兰舟。
傅兰舟。
剧烈动荡的世道倏忽回归原本的轨迹，傅诚生来注定是傅兰舟，辗转轮回，死生寿夭，都无法阻止他的宿命。
方清颜没有要求陶莹立刻答复，只是将所有物件悉数留下，请陶莹代为保管。
陶莹目送方清颜背影离开，低垂的目光落在桌边通体素净的玉镯之上，心乱如麻。
她答应过青羽会以大局为重，可是面对傅夫人的恳求，她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默然伫立良久，却见罗威脚步飞移，朝着这边疾速奔来。
罗威领着王家旁支的人离开不久，怎地这么快便去而复返？
只见罗威眉头间一片惨淡愁云，不待她问话便急急道：“师姐，大事不好了！”
“凶犯死了！”
“你说什么？”
陶莹柳眉倒竖，罗威咽了咽喉咙，眼睛睁圆，显然连他自己都还在震惊当中：“崔琉他，死了！”
……
“那崔琉作恶多端，人神共愤，死了便死了，管他死在谁的手里！王开元和黄七那两个王八犊子，咱们高台县的人还没死完呢，他们竟然就敢倒打一耙，污蔑傅大人，难不成还要留他们一条命，继续为非作歹？还有霍平川这丧尽天良的小人，实在可恶，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胆敢治傅大人的罪，咱们便杀到他跟前，看他还敢如何草菅人命！”
“霍平川确实可恶，莫说老五想杀他个痛快，我也想！不过我听那伍耆长的意思，别看霍平川现在人模狗样的，实则根本做不得主，让傅大人下狱也都是他旁边那阉人的主意。依我看，杀了霍平川也没甚么用，不如直接砍了那阉人的脑袋，一了百了！”
“什么一了百了？老五性子急就罢了，怎么老七你也变得这么鲁莽！霍平川如今的身份是镇北侯，统掌皇儿老儿的亲军，听那阉人口气，他背后是六皇子和崔家，崔家的手腕能耐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他们是该死，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贸然取了他们的性命。”
“刘老三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胆子变得比耗子都小了？傅大人为了高台县的百姓才不肯交出崔琉那厮，却被诬陷成大奸大恶之徒，傅家一家子也都被投入了监牢。傅大人何其无辜，傅家人何其无辜！你若是害怕报复，不敢去，我们自己去，等杀了那两个狗贼，再将傅大人一家救出来，咱们便各走各的路。来日就算是被皇帝老儿的走狗捉住，刀架在脖子上，我们也不会把你供出去！”
“靳老四你嘴怎么这么臭？我何时说过我害怕报复？我能不知道傅大人冤枉，傅家人无辜？可大哥二哥不是已经打听到消息了吗，霍平川这次带来的禁军有万人之多，如今全都驻扎在城外。纵然你不要命，难道傅大人一家的性命你也不管不顾了？就这么马马虎虎地撞上去，咱们丢了性命不算甚么，傅大人一家可是再无希望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但咱们总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万全万全，甚么都要求一个万全！但凡有点血性骨气的人，决计忍不下这口气。我没你刘老三那么沉稳，看着好人受苦还能镇定自若地求一个完全之策。横竖我是决定了，我要去劫狱，谁也别拦我！”
“你把话说清楚了，谁没有血性，谁没有骨气？”
栾金慧厌烦地沉下嘴角，石忠义也重重叹息一声，厉声道：“吵什么吵？让你们来是商量的，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徒弟们还在外面等着呢，结果还没商量个所以然出来，自己倒先吵上了，我都替你们害臊。”
“都把火气给我憋回去，商量正事，谁再吵，就给我出去！”
堂屋中喧闹的声音平息下来，气氛却依然凝重。刘三率先冷静道：“我还是刚才那个意思，傅大人一家含冤入狱，咱们不能坐视不理。但咱们现在家大业大，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最好还是多方打探，制定一个万全之策为好。”
“什么家大业大，还不是怕了？”
靳四咕哝着，被石忠义警告地瞥了一眼，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陶荣开口，神色庄严肃然：“我和老三看法一样。咱们中大部分人出身军中，都知道禁军并非寻常卫队，都是各地的精锐抽调组成，而且这一次的禁军数目太多，弓弩齐备，真的拼杀起来，咱们寡不敌众，很难成功突围。纵然侥幸突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的人疲于奔命，很容易被击溃。傅大人有恩于高台百姓，咱们要力保傅大人一家平安，所以绝不能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大哥说得有理。”石忠义略一思忖道，“说一千道一万，咱们劫狱不是为了拼意气，咱们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护傅大人一家平安离开高台。因此惊动的人越少越好，最好能够悄无声息，让霍平川和那阉人发现时，咱们早就护着傅大人一家远遁江湖了。等到了江湖上，崔家的人再是厉害，却也拿咱们无可奈何。”
众人各自沉思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可霍平川那厮实在可恶，他若待在华京让人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他却跑到高台县来作威作福，秀瑶侄女白死了不算，现在又险些搭上傅大人一家。”蒋五低声念叨，语气中仍有些义愤填膺。
石忠义悄悄看向陶荣越发严厉的神色，连忙给蒋五递去一个住嘴的眼色，蒋五犹然不觉，长吁一口气：“阿莹怎地就那般看重姓霍的那个白眼狼，要不是阿莹求情，咱们早就料理了他，今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若是咱们这一次再放他一马，还谁知道以后他还会不会再起什么歹毒的心思，又去害人？”
蒋五絮絮叨叨，石忠义余光瞅到门前的人，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直接让蒋五别说了，便见妻子十分不满地剜了他一眼，随即板着脸道：“行了，难道崔家的人死绝了？没有霍平川，他们就不知道派别人来捞崔琉？现在要说的是如何搭救傅大人一家，东拉西扯什么？”
栾金慧说完，转头看向陶莹，面色温和了许多：“阿莹，你来了。”
陶莹微微颔首，抬头却感受到一道不苟言笑的目光穿越众人，径直地落在她身上。赫然是父亲陶荣。
“你来做什么？长辈们商议要事，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大哥这话就说得不中听了。阿莹是我叫过来一起商量的，大哥要是有意见，可以直接冲我来。”栾金慧斜斜扬了扬眉，呛声道，“不过也不能怪大哥，大哥没有养育过阿莹，自然不清楚我们阿莹从小就沉稳敏捷，思虑周全，长辈们谁见了不夸赞，底下的小辈们谁又不信服？”
石忠义看看脸色难看的妻子，又看看风霜染鬓的大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只能无奈地看向侄女。
陶莹垂了垂眸，走到栾金慧身边，道：“来的路上罗威说崔琉忽然身死狱中，却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赖我，我当时急着叫罗威去寻你，也没有跟他说清楚前情。”栾金慧道，“是这样的，咱们镖局离开后不久，本来大伙想着，霍平川他们来势汹汹，傅大人毕竟只是一知县，恐怕顶不住压力，只能任由霍平川和那太监将人带走。大伙心中不平，便合计着如何在不连累傅大人的情况下，将崔琉那恶贯满盈的畜生捆了出来杀了，也算是咱们为民除去一桩祸害。谁知正合计着呢，办法也想了五六出了，这时县衙中一位姓伍的耆户长前来报信。”
陶莹听说过那位姓伍的耆户长。
那耆户长爱舞刀弄枪，为人耿直好酒，机缘巧合之下与石忠义存了几分交情，恰好石忠义也好喝酒，因此二人时不时往来一道喝酒聊天。
“伍耆长报信称，霍平川及同他一道的太监向傅大人施压要带走崔琉，傅大人不肯，他们便将傅大人抓了起来。王开元见势头不对，与捕头黄七一并倒打一耙，直言傅大人的妻舅才是真凶，污蔑傅大人为了包庇妻舅，故意栽赃崔琉，让其顶罪。王开元又污蔑傅大人到任后欺男霸女，百姓苦不堪言。霍平川与那太监便以此为由头，将傅大人投下监牢，王开元暂代知县。”
陶莹忍不住蹙眉。
那太监本就是崔家的人，有王开元出首，他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将脏水泼在傅大人身上。
“大家伙没想到傅大人如此刚烈，竟然以卵击石。后来那阉人要带走崔琉，却发现崔琉无故死在了牢里。又是王开元从中作祟，说甚么定然是傅大人害怕自己包庇亲眷的罪行败露，因此先下手为强，将人杀害，便能够死无对证。牢头也一口咬定，自从崔琉二人收监，除了傅大人派人前来提审过一回，只有傅夫人一家进去过。而今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牢头说的话是真是假，那阉人大发雷霆，也不审讯，直接捏死了是傅大人一家合谋害死崔琉，口口声声要傅大人全家给崔琉那畜生赔命。”
“那傅大人的妻舅呢，他如何？”
“傅大人的妻舅没事。”
傅大人的妻舅没事，同处牢房的崔琉却死了，怪不得王开元能够肆无忌惮地指认傅大人行凶。那太监为崔琉而来，却发现人已死，他为求自保，根本不会在乎崔琉到底是怎么死的，只会急不可耐地寻找替罪羊。
傅大人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王开元递上了筏子，其实就算没有王开元，崔琉的死都必然被安在傅大人头上。
崔琉的死终究是一个转折，如果说在这之前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傅夫人的预见只昭示着一种最坏的结果，那么崔琉的死彻底让傅家走到了绝境。
只是不知道崔琉的死，其中有没有青羽的手笔。抑或者，根本在青羽的算计之中。
陶莹心沉了沉，问道：“叔伯们打算如何做？”
“劫狱。”栾金慧轻叹一声，“傅大人一家被隔绝在狱中，声息不通，眼看着凶多吉少。可是该作何计较，具体如何行动，大家伙还没有商定。”
“劫狱确需从长计议。”
营救傅家一家并不简单，劫狱之后，还需得定下离开西北的路线，摆脱追兵，这之后，将傅大人一家送往何处，如何安置，是流落江湖还是隐姓埋名，都需要重重考量。而镖局一干人等也不可能再在高台县继续待下去，得要另谋出路。
还有傅诚，如果成为傅兰舟是命中注定，他又该起于何处？
傅夫人曾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恳求镖局带走傅诚他们。却没有想到，剧变就在同一日，前后甚至不到一个时辰。镖局连提前准备的时间也没有。
“那太监虽是奉崔家之命前来，却不敢越俎代庖，擅自动手。他一定会禀告崔家，让崔家做主处置。”陶莹仔细思量道，“我们可以先于半道劫住他派去报信的人马，拖延时间，再伺机劫狱救出傅大人一家。”
“拖延时机自是没问题，可霍平川那边的人手恐怕不好打发。”石忠义疑问道。
陶莹沉眉，而后果断地抬起眼眸，英气逼人的面庞上神色利落坚决。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