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公务繁忙，无法出席，还请见谅。”
傅诚垂眸道。
“这样啊。”魏红瑚偏了偏头，语气懒懒散散地道，“我还以为，傅大人是觉得三妹和我是三教九流，登不得大雅之堂，只要让女人和孩子来应付我们就足够了。”
傅诚皱了皱眉：“家父从未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亦从未看低过任何人，还请魏姑娘慎言。”
“我只是随便说说嘛，傅公子何必动气呢？”
魏红瑚语气愈发不以为意，反倒显得傅诚更加难堪，只不过碍于魏红瑚客人的身份，不能有任何发作，只能抿着唇微微偏过头去，不再言语。另一边傅贞埋着头，樱唇紧咬，神色低微，眼眶也有些泛红。
“魏红瑚，你好好说话，别那么尖刻。”
陶莹心中微微一叹，刚一出声提醒，魏红瑚立刻瘪了瘪嘴，委屈道：“我说话哪里尖刻了？倒是三妹，对傅公子的维护之意未免也太明显了些吧？”
顿了顿，故作伤春悲秋地叹了口气：“也是，三妹为了给傅公子赔罪，宁肯在冰天雪地里钓了一宿的鱼，也要让傅公子尝一口鲜。三妹待他这般良苦用心，我这个嫂嫂终究是个没有口福的外人，哪里比得了呢。”
“看在三妹的面子上，我尽量让口气缓和一些，总行了吧。”
“赔罪？”
傅贞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吟。
“是啊。”魏红瑚身体前倾，趴在桌上，朝傅贞挤了挤眼睛，“昨日我家三妹和你阿兄吵架，可是将你阿兄都弄得哭了呢。”
“吵架？为什么会吵架？”
傅贞仍旧不解：“我阿兄最是温柔敦厚，与人为善，怎么会和陶姐姐吵架呢？”
“一男一女之间吵架，还吵得一方直流眼泪，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些男欢女爱，争风吃醋，撅嘴赌气的事情咯。不过这也怪不得我家三妹，她性子从来淡漠，难免不懂得怜香惜玉。”
“难怪阿兄昨日心神不宁，回来后一直盯着桌上的木盒发呆。”傅贞喃喃道。
魏红瑚饶有兴趣地追问道：“木盒？什么木盒？”
“贞娘。”
傅诚皱了皱眉，低声道。傅贞自知将兄长的私事袒露人前，何况她身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生人面前谈论这些话题实属失礼，秀美的小脸煞时羞得通红，很是难为情地埋下了头。
这些日子相处，陶莹知道魏红瑚这个人伶牙俐齿，张口就来，百无顾忌，又是个最会打蛇随棍上的主，越搭理她越起劲儿，如今当着傅贞的面将怜香惜玉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保不准还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若不理会，她自觉没趣了，反倒能消停一些。
转头看向傅贞，微笑着道：“我惯来只会舞枪弄棒，不知道闺阁中的姑娘喜欢些什么，西北也不比江南繁盛，新鲜玩意儿多，我一时找不到有趣的物件，正巧手里有一把袖珍弩机，便送与贞娘把玩，权且当作见面礼。”
傅贞闻言微微抬眸，便见陶莹从怀中拿出了一把极为精巧的弩，递到了她面前。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器物，以前曾见过方诠表兄练过一段时日的长弓，可惜表兄不喜欢练箭，觉得太苦，也不够风雅，很快就搁置了。面前这弩不过巴掌大，形状看起来像弓，却在弓身正中向着弦的方向多了一条延展的直臂。
傅贞期盼地看向兄长，见兄长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陶莹手中的弩机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着弩身上绘饰的花纹，不禁轻声赞叹道：“原来这就是弩。好漂亮的弩，好漂亮的花纹。”
“这弩是陶姐姐亲手所制么？”
“对，此弩是我闲来无事时所制。”
“那这就是世间仅此一个，独一无二的弩。陶姐姐一定花了很多心血，才能将这把小弩打造得这般精致。陶姐姐会造弩，也会造其他的兵器么？”
“只会一些简单的。”
“陶姐姐真厉害。”
少女杏眼桃腮，齿若含贝，极为爱惜地抚摸着弩身，笑容美好得如三春之桃。
魏红瑚也探过头来：“这弩虽小，但这用料和手艺确实不错，没想到三妹竟还是锻造兵器的一把好手。只是这弩身上的花纹好生奇特，那个圆圆的纹路是画的什么？”
陶莹正要回答，便见傅贞眉眼弯弯，有如月牙：“我知道，是竹熊。”
“竹熊？”魏红瑚不解地蹙了蹙眉，“熊我见过，可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竹熊。那是什么东西？”
傅贞极认真地解释道：“蜀中山林间有一种野兽，形状长相颇似熊，但比熊小一些，喜食竹子，所以叫竹熊。”
“贞娘说的可是，貘？”傅诚询问道。
“貘又是什么东西？”
傅诚道：“貘臆似熊而小，毛色黑白相间，出自蜀中，食铜铁，须臾可达数十斤。也有人说此兽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其猛若虎豹。所以此兽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食铁兽。”
魏红瑚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野兽的模样，只得将信将疑地地朝着陶莹求证道：“蜀中当真有这种猛兽？”
陶莹点了点头：“确实有，只不过它们最爱嫩竹，反而不怎么食铁。虽是猛兽，通常不会随意伤人，极偶尔在山野间遇见，看起来丰腴富态，安安静静地啃食竹枝，甚至会让人觉得很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不过竹熊踪迹并不算常见，出了蜀中一带，应当是没有了，贞娘是如何知道竹熊的？”
傅贞脸蛋红了红：“我，我是从阿兄的书上看到的。”
“你阿兄果然博闻广记。”
陶莹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傅贞身边，随手取出一支弩箭，手把手教她发射之法。“这支弩机射程在十步之内，这里有十支没有开刃的弩箭，不会伤人，尽可随意使用。”
这把袖珍小弩不过巴掌大小，极为轻巧灵便，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便能将弦拉开，傅贞在陶莹的指导下很快上手，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方清颜那边也将饭菜准备好了，遣来丫鬟欢娘请众人移步膳厅。
一顿饭吃完，已至傍晚，陶莹和魏红瑚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倒是遇到匆匆归家的傅峻，浑身湿漉漉的不说，连官帽也上也全是污泥。见到二女，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抱着拳极是歉疚地解释了一番，才又在两名衙役的护送下一瘸一拐地向家门口走去。
“你们这位傅大人还真是有意思，就他全身上下这副样子，不像是公务缠身，倒像狠狠摔了一跤，或者给人推进了雪坑里。”
魏红瑚笑容些微促狭，陶莹若有所思地看着傅峻的身影，而后转身。
“走吧。”
……
这厢傅峻回到家，由妻子掺扶着回了房，在床榻前坐下，脚再一挨着地儿，忍不住疼得“嘶”了一声。
“都疼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方清颜蹲下身，挽起丈夫的裤脚，便见丈夫膝盖以下早已红肿淤青，若非她特意缝制了一双厚厚的护膝，一日不落地叮嘱丈夫穿在官服下，只怕就连膝盖骨也会摔折了。
“那不是害怕孩子们担心吗？”
傅峻换下湿衣，却见妻子默默红了眼眶背过身去，赶紧拉着妻子的手劝慰道：“哎呀，夫人不必担忧，为夫真的没有什么大碍，也不必烦请曹大夫过来，只消歇两天就好了。不过啊，眼下确实有一桩更要紧的大事。”
“为夫一整日水米未进，此刻更是饥肠辘辘，若再吃不上一口热饭，恐怕才真是要出大事了。”
傅峻为难地摸着肚子，方清颜有些忍俊不禁，眉眼间的担忧总算淡了一些。
打发欢娘去厨房将专门给丈夫留的饭菜端来，自己则替他往伤腿上轻轻推上药油：“明日若瞧着这腿还不爽利，无论如何也要请曹大夫来一趟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想让孩子们宽心，总得照看好自己的身子才行。”
“好好好，为夫啊，都听夫人的。”
“今日竟需你亲自前往调解，到底是什么样的纠纷，可曾安抚住了？”
傅峻从海碗里抬起头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道：“朝廷入冬后新发的公文，说是要加征两项税赋和一项徭役。这几年的正税之外的捐输名目本就繁多，百姓们早已不堪重负，如今马上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正是囤粮过冬的时候，哪里还有闲钱余粮？若是正经名目也还罢了，总归还能向百姓交代几分。可那些名目，实在荒唐！”
“便说那一项奉天钱，太常寺要修闻天楼，垂聆天道，摊派各州县自行征发民夫前往华京修楼不算，还要为闻天楼广集天下之祥瑞百宝，用以供奉上苍。礼部言这笔开销不该从国库出，原因是什么圣上问天，乃是为百姓为社稷谋福祉，民众理应欢欣鼓舞，自发遵从，争相捐纳。”
“这，这难道不是明摆着剥取民脂民膏吗？”
傅峻越说越急，气得不住地咳嗽起来，方清颜连忙替丈夫顺了顺气。
傅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缓了缓道：“这不，文书一往各乡里发下去，里长们直接丢手不干了，说自家的日子都快糊弄不下去了，实在劝不动，也劝不了。
“今日王县丞接到消息，说乡里有一些青壮人丁公然违抗朝廷的诏令，聚众闹事。他怀疑这些人与之前涿州的反贼有关联，想要借着纳征一事煽惑民众，意图谋反。这顶帽子太大了，若真让他扣了下来，高台县里岂止是一场腥风血雨啊。好在我极力保证会向知州大人和朝廷力陈县情，看能否将摊派下来的税赋多少免除一些，将起头的几个劝回了家，事态总算平息了。”
“若朝廷继续抑勒侵夺，横征暴敛，只怕民怨入骨。为夫我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傅峻满面愁容，方清颜扶着丈夫的肩，温柔道：“夫君已经将能做之事都做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更无愧于己心，足矣。”
“是啊，对得起天地君亲，俯仰无愧，已然足矣。唉，如今之天下啊，非有奇伟大才，大破常格，扫除廓清，恐怕……难哪。”
傅峻深深叹了一口气，虽则有些提不起食欲，到底还是重新端起碗来，才吞咽了两口又道：“明日我早起去一趟州城，当面向知州大人陈情。”
刚还说要为了伤腿歇息两日，现下又道明日就去州城。方清颜深知丈夫这些年来一直如此，他既答应了百姓，必然不忍辜负。
于是没有劝阻，拿出针线，在丈夫身旁坐下，一面仔细缝补起护膝上的破损之处，一面慢慢说道：“今日陶姑娘登门，带了几尾亲自垂钓来的鲤鱼，我想着孩子们都爱吃鱼，又有客人在，就没有给你留。”
傅峻扒着碗，哈哈一笑：“孩子们爱吃就给孩子们吃吧，难道我一个做人家父亲的还能跟自己的孩子争一条鱼不成？”
顿了顿，慨然道：“这时节外面冰天雪地的，鲜鱼难得啊。陶姑娘如此有心，看来对咱们诚儿到底是有心意在的。”
“也未必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