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中午，陶桃和姜芝远收拾好行李，准备在宴席结束后离开京南镇，继续到更远的地方搜集民间美食。两个人虽然一同前往衙门，但从始至终没有半句言语，似乎还在生各自的气。
然而陶桃心里却满是委屈，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他刻意忽略。昨天那件事的确有自己的过失，那也是有原因的啊。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算了，反正后面的路还长，留着慢慢说吧。
再次来到衙门，县令和他的师爷立刻站起身，毕恭毕敬地把他们请到后面去。四张八仙桌拼成一张巨大的平台，上面足足摆放着二十几道菜肴，全部用这边的驴肉制成，一眼看去极尽奢华。
别说在这个京城附近的小镇，就是在京城里，这种宴席也不算多见。
“县令大人真是太客气了，竟然安排得如此丰盛。”姜芝远欠身说道，“我们不过是京城来的客人而已，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县令满脸堆笑，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钦差大人何必出此谦辞？京南镇能迎来您二位是这里的福气，下官肯定要尽力款待。
“赶紧过来尝尝，这些都是我们这边的特色菜，别的地方根本吃不到的。”
还没等周围的仆从回过神，陶桃已然冲到席间，径直坐在右边第一把椅子上，无声无息变成整场宴席最尊贵的客人。
至于那个属于主人的正中位置，她并没有任何去坐的意思。毕竟从小在陶府长大，这点规矩还是清楚的。
众人纷纷落座，接二连三地向姜芝远和陶桃敬酒祝词，殷勤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还有人提议要让临近几个县的县令都过来拜会，吓得姜芝放下筷子，赶忙推脱起来。
昨天欧阳将军特意嘱咐他们要低调行事，怎么可能再去惹更多关注？如果搞得人尽皆知，后面所能搜集到的美食大概率和之前光禄寺遴选到的那些厨师一样，被那些官员刻意安排，根本接触不到民间百姓日常的饮食。
单单面前这桌全驴宴，就和百姓没什么关系。除了有些特色，别的基本乏善可陈。
不过，一旁的陶桃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恼火。
“你们做的这都是些什么菜啊？一股子膻臊味，简直不是给人吃的！”
县丞端在半空的酒盅静止在那里，看见她把筷子摔在桌上，冷汗立刻从额头冒出来。
赶忙来到她身边，低声下气道：
“大人您息怒，这驴三样确实有点味道，可咱吃的就是这个味不是。
“这边还有几道菜，都是用驴身上最好的肉做成的，您尝尝看。”
陶桃重新拿起木筷，半信半疑地夹起县丞推荐的那几道菜，小心翼翼放进口中。
但几乎是在入口的同一瞬间，胃里突然产生出极强烈的排斥，令她完全无法多加咀嚼。所谓的香气根本感受不到，仅有引人作呕的腥膻。
原本来此之前的好心情，也随之烟消云散。
很快，一声碎裂在众人耳边炸开。
“你们要是不想招待我们就直说，何必弄这些烂菜恶心人？
“如果今天来的是我爹，借你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这么膻臊的东西来。”
众人被她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全都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京南镇最有名的全驴宴，怎么可能会是烂菜呢？
特别是正在细细品尝其中滋味的姜芝远，更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他站起身，略带责备地反问：
“你是不是有气没地方撒，在这里指桑骂槐？这些驴肉菜明明味道尚可，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烂菜了？”
陶桃转过头来，支着脖子反驳道：“那是你觉得，我反正咽不下这些驴身上的东西。谁规定每个人必须要喜欢吃驴肉，不爱吃就是犯法？
“本姑娘好歹也是尝过不少山珍海味，见过许多世面的千金小姐，还没落魄到吃这种狗都不吃的菜来度日。
“若是你觉得好吃，尽管照单全收，我陶桃可不会委屈自己。”
“你······”
院子里鸦雀无声，仅有远处人家里的几条狗在一直狂吠。
姜芝远不想再理会她，准备去外面的褡裢里拿过卷册，把今天宴席上的几道菜记录下来，。虽然这些和民间美食关系不大，但好歹是这里的特色菜，还是勉为其难写上几笔吧。
至于身边这位陶姑娘的评价，还是少听为妙。
然而一炷香过后，衙门里再也没有任何平静。
“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
陶桃看见他扬着眉毛，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隐约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但为了不丢面子，仍然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
“是啊，我昨天看你写的那些不是太好，帮你润色了一下，顺便添加几道我觉得比较好的菜色。
“不用急着谢我，本姑娘从小就是个热心······”
“谁允许你私自篡改我写的菜单的？”
她慢慢抬起头，认真注视姜芝远的眼神，竟意外从中看出一丝冰冷。这种透着绝望的冰冷，不知为何，反而感觉在哪里看见过。好像，好像是五岁那年，和母亲分别时所看见的那种眼神。
如今在他这里再次见到，似乎有点不太妙。
陶桃从椅子上起身，微微往后撤步：“你，你想把我怎么样？”
姜芝远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突然冷笑起来：
“我能把你怎么样？有你爹这位寺卿大人在，我一个小小的寺丞肯定不敢造次。
“但从今天开始，咱们各走各的路，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不管后面发生任何事，我姜芝远绝不会再插手半点。
“如果可以，你最好立刻回家去，省得在外面给你们陶家丢人现眼！”
言罢，他拂袖而去，留下陶桃一个人在那里目瞪口呆。
宴席草草收场，没有人敢主动上前打听他们之间的事情，全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按说朝廷这些年派出过不少钦差，从来没见过一对年轻男女出来执行圣命。而且听刚才那些话，字里行间都在表明他们俩之前有过节。
至于是什么过节，自然是浮想联翩。
可陶桃却没心思在意这些，内心的委屈宛如决堤一样倾泻而出，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姜芝远竟会当着县衙里那些官吏的面，用那样的话来指责自己。明知道自己的家世背景，也不肯留半点薄面，引得众人百般议论。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当初在春满园就没必要领他的情了。
正当她在房内独自抽泣时，姜芝远一把将门推开，把手里的包袱扔到桌上：
“这些是你的行李，趁天还没黑赶紧往京城赶吧，兴许能遇上官府的人捎你回去。
“我待会儿要离开这里继续向南，就不再带你了。”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眸子里噙满泪水看不清面前的物品。
直到姜芝远转身准备离去时，才起身将他拦住。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命令我回去？”
“陶小姐，您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哪个和制作菜单有关？再去其它地方有意义吗？”姜芝远毫不留情地反问，“不仅帮不上忙，还把我辛辛苦苦在京城搜集的名目毁得一干二净，简直比那些盗贼还要过分！”
陶桃忽然瞪大双眼，压抑许久的怨气瞬间迸发：“姓姜的，你太过分了！本姑娘好心好意帮你改菜单，你不领情还要骂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毁了什么珍贵的宝物呢！”
“那个菜单对我来说就是极珍贵的宝物······”
“得了吧，哪家菜单会把折箩给写进去的？”她咬紧牙关言道，“知道的你是搜集民间美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让陛下吃泔水呢！”
姜芝远听到她把折箩说成是泔水，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我告诉你陶桃，京城附近的百姓几乎都吃过折箩菜，从来没有人嫌弃过。也就是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会对这种美食出此恶语。
“明明对民间美食毫无敬意，却还要来凑这个热闹，真是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啊······”
“够了，你给我住口！”
陶桃再也受不了了，这八个字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面前这个家伙对自己如此蔑视，那也没必要再跟他结伴同行。
与其在路上受他的欺负，还不如回去把翠鸢带上。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贴身丫鬟，怎么不比姜芝远这个男人懂得照顾自己啊？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往京城那里赶，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翠鸢给带出来。
“行，姜芝远，这可是你说的。回头遇见什么麻烦，你可别后悔！”
姜芝远轻蔑地哼了一声：“慢走不送，陶小姐，下次千万别再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赶路。
“再遇到什么盗贼劫匪，恐怕没人敢去帮你了。”
陶桃从桌上揽过包袱，背在自己略显瘦弱的肩膀上，脸颊微微泛出红晕。对她来说，这些行李属实有点沉重，扛着的确吃力。
但话说到这个地步，总不能轻易服软。自己好歹是陶家的千金小姐，这点骨气总得保持下去。
否则日后传扬出去，岂不是令爹爹也没法抬头？
至于唯一有点不甘心的，就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长命锁没了下落。但愿回去之后，能在家里寻到吧。
日落之前，她骑着毛驴，踏上重返京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