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应似飞鸿踏雪泥
剧改作者:唐蓉2021-03-20 20:074,856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旟旐斯,胡不旆旆?忧心悄悄,仆夫况瘁……”

  琅琅的读书声自一方小院飘出,院门前那青石台阶之下,一女子蹲在一口水井旁,正浣洗着一大堆衣物。她从水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小心地倒进木盆,尽量一次多清洗几件衣物,再将用过的水蓄在一只大缸里。

  女子荆钗布裙,身形纤细,她将脸颊旁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了耳后,时不时地回首望上一眼小院内,那眼底浸透了暖意,漾起层层清浅细碎的柔光。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刘娥。

  ———

  三个多月前,刘娥逃难到了此地。这村子四周种满了槐树,故名槐花村,是村东头的闵婆婆救了刘娥,她养好身子后,见闵婆婆一人孤苦无依,便暂时安顿了下来。

  槐花村靠近边境,距离最近的州府是保州,保州防御使杨延昭将军骁勇善战,数次将辽人击得溃不成军,辽人断定其乃是北斗七星之中的“第六颗星”将星转世,专克辽人,是故深以为惧。因而若无大的战事,保州一带还算风平浪静。

  刘娥起初还有些担忧村子会受到辽兵滋扰,然这几月过得安稳平顺,她也便慢慢放下了心。且仲夏那场席卷宋境大部州府的旱灾,仿佛已经相去遥远了,朝廷赈灾的政令颁布,各州府积极地调粮赈灾,安置流民。保州有杨将军坐镇,令行禁止,赈灾的各项举措是立竿见影。

  如今已是深秋时分,百姓希图靠着救济粮撑过这个严冬,等着来日春回大地,重新开耕播种。只是,见过那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人,该是难以忘却。

  那个未出世便殒命的孩儿,于刘娥心底刻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疤。

  闵婆婆喜爱小孩,村子里有一所慈幼居,孩子们的日常起居,皆由闵婆婆照看。刘娥来了后,便帮衬着几乎都分担了。

  这所慈幼居并非朝廷所建,最初是村子里一个姓曾的老夫子,捡回了一些逃难中被丢弃,或是走失的孩子,后来收留得越来越多,还有不少战乱的孤儿,曾老父子干脆把自己住的几间青瓦房拾掇了出来,设了所慈幼居。

  村子里有不少关于曾老父子的传言,有人说他本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乱世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地;还有人说他曾在北汉封侯拜相,后来当今灭了北汉,他改名换姓择了槐花村隐居;也有人说其实他就一寻常的读书人,只是中过举人,差一点入仕为官。

  众说纷纭,大抵绕不开三点,一则曾老夫子祖居不在槐花村,二则他有学问,还是大学问,再则他家底不菲,不然也不会盖了村子里唯一的几间青瓦房了。

  传闻真假难辨,曾老夫子除了做学问,不是个爱与人打交道的性子,这些也都仅仅是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倒是刘娥,在看了曾老夫子为慈幼居小院门扉上题的那块匾额,“慈幼居”三字古朴苍劲,走势游龙惊凤,绝非一般人能写出,她觉得传闻里那些越是匪夷所思之处,越是接近事实。尤其是她来了慈幼居后,闲暇无事便喜去学堂上听曾老夫子讲学,老夫子对文章的见地,对时局的剖析,更是肯定了刘娥心中所想,她虽不欲去求证,倒也是不敢怠慢。

  ———

  刘娥洗净所有衣物,已是日薄西山,她端着木盆进院门前,又抬首看了看那块匾额,“慈幼居”三字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愈发地气势逼人。

  刘娥手不得空闲,以手肘推开院门,方一转身,一个小身影火速冲了过来,撞在了木盆边缘,摔倒在地。刘娥忙放下木盆,将其扶了起来。

  “丰儿,你跑这般快作甚?!”刘娥细致地拍了拍其身上的泥土,“可有摔倒哪里?撞到了没有?”

  那是一个眉眼方正的瘦弱小男孩,名唤李载丰,据捡他回来的曾老父子说,他的爹娘都饿死在逃难途中了,当时的李载丰也是奄奄一息,依照他自己的记忆,如今他该有十三四岁的年纪,然由于长期地颠沛流离,他体质弱,发育迟缓,看上去不过年仅八九岁。刘娥因此格外地怜爱于他,照顾颇多,他对刘娥亦甚是亲近。

  “我无事,娥姐姐,好着呢。”小载丰冲刘娥露齿一笑,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多半块压得有些扁的豆糕,他献宝般地:“这是夫子昨日去镇上买给我们的,一人一块,很好吃呢,我特意留给你的。”

  刘娥心中一暖,将小载丰衣襟处摔出来的半块玉佩塞了回去,替他整理好衣裳,道:“好吃,丰儿都吃了。”

  小载丰强调:“我吃过了,娥姐姐也要尝尝!”

  小载丰小脸上满满都是坚持。

  刘娥捏了一小块放进口里。

  小载丰瞪大了眼,期盼地紧盯着刘娥。

  “很香!好吃!”刘娥肯定地道。

  小载丰的眸子一下子便亮了:“我没骗娥姐姐吧,你快都吃了。”

  “我们一起吃。”刘娥复捏了一小块糕点喂到小载丰口边。

  小载丰迟疑了下,到底是没忍住,张口吃了。

  这时,刘娥注意到孩子们纷纷在回居所,不由奇怪,“今日这是下学了?怎生这般早?”

  小载丰答道:“夫子让我们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进山。”

  刘娥一怔:“进山?作甚?”

  小载丰茫然地摇头。

  “防患于未然!”

  一道衰老却洪亮的声音响起,一鹤发白须的老者行了过来,那袖袍翻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正是曾老夫子。

  小载丰显然很敬畏夫子,忙端正地行了个礼,又低声告诉刘娥,他要去收拾行囊,便匆匆告退了。跑开前,他将油纸包塞到了刘娥手里。

  望着那个跑远的小身影,刘娥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这才开口询问:“夫子方才言‘防患于未然’是何意?”

  曾老夫子远眺着那余晖里朦胧而连绵的群山:“快入冬了,又是辽人打草谷的时节。昨日老夫在镇上打听到,边境好几个州府都吃了战事。”

  刘娥蹙眉:“保州有杨延昭将军镇守,以往辽人不是都不敢轻易进犯吗?!”

  “那是往岁,今岁许多州府都遭了灾,边境的日子并不好过,保州虽未能幸免,然杨将军和刘知州赈灾及时,保州地带的百姓有足够的口粮过冬,辽人在其余州府收获不大,自然会盯上保州。狼饿急了,对持兵械的猎人也是敢反扑的。”

  “夫子所言极是!”刘娥忧心地点点头,“就是不知山里过冬的日常用物可备下了?”

  “姑娘放心,老夫早有安排。”曾老夫子答道,“姑娘也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和闵婆婆,随我们一道入山吧。”

  “也好,到时大伙还能彼此照应。”刘娥应下,又问道:“那其余村民也都入山吗?”

  曾老夫子有些无奈地:“老夫让村长去挨家挨户知会了,只是附近一带几年没见辽兵了,没有官府下令,进不进山,看个人抉择了。”

  刘娥很是理解,冬日山里冷,还有野兽出没,若是村子里安然,何必进山讨那个苦吃。不过既然孩子们去了,她和闵婆婆怎生都要跟去照看的。

  曾老夫子赶着要去安排孩子们转移事宜,离开前忽而想到甚,随口问道:“午后姑娘在学堂上小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是今日老夫的讲学,姑娘不喜?”

  刘娥怔忪了下:“夫子哪里话,只是……这一篇,我以前读过。”

  曾老夫子并不信:“姑娘未言实话。”

  刘娥微微避开曾老夫子的目光,随即坦然一笑:“与先生讲学无关,诗中内容让我有些不喜,也不是不喜,有些难受罢了。”

  “此话何解?”曾老夫子追问。

  “诗中讲,周宣王征讨玁狁,大获全胜,统帅南仲战功赫赫,君臣建功立业,彪炳史册,足以为后世所称道,然……”刘娥似叹了口气,“天子高坐明堂,要千秋功业,将军枕戈待旦,数年征战人难还,多少新妇红颜等成了白发,多少爹娘再也等不到儿团圆……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王事多难,不遑启居……丰功伟业,累的,到底是苍生百姓!”

  曾老夫子深深地看着刘娥:“姑娘胸中有沟壑!”

  刘娥颇有点难为情:“山野村妇胡言乱语,让先生见笑了。”

  曾老夫子倒没半分取笑之意,反而慎重地道:“老夫那里有几本古籍,还有一些平日的阅文札记,姑娘若是有兴趣,待会可到老夫屋里取了带走。”

  刘娥惊喜不已,忙施礼道谢。

  曾老夫子又问道:“还有一事,老夫一直都想问姑娘,你可入过学堂?”

  刘娥诚恳地答道:“不曾,不过家中以前有个兄弟,诗词文章都作得好,十里八乡颇有点才名,我时常会看到,听到一些。”

  ———

  这日,刘娥回去得比平日要早,她将进山的事与闵婆婆说了,闵婆婆自然是应允的。两人遂动手收拾,决定匆忙,没备下甚用品,闵婆婆也家当简单,是以包袱很快便拾掇好了。最后,刘娥将从曾老夫子那处取来的书籍和札记细致地裹好,放在了包袱的最下层。

  夜里,刘娥一直都睡得不怎生安稳,除了记挂第二日入山之事,还有她离开慈幼居前,曾老夫子又不无忧心地告知她,他夜观星象,恐又有大灾发生,这一趟入山,是福是祸,实属难料。

  至凌晨时分,刘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大地猝然震动,有尖利的惨叫声,一声更比一声凄厉地传来,刘娥猛得惊醒,大地确实在动,那是急促密集,隆隆的马蹄声所致!

  那棱花窗格被火光映得通红,哀嚎、哭喊,此起彼伏!

  刘娥赤脚奔到窗前,推开窗子一看,肝胆俱裂。

  髡发左衽,是辽人!他们进村了,在放火!屠村!

  不过须臾,那嘈杂屠杀便至跟前,雪亮的弯刀无情斩落,一蓬血雨洒在墙角,马蹄践踏过尸体。

  “砰!”刘娥一把关上窗子,心狂跳不止,胡乱地套上绣鞋,拽过床头的包袱,便朝闵婆婆那屋奔去。

  刘娥方从卧房奔出,来到堂屋,大地乍然剧烈颠簸,她脚下踉跄,根本站不稳,死死地抓住那门框,才没摔倒。

  木桌之上的黑瓷茶具,柜子顶上的土陶罐子,砸落在地,摔得粉碎,那墙上挂着锄头、镰刀、铲子等农具,纷纷掉下,屋内陈设东倒西歪,大片墙皮轰然剥落,扬起的灰尘迷蒙了双眼。

  难道是地动?!老夫子预测的大灾?!

  刘娥来不及细想,朝闵婆婆的卧房大喊:“婆婆!婆婆!您快出来!婆婆您听见了吗?!”

  刘娥欲冲过去,稍一挪步,差点被那倒下的柜子砸中。

  紧跟着,大力的拍门声响起,辽兵竟然要在此刻破门而入。

  刘娥脸色大变,左右是在劫难逃了吗!

  这时,闵婆婆顶着一身的灰尘自卧房蹒跚而出,直冲到木门后,紧紧地抵住。

  “快走!”闵婆婆嘶哑地冲刘娥喊道:“从后门走!”

  “我们一道走!”刘娥奔了上前,去扶闵婆婆。

  “别管我!”闵婆婆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刘娥推出去老远,一根横梁砸落在二人之间,她拼死抵住那摇摇欲坠的木门,为刘娥逃走赢取时间。

  “走啊!”闵婆婆双目赤红,那皱纹密布的脸因激动而显得狰狞。

  刘娥心神巨震,仓皇地直摇头。

  “唰!”锋利的弯刀自门缝凌厉插了进来,直刺入闵婆婆腹部,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闵婆婆最后望向刘娥那浑浊的眼中,有着一丝解脱。

  刘娥刹那四肢冰凉,僵立在了原地。

  ———

  乌云密布的天际一道蓝光闪过,山崩地裂。

  天灾无情,那山体不断地滑落,树木摧折,天地间的一切仿若要被吞噬。

  大批的百姓尖叫着自林间仓皇地逃窜而出,面色苍白的刘娥奔在其中,她鬓发凌乱,绣鞋跑掉了一只,看上去甚是狼狈。他们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辽兵,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辽将,他胯下坐骑矫健,手中那狼牙棒上的尖刺,闪着森冷的寒光,挥过之处,脑浆迸溅。

  刘娥抹了把脸颊上那黏糊糊之物,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那是脑浆!

  她顿时手脚发软,跌扑了出去。

  这几个时辰,刘娥从闵婆婆家跌跌撞撞地逃出,去了慈幼居,那里已是一片火海,遍地的残肢断臂,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浓郁的血腥味让她当场作呕。刘娥根本找不见曾老夫子和小载丰,辽兵杀至,她不得不跟着村民们奔逃出村,地动山摇,无处可藏,毫无希冀,毫无生机可言地不停地向前跑。

  至此一刻,巨大的恐惧几乎令刘娥窒息,身下石头尖锐,那刺痛狠狠地戳过五脏六腑,头顶有黑影逐渐放大,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锵!”一柄长枪飞来,将当头砸下的狼牙棒撞歪。

  刘娥一震,扭头望去,只见一骑白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披银甲,如神祇天降,转瞬便冲到了她身侧,赶在那辽将再次砸落狼牙棒前,将插进泥土里的长枪拔出,正面迎了上去。

  棒枪交并,火星四溅。

  这时,林中喊声大作,一队宋兵杀了出来。

  两军混战在一处。

  有宋将冲上来,替那银甲将军挡下了辽将的攻势。

  “手给我!”护着刘娥的银甲将军方一能喘息,立刻朝她弯腰伸手,那一声虽是低喝而出,声音却是清润悦耳。

  刘娥下意识地将手放了上去,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将她拉上了马背,将军铁甲覆面,她瞧不清模样,只眼前闪过一双格外明亮坚定的眼睛,随即落入了一个坚硬厚实的怀抱。

  “别怕!”银甲将军用披风裹紧了刘娥。

  刘娥重重点头,抓紧了披风边缘。

  辽军势猛,宋军且战且退。

  刘娥很快发现,宋兵是在引得辽兵远离村民,可他们后退的这条山道,再往上便没路了,是悬崖。

  刘娥正欲开口示警。

  天地间轰隆隆地传来巨响,俄顷之间,地更为之动,山更为之摇。

  天际线也随之倾斜了,那灰褐的土地撕开巨大的口子,山体塌方,马失前蹄,刘娥和银甲将军,连人带马被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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