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眼看着没有几天就是新年,但朝廷与宫中的气氛却肃穆得像是清明上坟。
进宫与出宫的两位老大人远远对视一眼,凭借着多年来的默契,无需言语就了解了对方的想法。
景宁帝昨天听闻无思的噩耗,当即大怒,一边派人去刑部大牢拷问事情始末,一边又赶紧把剩下的灵丹全都搜罗到了一起。而若说这一反应还算正常,那么当夜里磬王私下面圣之后,景宁帝就变得彻底不对劲了,不仅将刚刚搜罗起来的丹药全都砸了个干净,而且情绪时悲时怒,甚至偶尔还会发出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的痛苦嘶吼,宛如一头被困死在了陷阱中的野兽,令闻者心惊胆战。
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但景宁帝的情况仍不见丝毫好转,依旧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停摔砸嘶吼,除了亲信的刘内侍以外不肯见任何人,就连前来探望的太后和皇后都被粗鲁地赶了出去。
有主君如此,实非国家之幸啊……
两位老大人默默错开目光,心有灵犀地同时暗叹了一句。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闯入了两人的视野,令人不由一怔。
那人似乎急得很,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两位老大人,径直策马到了宫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一甩,也不管是否有侍卫接住,便大步走了进去。
两位老大人默然良久,一人忽然道:“要是没看错,刚刚那是……”
另一人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皱起眉头:“温仲卿?他来干什么?”
寝殿门前,曹公公垂着头,专心地数着飘落在台阶下的雪片,一片两片,十五片,二十八片,三百九十九片……
刚好数到一千八百片的时候,雪上突然踏上了一只脚,穿着黑色朝靴的脚。
曹公公心中默数的数字中断了下,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谦卑地躬身:“温大人,陛下这会儿不想见人,您看……”
温元明偏过头看着曹公公,一向淡泊温润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表情冷森森的让人心惊。
曹公公心里泛着嘀咕,却不敢多看,连忙重新低头。
然后他就听见温元明猛地捶响了寝殿的门,声音近乎凄厉:“陛下!”
曹公公大惊,慌忙上前劝阻,可温元明却奋力推开了他,又大声质问:“陛下!您告诉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些年里,您和臣所用的‘仙丹’……臣的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里就已经带上了哽咽。
曹公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够感觉到,从昨晚磬王突兀求见过后,一切就开始变得越来越诡异了,而此刻,温元明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和从只字片语透露出的隐情,更是让整件事情好似突然触及了某个看不见的界限。
下一刻,紧闭了许久的殿门豁然敞开!
粘腻的异香夹杂着浑浊陈腐的气息一起从殿中涌出,刘公公身上挂着好几条血痕,左右脸都隆起着红肿的掌掴痕迹,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用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卑微语气小心翼翼道:“温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曹公公心头一紧,只看了这个同僚一眼,就飞快地转开了目光。
从昨夜到现在,他本以为,自己的这个死对头就要从此飞黄腾达,压过自己成为景宁帝身边的头一人,可现在看来……
罢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到时候自己还是积积德,给他买口薄棺吧。
另一旁,温元明却像是根本没瞧见刘公公的惨状,门一开就快步跨入了寝殿,几乎是一路冲到景宁帝的病床前。
他似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质问什么,嘴都已经张开到了一半,可一定神,忽然瞧见景宁帝的模样,双唇便颤了颤,没了下文。
他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失态地抓住了景宁帝干枯的手,悲声道:“陛下,您怎么……”
景宁帝异常憔悴虚弱地斜倚在床上,却须发凌乱,表情狰狞,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床边的温元明,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
但不知为什么,时间一点点过去,景宁帝瞪大的双眼却渐渐发了红,像是悲痛,又更像是源于某种深入骨髓的愤怒。
良久,他喘着粗气,哑声道:“仲卿,你说……你刚才说你的、你的孩子……”
温元明双眼也是一红,垂眸瞧见了地上散落的无数被砸碎或碾烂的药丸,蓦地咬紧了牙。
浓郁到令人不适的异香在那些破碎的药丸之间涌动,他双手发抖,从床边的碎瓷中间捡起一颗药,丝毫不在乎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指被瓷片割得鲜血淋漓,声音颤抖:“我……臣昨夜从磬王府得到消息,听说……”
短短半句话,他喘息了几次,几乎说不下去,平复了好一会,才继续道:“臣听说,无思是长生道的同党!这药就是那些乱臣贼子拿来谋害陛下……和皇嗣的……”
景宁帝身体骤然僵住。
他久久地盯着温元明,不知在想什么。
温元明浑然不觉,仍悲恸又隐含期待地望向景宁帝:“陛下,您告诉臣,这一定不是真的……无思道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您的龙体……还有臣的、臣的那些孩子……”
景宁帝似乎已经变成了石头的眼珠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
“是啊,”他轻缓而嘶哑地开口,“不光是朕的皇嗣,还有仲卿你的孩子……”
温元明埋下头,肩膀耸动,似乎已泣不成声。
景宁帝慢慢靠回床头的软垫上,一偏头,噗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却摆了摆手,示意惊弓之鸟般的刘公公退开,而后突然反手抓住了温元明的手,声音阴冷得吓人:“仲卿啊,你说你是昨天从磬王府得到的消息?”
温元明神色怔愣:“是。陛下,这……有什么不对么?”
景宁帝哼了一声,枯瘦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笑容,阴恻恻道:“怎么会不对呢,简直太对了,太对了啊!磬王……呵,朕真是有个好弟弟啊……”
温元明不解地望着景宁帝,依旧满脸茫然。
景宁帝又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笑,拍拍他冰凉的手背,像是在对他解释,却又更像在自言自语:“仲卿啊,你从小风雅惯了,一向不喜俗务,又怎么会懂得这世上的人心有多可怕……什么母子兄弟,什么骨肉至亲,呵,呵呵,哈哈哈哈……他们全都巴不得你死,全都恨不得一刀捅死你,扑上来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说到最后,回荡在殿中的嘶哑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之意。
温元明打了个哆嗦,像是懂了,又像是依旧不敢置信。
“陛下,您是说……”他怔怔道,“磬王是故意散出消息的?可是,这对他……”
他蓦地闭了嘴。
景宁帝浑浊的眼中怨毒之色更深,仿佛穿透了层层时光的阻隔,看到了什么久远的景象,口中低喃:“朕是个轻信小人、害得自己绝嗣的蠢货,而你呢……你果然天资聪慧,有明君之资……所有人都会看到,父皇当年说的是对的……这就是你的打算,对不对?”
温元明看起来迷惑极了,也担忧极了,试探着抓住景宁帝的手,轻轻晃了晃:“陛下,陛下您在说什么啊?您别吓唬臣……”
景宁帝忽然就不出声了。
所有浓烈欲滴的奇香异气都被牢牢锁在这座富丽华贵的大殿中,燃烧的火盆仿佛已将整间宫殿都熏蒸成了一只巨大而寂静的香炉,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一种介于清醒与迷幻之间的躁动不安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一片丹药营造出的亦真亦幻的迷离感中,景宁帝狰狞的表情渐渐地舒缓了下去。他偏过头,再次呕出了一大滩黑赤的血,浑不在意地抓过被角擦了擦嘴,然后用沾血的手再次握紧了温元明的手腕。
“仲卿啊,这宫里,朕已经不知道还能信得过谁,”景宁帝声音依旧嘶哑,却忽然变得反常的冷静,饱含深意地盯住了温元明,轻声道,“可你,还有你妹妹,你们和朕一样,都被无思那逆贼害过,朕想听一听你的看法,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呢?”
……
刑部大牢中,几个呵欠连天的狱卒正在将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一团物事解下来。
负责审讯的官员被突然浓重起来的血腥味呛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吩咐道:“看看还有没有气。”
等下属去试探囚犯的气息时,那官员忍不住抖了抖手中签字画押的供词,冲身旁同僚抱怨道:“依我看早该这样了,何必当初多费那么多力气!可惜啊……”
说着,他意味不明地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旁边的人面容冷峻,闻言头也不抬,冷冰冰道:“那个不一样,上面随时会问起来,你小心弄巧成拙!”
顿了顿,看着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的囚犯被拖出去,又面无表情地说道:“昨夜我已劝过你,若是出了事——”
最初的官员面色一僵,深感晦气似的哼了声:“磬王差点连命都丢了,我敢推三阻四不让他消消气吗?何况,哪曾想犯人那么不禁打,谁知道他是真晕假晕,这么多年装死蒙混的我看得多了,难道不该多试探几下!”
另一名官员便不吭声了。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从刑房前方越过,朝着远处牢房的方向去了。
拿着供词的官员走到门口,好奇地询问外面的人:“谁这么大的面子?那边可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被问到的狱卒面露迷茫:“不清楚,但看官服应该是个大官。”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长得特别好看。”
官员手指倏地一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惊疑不定起来。
而与此同时,幽暗的过道末端,亲自来引路的牢头已经带着牢房外看守的所有手下静静退到了远处,将偌大的一片区域全都空了出来。
温元明便拢袖站在灯火摇曳的牢房外面,静静望向囚室内。
两块开裂的木板拼成的简陋床铺上,面朝墙壁躺着一个人,本该是浅色的衣裳已经浸透了暗红,垂在一侧的左手手指也有好几根微微扭曲变形。
“比刚才从刑房里拖出来的那个要好一点。”温元明收回目光,下了个还算公正的结论。
两个人一内一外地静默了许久,温元明淡淡笑了一下,轻声开口:“今天早上,我去见过陛下了。”
叶持一动不动,像是仍然处在昏迷中。
温元明也不介意,悠悠地将他求见景宁帝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微笑道:“陛下说,昨夜磬王带伤面圣,称无思道人邀他去白鹤观,而他小憩过后正要去找无思,却听闻吵闹声,撞破你杀人一幕,他急忙择路而逃,却还是被急于杀人灭口的你所伤,若非被无思的道童挡了一下,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若只是如此,这件事听起来实在荒谬无比,景宁帝就算病到昏头也绝不会相信半个字。
温元明笑了声,侧头看了眼狭长过道另一端,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并无声音穿透昏暗的空间传来。
他便继续说道:“你知道么,磬王实在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啊。他告诉陛下,从你与无思的争执来看,你们早在多年前就已相识,而你前几天利用晋王世子的关系接连去太医院,正是为了替无思销毁证据——你看看,无思云游过那么多地方,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你的老家附近,你们早就结识,岂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糟朽床板微微地发出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声。
温元明垂下眼,唇边淡漠的笑意却加深了些许,转身背靠向囚室坚固冰冷的栅栏:“不仅如此,磬王还说,你在磬州屡破旧案,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因为早已与长生道有了勾结,得到了他们的配合,你的一切,其实都来自于……”
他略微停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养,寇,自,重!”
话音落下,牢房内外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景宁帝多疑了半辈子,也偏执狭隘了半辈子,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刻意将年幼的同胞弟弟近乎流放地遣往千里之外,二十年不允许对方回京。对于这样一个皇帝而言,无需确凿的证据,只要能够在他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便会自己将横生的芥蒂浇灌得枝繁叶茂再难拔除!
更何况,只要认定对方是个阴险狡诈的悖逆之徒,便能证明自己当初的厌恶和冷待英明至极,对刚愎自用的景宁帝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巨大的诱惑!
温元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叶昭离,江姑娘已经被投入大牢,晋王世子也被软禁,磬王和陛下都想让你去死……你还不明白吗?你面前已经无路可走了。”
这一次,囚室里不再沉默,终于响起了低低的回应。
“你呢?”传来的声音喑弱难辨,依稀是叶持的嗓音,却已经在漫长的拷问中磨去了原本的清越,变得沙哑而干涩,“你做了什么?”
温元明安静了一会。
然后他又笑了笑,轻飘飘地答道:“我当然是如梦初醒,立即向陛下哭诉,控诉你不仅骗了晋王世子,前些日子也曾请求我牵线搭桥,让你进入太医院办些私事,幸好我足够警醒才未曾上当。我对陛下说……你这样居心叵测的逆贼,可真是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