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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亭2023-06-01 08:363,375

   正午时分,高妙楼人来客往好不热闹,就算是达官贵人,若是预定得晚了些,也同样没有雅间可用,更别提齐老爷这样初来乍到的外地客商了。

   幸好大堂十分宽广,其中仍有空位,店家的酒水饮食又确实名不虚传,极大地抚平了马掌柜心头的那点烦躁。

   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马掌柜明知对方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商贾,却仍不由自主地感到如沐春风,隐隐生出一股相见恨晚之感。

   放下生疏与防备之后,不知不觉中,马掌柜便被劝了不少酒,为怕失言,又在齐老爷善解人意的安抚下喝了两碗店中特制的醒酒汤,待到酒足饭饱,便忍不住感觉人有三急了。

   他告了个罪,便顺着小二指点的方向往茅房过去。

   刚走了没多远,一桌食客的交谈就清晰地闯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角落里小桌上的一对的夫妻。

   两人似乎家境普通,都穿着寻常布衣,桌上菜式也简单,男的四十来岁,做儒生打扮,女的要年轻不少,容貌也颇为亮眼,只是双手上有明显的日常劳作痕迹,在这知名的酒楼里,神态也略显局促。

   马掌柜便听见那有些不安的女人作势要收起酒壶,一边还低声数落丈夫:“再混说,以后就不让你喝酒了!磬王府的事也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拿来磨牙的?!”

   或许是做贼心虚,听到“磬王”两个字,马掌柜的脚步就不由得慢了下来。

   下一刻,那儒生模样的中年男人眼睛一瞪,强自辩驳:“怎么是混说?我等大丈夫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

   还没等他说完,他的妻子就没好气道:“吃你的饭吧!这话我都听了十几年了,也没见你真考中个举人回来,我看哪,我这辈子到头也就只是秀才娘子的命了!”

   中年儒生脸色顿时涨红,嗫嚅几声,却也知道自己没理,只好强行把话题扯回来,嘟囔道:“嗐,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又不是我自己瞎说的……有眼睛的人都瞧见了,那么多赏赐流水似的往磬王府里搬,要说……哼,反正我是不信的!”

   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娘子,好娘子,你想想,要是真走通了那边的门路,咱们也不说干那些舞弊掉脑袋的勾当,但万一能提前知道点考官的喜好,下回不就……”

   他娘子当即大怒,柳眉倒竖:“好哇!我当你怎么良心发现,带我来高妙楼了,原来是惦记着我那点嫁妆银子呢!我告诉你……”

   往后的话语,马掌柜没有再听下去。

   他脚步有些发飘地从藏身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继续往茅房走,胸口却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似的,莫名地生出一种紧张战栗之感。

   而等到走出高妙楼,被后院的凉风一吹,让那种紧张之感产生的原因突然就分明了起来。

   ——钱庄虽然已经空了,但磬王府有钱啊!

   大家都是被仙师拿捏着的一根线上的蚂蚱,如果王府愿意伸伸手拉他一把……对了!他可以用那些钱也去做上一笔生意,买香料也好,运皮毛也罢,等银子翻了倍,这库房里的亏空不就填上了吗!

   马掌柜越想越觉得这念头诱人无比,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如今已经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快步穿过院子解决了三急,然后回到酒楼大堂里匆匆辞别了齐老爷,便飞一般地跑回了钱庄。

   自然,他还多留了个心眼,先是催钱庄里的伙计去官府催问审讯的结果,转头又雇了几个混混乞丐去盯着高妙楼中那对争执的夫妻。

   而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彻底下了决心。

   被抓的骗子是个绣花的草包,最初看着硬气,谁知刚遭了一遍刑,就吓破了胆,在牢房里自杀了,银钱的去向又成了一个谜。

   而另一边,那中年儒生是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刚从外面游学回来不久,而他娘子,则在京城有名的绣庄里当绣娘,家里还有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还没满周岁。

   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家,又能有什么猫腻呢?

   于是,知道被骗走的钱一时半会追不回来之后,马掌柜连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了,连夜便让人套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溜到了磬王府最冷清的角门外边。

   只可惜,看起来冷清的磬王府,并不是真的冷清。

   晚归的行人,卖夜宵的小贩,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甚至巡夜的更夫里,都藏着一双双由不同的人安插进来的眼睛。几乎就在马掌柜刚到磬王府门口,消息就隐秘地传回了那些眼睛背后的主人身边。

   与此同时,返京不久的儒生,也就是江珑县的书吏曲光正在家里笨手笨脚地给他凭空多出来的儿女煮粥,而他的“长子”——亲爹被长生道毒杀、亲娘差点被诬为通奸沉塘的孟子凌,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裳,熟练地翻过后院的矮墙,穿过两条街,溜进了高妙楼隔壁桃源楼的后门。

   可怜马掌柜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夫妻争执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更不知道虽然高妙楼生意火爆,往来的客人也鱼龙混杂,但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严掌柜提前来打个招呼,那么在大堂的角落里预留下一张固定的桌子,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何况,就算他真的“有容乃大”,没有去茅房,那么大堂中至少还有三桌客人都准备好了类似的话题,只要他没有从此扎根在高妙楼里,那么无论起身走往哪个方向,最终都会听到“磬王府接受无数恩赏”的消息。

   江十一在听到孟子凌传来的一切顺利的回信时,不由满意地笑了。

   小鱼已经顺利咬上了饵,那么大鱼又能躲藏到几时呢?

   ……

   正如她所想,“大鱼”确实有些坐不住了。

   “你亲眼看到了?”屋内门窗紧闭,烛火将背对火光人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而提问的声音阴郁得仿佛屋外沉沉的夜色。

   那是善寿仙师的声音。

   而回答他的,是一贯陪在他身边忠心耿耿的亲信。那个名叫张六德的孔武汉子谦卑地低下头,毕恭毕敬道:“回禀仙师,为求稳妥,底下的人过了几手才把消息报过来,小人不放心,刚刚亲自去确认了一遍。”

   他顿了顿,偷偷觑向善寿仙师透露不出丝毫情绪的背影:“消息确实没有错,今晚鬼鬼祟祟跑到磬王府的,就是马掌柜!”

   善寿仙师没说话,过了半晌,偏头瞥了眼屋子角落里一个仿佛融入了阴影的男人:“四仁,你怎么看?”

   那阴影里的男人年纪已不轻了,干瘦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笑,但那笑意却莫名地让人觉得不舒服。他往前一步,摇了摇头,轻声道:“去钱庄兑银子的人……确实被官府抓走了,以那孩子对大业和仙师您的忠心,如今恐怕已凶多吉少了。”

   善寿仙师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看来你们都觉得马掌柜有了异心?”

   张六德立刻道:“肯定没错!仙师,您给我两个人,用不上一个时辰,我就让他——”

   善寿仙师忽然冷冷瞥向他。

   张六德一激灵,不由自主闭了嘴。

   张四仁眼珠子转了转,刚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温声细语道:“果然还是仙师沉稳多谋,让小的和六德自惭形秽啊。如今京中局面微妙,确实万万不可轻视了廷举司那些猎狗的能耐,万一让官府抓人的和吓怕了马掌柜、逼他去王府求助的都是那群猎狗,那咱们一旦轻举妄动,只怕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

   善寿仙师阴冷的表情终于微动,显然这番话说进了他的心里:“那你觉得,如今该如何做才好?”

   张四仁微笑道:“这也简单,以不变应万变。反正皇帝老儿拖得了初一拖不过十五,早晚要一命归西,到那时,磬王的赢面还是大的,就算不大,到时候咱们千百教众,难道就不能让那晋王世子——”

   他笑容一收,抬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但紧接着,却瞧见善寿仙师还是不甚满意的样子,话音便又一转:“当然了,马掌柜的事情也不能真的一点都不查,明日小人就让手下装成兑银子的商户,去钱庄探一探究竟。”

   听到了这话,善寿仙师才矜持地点了点头,仿佛很礼贤下士般同意道:“你说得很是,就这么办吧。”

   张四仁连忙答应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善寿仙师又嗓音飘忽地加了一句:“不光是钱庄,磬王那边也不能松懈了。”

   张四仁和张六德同时一惊,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原来之前宫中出的事终究还是让仙师疑上了磬王么?

   ……

   而第二天,令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消息就让躲在暗处的长生道一行人更加惊疑不定了。

   ——马掌柜消失了。

   不仅如此,在这个距离香料船队入港越来越近的节骨眼上,永丰钱庄竟然大门一闭,直接歇业了。

   不必多疑如善寿仙师,就算是在钱庄存了银子的寻常客人,此时也忍不住开始怀疑永丰钱庄是不是将他们寄存于此的真金白银挪作他用,如今已然拿不出钱来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的是,一条小道消息不知怎么就突然流传了开来。

   有人在数日前曾接连见到马掌柜指使伙计,将大箱大箱的银子分批装上马车,不知运往何处去了!

   这一回,善寿仙师终于淡定不下去了——在他看来,无论银库中的钱究竟是谁存入的,都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才对!勃然大怒之余,他立即下令所有潜藏在京城的长生道之人撒下罗网,搜寻销声匿迹的马掌柜,另一边又火速派人去磬州将马掌柜的一家老小带来。

   可恰在他下令之前,宫中传出旨意,陛下龙体有恙,为防宵小趁机作乱,对进出城门之人严加盘查,竟将长生道派出的人手大半困在了城里。

   毋庸置疑,这是磬王在宫中搞的鬼!

   至少快要气疯了的善寿仙师坚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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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珑幻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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