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停后,阳光温暖而缱绻,微带着几分慵懒,斜斜洒下。
顾双双刚在海边转了一圈,刚到山脚下,就看到沈月山不知打哪儿来,手里还提着两尾沾满泥的小鱼,一身上下又湿又脏,又邋遢又吊儿郎当的。
她的无名之火腾地又浮了上来,怒吼道:“沈月山,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让你去要回我的《潮汐图》,你是当耳边风了是不是?”
“娘。”沈月山是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鱼也差点掉在地上。看着母亲怒火腾腾的,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顾双双瞧了,更是怒火中烧,气道:“我顾双双这是倒了什么霉,成日就要对着你这么个……”
话没说完,却见沈新和拿着钓鱼的竿子,从礁石那儿爬了上来,道:“双双,怎么无缘无故的,又骂起了月山呢?”
顾双双看着这对父子,越发无奈,“什么无缘无故,我是怎么跟他说的,他没长耳朵?还有你,就知道护着他,还一搭一唱的。”
沈新和叹了口气道:“双双,东西送人了,也就罢了吧,横竖那里也没有好东西了。”
顾双双咬牙道:“这怎么能算了,那《潮汐图》我就是撕了烧了,都不会留给冯奇尧!沈新和,你自己瞧瞧你这儿子,他能做什么?弟兄们私底下都说,他就是个废物!我以后能放心把月牙湾交给他吗?”
顾双双一气起来,说话是一点都不留情的。
“他既然志不在此,你也就别逼他了。”沈新和永远都是好脾气的,哄道:“要说月山身上的优点,那也多得是啊,他知道你爱吃鳝鱼,一大早就出来抓,看看这一篓子,他可是扑在泥潭里费了老大劲才抓到。”
沈月山站在一旁,有些委屈,就在刚才,他还喜滋滋地对沈新和说,回去要亲自用这鳝鱼给顾双双做汤,兴许她一高兴,就能消消气了。可顾双双一看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好骂,还把他说得一无是处的。
“抓鱼抓鱼,你们还能做些什么呢?”顾双双越发怒不可遏,“这些年养着你们,尽吃白饭了,真是一对烂泥糊不上墙的父子!”
顾双双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她知道底下的兄弟已经心生不满了,背地里说得很是难听。她也望子成龙啊,以后让儿子来拉她的位置啊,可是看看沈月山这样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整日无所事事的,她拿什么去指望。
如今不比当年了,她年纪大了,能力也是一天不如一天的,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急多担忧。偏得这节骨眼上,沈月山又偷了她的《潮汐图》,这几日宋辉没少说坏话,指责沈月山跟珠崖岛的人沆瀣一气,损害月牙湾的利益。
顾双双的话,再次狠狠刺伤了沈月山,他把鳝鱼搁下,难受地说:“你骂我便是,为何要牵连上爹呢?当初他也是有家的,是你非要把他抢来的,这么多年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事事依你,到头来还要遭你辱骂……”看着沈新和拼命给他挤眼睛,沈月山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狠话来,只道:“你不想看到我,我走便是。”
他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双双落不下面子,还冲着沈月山的背影吼叫着:“好啊,你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沈新和叹了口气,道:“双双,我知道有些事,怎么劝你都没有用,你眼里只有怨怒,你看不到月山的孝顺和善良。”
“那是懦弱!”顾双双气得笑了,“我们是做什么的?海盗啊!需要善良吗?能当饭吃吗?沈新和,我没有绑住你的手脚,你现在也可以走,你回到珠崖岛去,李酝和沈溪山指不定还在等着你呢!”
沈新和皱着眉头,直言道:“我若要走,又何必等到现在?你冷静一些吧,现在跟占城人做生意、大量走私海货、蓄意破坏那一片海域,不就是为了替李彦报复吗?因为他死在那海里,你就想让那片海跟他一起死掉!”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双双,走私的事如果官府查出来,珠崖岛多少的百姓不得好过?李彦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就放过你自己吧,活在仇恨里,你没有一天会真正开心的。月山已经那么大了,你怎么就不能往前看呢?你好好看看咱们的儿子,就会知道,他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
沈新和的话,像利刃一般直插入顾双双的心头,她红了眼,却大笑起来:“放下?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吗?沈新和,我带走你不过是寂寞了,一时兴起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啊?没错,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李彦,你连他的代替品也算不上,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这么多年,沈新和已经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但是听她这么说来,还是心痛如绞,脸色灰败如泥。他觉得,自己就如同被丢弃在地上的鳝鱼一样。
顾双双也不管他,发泄完了情绪,转身就走。
沈新和弯下腰去捡那一篓子鳝鱼,苦笑地摇头,转身往小树林的泥湖里去,将它们放生了。
他徒劳无力地坐在草地上,看着时晴时暗的天,心间说不出来的五味陈杂。
湖中倒映着他已经显得衰老的脸,遥想十多年前,岛上的人都开玩笑说,他是珠崖岛的第一美男子。他情窦初开时,便钟情顾双双,后迫于家中压力娶了李酝,对顾双双始终怀着一份亏欠。
再后来,顾双双经历了嫁人、夫死、遭人闲话、沦为海盗……在那个月色晦暗的夜晚,她一身劲装,带领着众海盗来岛上打劫,到他家时,她趾高气昂地问:“沈新和,我最后问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他像是中了邪,抛妻弃子,跟她去了海盗窝。
这么多年过去,顾双双的脾气越来越差,但是在他心里,她始终是小时候,扎两个小鞭子,在他身后跳来跳去的小女孩。
“阿嚏!”林间传来了女子打喷嚏的声音。
冯笑非心中感叹,娘说的话是有道理的,风雨天出门,就是容易受寒。也许是昨天受了凉,今早出海又让雨濡了一身湿,喉间痒得很,刚才顾双双和沈新和在吵架,她拼命地忍住了,可是这会儿,实在忍不了了。
她和沈溪山本来在林中休息,听到顾双双的声音,便躲了起来。本想躲到他们全都走了之后再出来,不料沈新和就是不走,在河边思考起人生来了。
这一打,就是连着好几个。冯笑非用力地捂住了嘴巴,可还是迟了,沈新和已经走了过来,“谁在哪里?”
他话音落,看到了藏匿在灌木丛后的冯笑非和沈溪山。
被逮了个正着,要是跑的话,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冯笑非抬起头正视他,故作轻松道:“沈伯父好,我叫冯笑非。”
正给她顺气的沈溪山,也淡淡地报上名字:“沈溪山。”
沈新和的瞳孔蓦地放大,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高瘦又俊朗的少年,这也是他的……儿子。当年抛下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
冯笑非看看他,又看看沈溪山。很明显,这对父子之间,一点都没有重逢的喜悦与激动。
其实刚才躲在林子里,听到吵架的时候,她和沈溪山就知道了沈新和的身份,可是她看沈溪山平静得很,就像沈新和是个陌路人一样。
好一会儿,沈新和这才沙涩地叫道:“溪山。”
沈溪山却平静地问道:“你们刚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顾双双在跟占城人做走私生意。”
“溪山。”沈新和又叫了一句。
沈溪山冷声道:“我并非来与你叙旧的。”
“我……知道,我会劝她的。”沈新和有些着急,慌乱解释,“这事的确是不妥,她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我不会放任她这么错下去……”
沈溪山笑了笑,又道:“那有劳了。”
这轻飘飘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又捅进了沈新和的心窝里。没忍住,他还是问他:“这么多年,你和你娘……还好吗?”
沈溪山没回答他,只跟冯笑非说:“咱们走吧。”
冯笑非偏头问沈新和:“我们现在可以走吗?你大约是不会喊人的吧?”
沈溪山道:“他喊人又何惧?若有海盗过来,你先走。”
沈新和一脸苦涩,道:“溪山,在你眼里,我岂是这样的人。”
“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沈溪山一脸无所谓。
在冯笑非的记忆中,沈溪山对谁都是温和的,包容的,唯有对沈新和,他拿出了从未有过的冰冷态度。
沈新和嘴巴张了张,又道:“溪山,你们恨我……我认。”
沈溪山摇了摇头道:“不恨。”
沈新和刚松了口气,沈溪山却又道:“因为,不值得。”说罢,他拉起冯笑非的手,“我们走。”
正待要走,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嚷嚷。
沈新和脸色一变,急道:“不好,是宋辉,你们快躲到石头后面去,别跟他硬碰硬的。”
沈新和看他们躲好,也赶紧从林子里出去,正好看到宋辉带着几个海盗手持利器过来了。
他打起笑,迎了上去:“二当家,你们不是在喝酒吗?怎么过来了,我还想着,一会过去和你们喝几杯呢。”
宋辉冷哼一声,连个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倒是他手下的一个海盗说了:“沈相公,刚才有弟兄在北边的林子里发现了一条渔船,二当家的怀疑有人上了岛,图谋不轨,令我们来查看,你可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沈新和摇摇头道:“不曾,我刚才和月山还在这泥湖里抓鱼,想着弄点下酒菜,没想到抓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抓到,还弄得一身脏。”
宋辉阴鸷地扫了他一眼,一身灰衣,的确也是泥迹斑斑的。心中冷笑:这个男人除了会取悦顾双双,还有什么用?
“好好查找,我们马上就要出重要的货到占城了,”宋辉故意说道,“都眼尖着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
“是!”
“二当家,你们辛苦了。”沈新和客客气气地说,“回头我整几个菜,再请你喝几杯。”
他越是这样低声下气,宋辉越是不当他一回事,很快就扬长而去。
沈新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也是松了一口气,又入了林子,跟冯笑非和沈溪山道:“他们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们的渔船,看来你们暂时不能离开月牙湾了。”
沈笑非道:“的确不能离开,这个节骨眼上,怎么都得让这批货出事情。”
沈新和急道:“我奉劝你们,不要跟他们对着干,安生躲几日,找个机会,我偷偷放你们走也就是了。至于占城的事情,我会劝他们的。”
沈溪山无情戳破:“你劝有用吗?”
冯笑非道:“沈伯父,谢谢你替我们掩护了,但我们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不拿到结果,不会罢休。”
沈新和挤出了一丝苦笑,他也知晓,自己没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只好说:“这里不安全,他们往后山去了,你们跟我来吧。”
沈溪山不太想领他的情,可是见冯笑非的衣服早就给细雨濡湿了,怕她风寒加重,还是应声道:“好。”
他扶着冯笑非,走在沈新和身后。
似是为了安慰,冯笑非紧了紧沈溪山的手,沈溪山回握住她,示意真的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