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天已经黑了,圆月照在雪上,山上亮堂堂的。
茅屋内,红烛高照,铺着喜绸的方桌上放着个小香炉,一盘喜饼,两只酒盏。
常瑶换了大红喜服,红色巾帕裹着长发,雪白脖颈包裹在嫁衣内,眼波温柔,未施粉黛的面容娇艳无比,整个人比早春的红梅还要艳丽。
李律则一脸的心事重重,不情不愿地换了喜服。
“我要如厕。”
他不要常瑶服侍,只要她拿了狗皮袄过来给他穿好。
常瑶看着他拄着竹杖出了门,在灶内又填了两根柴。
屋内安静下来。
火光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跳动着。白日里她站在村口的大磨盘上眺望,看到山脚下有三三两两行人来往,风里已有了暖意,要不了两天便会开化,路就通了。
李府的侍卫最迟五日内必然会找过来。
还需忍耐,周旋五日。
她咬了咬嘴唇,长而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或许是佛拜烧错了香,从青云寺开始,事情便失控了,格外不顺利。
按照计划,她在山匪袭寺时,该救下的是李家大公子李翡。
李家兄弟两人身量相当,一人着白,一人着黑,怎么都不该认错。她在人流踩踏中抓到了白衣公子的手,带着他迂回绕路避开山贼,钻狗洞逃了出去。
直到李律踩中捕兽夹,厉声哀嚎痛骂,她才发觉“救”错了人。
李律竟然一反常态穿了白色锦衣。
可也容不得再退回去,只能将错就错。为了躲避搜山的山匪,只能带着重伤的李律一起逃亡,到了这不知名的小孤村落脚。
等她发现村民态度诡异,行为异常时,已经晚了。
乐于助人的村民,并非性子淳朴善良,这些老弱病残的小孤村,似乎是山贼的前哨。
自从常瑶带着李律进入小村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暗中监视的目光。
她拨弄着灶里的火,突然惊觉李律如厕,也出去的太久了。
想起他今日的种种反常表现,她突然起身,用力将烧火棍扔在地上。
他不会是逃了吧?
顾不得其他,她快步去了后院的茅房,里面果然没人!
糟了,他这一逃,等于告诉村里人,他们的真面目已经暴露了。今晚若不能顺利离开这村子,今后两人绝没有好日子可过。
常瑶脑子里一片空白,绞着指头来回踱步。
山路雪大,他拖着病腿走到天亮也下不了山,他不会那么蠢。
她突然想起,不远处有个水潭,流动的溪水并未结冰,若顺流而下,路虽崎岖,却比走山路容易得多。即便是逃,也不能让他丢下她。
常瑶提起喜服的裙摆,便向着水潭跑去。
月光明亮,她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水潭边,远远便看到水潭边站着个穿喜服的男子背影。
他竟然没逃走?常瑶有些糊涂了,那他深更半夜来此处做什么?
“夫君!”她轻声喊道,那背影没动。
她提着裙摆小跑着,脚下一滑,顺着雪道滚到了水潭边。
她整个人摔懵了,跌坐着地上起不来。
月光清冷明亮,水潭边缘结了层薄冰。她跌坐在那里,正对上了薄冰下一张死不瞑目的脸。隔着冰面,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仿佛在与她对视着。
正是李律。
常瑶如遭雷击,脑子有些发晕,盯着冰下的那张脸忘了了呼吸。
下、下面的是李律,那站在她身边,穿着喜服的人又是谁?
是梦吗?她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梦,梦里她也想不出李律此时这幅样子。
死嘴,快说点什么。
她心如擂鼓,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能慌,不能抖,吁气——
“夫君?你在哪儿?”她极力让声音听来平稳,伸出小手向四处摸去。
她四周探触,自言自语:“人呢?都怪这雀盲症,一到夜里跟瞎子一般。看来夫君不在此处,深更半夜,去哪里了嘛!”
她小声咕哝,慢慢起身,不急不缓地转头,往来时路上走。
一步、两步。
走出几丈远,她腿弯突然被硬物击中,腿一软,从上面滚了下来。
手正按在一只靴子上。
常瑶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故意眨巴着杏眼,什么都看不到一般顺着靴子摸了摸身边人的大腿。
“夫君,你又捉弄我!刚刚是不是在看我笑话!”她一脸怒气地拧了下男人的腿。
肌肉紧实地跟铁一样。
“你明知我夜里看不到,故意不理我,害我摔跤,亏得我担心你受寒。果然男人就没有好东西!”她小拳头捶着腿,语气中带着埋怨。
旁边身着喜服的男子没动,眼眸低垂,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她刚刚奔向他时,可不像是个瞎子。跌倒的地方,正是冰下沉尸之处。不过须臾之间,就看不到东西了,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他冷嗤。
似是未听到回复,她不满地晃了晃他喜服的衣摆。
“你出来如厕,怎滴跑到了这里?也是脚滑吗?这么久不回来,还以为你掉进茅坑里了。”
常瑶仰头,正对上了头顶男子的脸,如遭雷击。
那是一张跟李律一模一样的脸,剑眉斜飞入鬓,凤眸深邃明亮,鼻骨英挺,薄唇带着嘲弄的笑意。
那双看向她的眸子狠厉冰寒,嘴角虽勾着,整个人散发出极度危险邪魅的气质。
她用力掐着手心,木然调转目光,装得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心里惊愕尖叫着,她眼花了吗?
一模一样的两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她后背都是冷汗,腿突然抽筋了。
男子俯下身,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锋利如刀,似乎她不是个人,也是一具尸体。
见他突然亮出了刀,她心凉了半截。
快!快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塞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抖得厉害,睫毛不停眨着,猜测对方是要割喉,还是要砍头。
匕首缓缓凑近,刀刃上反射着冷光。
刀身抵在了她的下巴上,挑起,强迫她抬头,又缓缓在她面颊上移动。
常瑶怕得要流眼泪了,她吸了口气,突然踢了他一脚。
她抿唇娇嗔道:“在外面呢,胡闹什么。”
羞涩地扭过头,她向前一扑,撞进了他的怀里。
感觉到他身体明显一僵,衣服下的肌肉绷紧,身上有风雪肃杀的冷意和浓烈的药味。他腰身很瘦,似乎也受了伤,而且不止一处。
她抱住他时,能觉察到他强烈的厌恶和排斥,似乎下一刻便要将她砍了。
她立刻收紧手臂,语调急促道:“在青云寺,夫君跌倒时是我抓住了你。你是我求神拜佛求来的人,我会一生一世待夫君好。往后莫要捉弄我,你不回来,我会担心,一直找你。”
他身体再次绷紧,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她贴在他胸膛,紧紧抱着他。求生的意志战胜了恐惧,让她言行都显得情真意切。
头顶的人没动。
她在他胸前蹭了蹭,柔声道:“要错过成亲的吉时了。”
过了许久,久到她都想好了十几种死法时,听他“嗯”了一声。
常瑶长长松了口气,险些哭出来。
很好。不管他是谁,有何目的,从此刻开始,他便是李律了。她只想以李家二公子新婚夫人的身份跟他一起回李府,是不是原身,也没得挑了。
远处突然传来火把亮光,脚步声伴随着犬吠传来。原来是村里人发现了她们屋子没人,朝着水潭边追了过来。
李律凤眸微眯向来人看去。
常瑶趁机偷偷打量她的新夫婿。
长相相似,气质不同。死掉的原身沉溺酒色,颓唐灰败,可如今的李律像是严寒中觅食的狼。他喜服穿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胸膛,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她就闯来了。
两条龇牙的狗先扑到了两人面前。
李律眼神凌厉地对着那恶犬一瞪,狗便突然缩在原地,吠叫着不敢上前。
村民们举着火把追过来。
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瞳内跳跃,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村民,像是在权衡是否有杀掉的必要。
常瑶忙笑着道:“孙婆!你们都来观礼吗?”
为首追来的正是孙猎户,他凶神恶煞地盯着李律,手里拿着火把,拎着柴刀,身后背着弓箭。孙婆和王老汉等人紧随其后,拎着斧头木棍。
常瑶生怕他们靠近水潭,发现冰层下的尸体,莲步迎了上去。
身体突然一轻,人已经到了李律怀里。
他单手横抱着她,另一手提着她的绣鞋。
常瑶表情扭曲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手臂攀上了他的脖子,弯起眼眸笑着。
火把骤亮,哪怕她不装雀盲也不会露馅了。
他目光幽深,落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腿不疼?”
声音喑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
她腿弯刚刚被他用硬物击中,自然是疼的。疼也不必他假好心!
她知他突然抱起她,并非出于好心,而是掩饰。这样众人目光的焦点就是被抱着的她,他被拆穿的可能性便小很多。
狡诈。
她神情委屈:“疼。”
李律从容地抱着她,瞬间被追来的村民围住。两人都是鲜艳的大红喜服,男子英俊,女子秀美,看起来十分登对。
她揽着李律的脖子,娇羞向众人笑着打招呼。
却觉察到他玩味的目光一直在打量她。
似乎是想看看她又想如何撒谎骗人。
常瑶笑得有些僵硬:“孙婆,你们是来喝喜酒的吧?”
村民脸上都是冷漠和防备,手里的柴刀和棍棒对着他们。
王老汉皮笑肉不笑道:“姚娘,这大半夜的,你们想要去哪儿?”
常瑶吸了吸鼻子,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
“刚去了水潭边祭拜父母。我双亲死于水灾,今晚成亲,想将律郎带给他们二老瞧瞧。大伙儿为何都出来了?是村子里进了猛兽吗?”
她紧张地圆瞪着眼睛。
孙猎户盯着她雪白的脖子,眼神似乎在剥她的衣服。
王老汉三角眼里露出凶狠的光,嘴角牵了牵道:“是啊!夜里不要乱跑,遇上野兽,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并不信常瑶的话,示意人去水潭边瞧瞧。
常瑶急了,水潭里不仅有尸体,岸上还有大片的血迹呢。
孙猎户经过时,她突然惊叫道:“那边有人!”
她指头向着远处的林子一指。
众人顺着她的指的方向望去,只有黑幽幽的老林,没看到什么异常。
李律暗自从腰间摸出铜钱,冲着黑暗空旷处曲指一弹。
咔嚓——不远处的枯竹折断,连带着一片枯藤倒下。动静不小!
王老汉闻言步子一顿,带人向发出声响的位置走去。
他知道李府的侍卫已经开始在周围搜人。难不成,被他们找过来了?
勒索李府的信,送出去有五日了,他们不回应,派人暗中来救?
见众人放弃了水潭,她柔声道:“吉时已到,我与夫君先去拜堂,大伙得空来喝喜酒。”
夜风轻拂,两人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相互纠缠。
李律单手抱着她穿过众人,背后孙猎户突然粗着嗓子问:“他腿好了?”
众人目光落在李律的腿上,他抱着新娘走那几步,可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常瑶从他肩头探出头,冲众人挥了挥手:“多亏了孙婆的药。”
村民凶狠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李律已经踏着雪抱着美人离开了。
远处传来开门进屋的声响。
孙婆皱眉道:“我的药,只会废了他的腿,怎能好呢。”
王老汉眼珠转了转,“莫不是李家人已经找到他们了?暗中给了药?今晚都警醒些,发现可疑人,先杀了。”
众人用火把往水潭方向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便忙着去搜查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