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远原本以为，“狐假虎威”是自己小时候听的成语故事里才会有的情景，没想到现实中还真有这种搭配。
小马方才还一脸被人“围攻”的促狭，何总一到场，他那过于紧缩的五官立马神气活现得能飞舞起来。
原来跳梁小丑是真实存在的，甚至都不用化妆。
吴远就在办公室里静静瞧着，跟看戏似的，也不出面，戴上大耳机，仿佛纷乱的世界与他无关——其实耳机里根本没放歌。
见公司元老来了，当即有个老员工上前问道：“何总，听说项目流标了，到底什么情况？”
“是啊，他们什么高眼光？竟连我们精界都看不上吗？”
“我们很少做竞标项目的，就算要竞，也从没败过。”
“招标方有什么说法？”
大家虽心中不满，但面对高管，说话的情绪和用辞都相当克制。
然而何总还没开口，小马倒先跳了出来：“我刚给他们负责人打了电话，那边态度很不友好，直接扣我电话！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流标一定是他们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何总找的这个项目，交给小马让他分派下去，所以在同事眼里，这个项目就是小马找来的，现在出了问题也都怨他，小马脑瓜一转，把祸水统统引到招标公司上去，好给大家树立个统一的敌人。
“你。”何总阴沉着脸指了一下，“收拾东西走人。”
一屋人纳闷地相顾，最后齐将视线钉在那人身上。
小马还四下里看看，接着猛然发现何总是在跟自己说话，整个人往后一缩：“……啊？这……何总？您是在跟我说话么？”
何总黑脸将他一瞪：“你自己有数，不用我提醒了吧。”
难道项目没中标就要开除主案？怎么跟兵败斩将似的，不至于吧……
周围没人敢出声了，只在眼神里来往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中挤出波纹，都不明白这是哪出。
小马愣在当场，异常明显的喉结像在喉咙里卡了个吞不下去的石头，频频滚动着，小心翼翼地凑到跟前问：“何总，我……不明白啊。”
何总已经不想理会，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又对众人道：“这个项目流标了，我理解大家的辛苦，可其他工作还是要继续。”他稍稍一停，往吴远办公室那儿一瞥，抬手一指，“不是还有别的可以做么。”
说完就径自往门口去了。
正在这时，人事部总监亲自带人过来，满面严肃地要“请”小马去聊聊，场面颇有警察来找嫌疑人“走一趟”的既视感。
小马像个贼眉鼠眼的嫌疑人被夹在中间带走后，建筑部众人面面相觑，低语几声，又各归各位，很长时间都人没大声说话。
见事情告一段落，吴远立即给袁溪去信：【小马被HR带走了，什么情况？】
两分钟后，那边很公事公办地回了一个“ok”手势，就再没下文。
其实，这个竞标项目是何总打着“王旭辉团队”的名号揽来的，因为王旭辉走得低调，业内仍有人还不知他已经离开精界，这种事情也更加不会有铺天盖地的文章来宣传。
趁着“王旭辉”三个字在国内热度未消，元老们便想抓紧时间再蹭蹭他的名气。
这次竞标的其他几家设计公司在各方面条件显然都不如精界，本以为中标是板上钉钉的事，上周去汇报方案也谈得很愉快。
可今天一早却收到招标方发来的正式邮件：【很遗憾地告知您……】
——永远不要把商场桌面上的笑脸当真。
何总当即一通电话打过去，情绪有些激动地质问原因。
而那边语气冷淡得好像一个移情别恋的负心汉：“我们最近得知王旭辉今年年初就已经从精界离职，现在去了国外，上次汇报项目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你们当初说的是他的团队，可主案不是他，汇报也不是他，你们隐瞒真实情况，在这点上，我们是可以追究责任的。”
何总强行辩解：“团队是他的团队没错啊，跟了他好几年的，在国际上获过很多奖，都有证书的，主案也是王旭辉的同门师弟，水平毋庸置疑。”
他最后一句说得非常坚定，似乎对小马的水平深信不疑。
对方冷笑了笑：“何总啊，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何总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听了这话，心就凉了半截：“……怎么了？”
“这个小马，我们查过他的相关经历，主案经验为零，参与的项目都很一般，他的确和王旭辉在美国上同一所大学，可前段时间出了个新闻，他的毕设和论文有问题，这件事儿还挺大的，你自己上网看看吧。”
何总吸了口气正要追问，那边堵了他的话又道：“这个人说是滥竽充数也不为过，精界用人都不查清楚的吗？我很怀疑你们的专业性，所以宁可流标，也不能把项目交给你们做。”
何总对这事儿全然不知，在心里直呼冤枉。
没能解释明白就被对方给扣了电话，然后忍着一肚子气，马上叫人事去查小马的资料，很快就有所发现。
美国那边抓了个代写论文的枪手团伙，交代出了一长串学生客户的名单，所涉及的学校联合发布声明与公示，要追回这些人的学历和学位证书。
而按照小马当初提供的学历证书复印件上的编号，已经搜索不到任何结果。
人事小姐姐也直呼冤枉，说给他办理入职的时候还是能查到的。
年初王旭辉离职之前，曾向公司推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优秀学弟，想让他来接手自己的位子。
可那个学弟另有高就，婉拒了精界的邀请，又介绍了其他的人。
几经推介，中间不知曲曲折折出了什么岔子，就叫这姓马的草包钻了空子。
尽管简历掺水，但出于对王旭辉的信任，元老们便对他推荐的人也抱有同样的信任，对他推荐的人所介绍的人依然是相信的，何况那会儿小马学历也没有问题，谁知道还有找枪手这回事儿呢。
何总还以为招到了干将，本想用这个项目排挤吴远，哪料到居然会被个豆芽菜给坑了。
现在不光项目流标，小马的学历出现问题也是一定要开除的。
自己作为把他招进公司的人也得承担部分责任，还得给杜康写份报告说明情况，绕了一大圈，聪明不成，反给自己添堵。
然而在建筑部中，关于这个项目，大家心里很清楚，小马名义上是组长、主案，可真正起到领导作用的，还是王旭辉曾经的得力助手，做具体设计的也是一众老员工们。
这帮人因为怀念王旭辉，便对他的师弟很包容，哪怕表现出来得不如人意，也只当他是年轻历浅需要锻炼。
小马过来挂个名，专业术语一套一套往外蹦，假模假式地唬住了人，其实真正也没上手多少。
他现在被人事叫去，目测凶多吉少。
吴远耐不住好奇心，椅子上扎了针似的坐不住，便拎起一个杯子，打着来环艺部蹭咖啡的幌子，“顺路”找这边总监聊了聊。
袁溪：“我看过小马的简历，在他呆过的前几家公司里有我的老同学，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他们对他的评价都不是很好甚至于讨厌，业务水平也不行，这样的人真的能毕业于常青藤名校么？
“论文枪手被抓正好是上个月的新闻，里面就包括了那所学校，他们官网上公开了涉事学生名单，小马的名字就在里面呢，毕业年份也对得上。至于那家招标公司，托人联系了一下，把这个新闻转发给他们，他们自己会去查的。”
吴远：“这样啊……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竞标项目的情况的？”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用监控软件从建筑部的电脑上看来的。
袁溪端起杯子吹了吹：“你要能在精界干满十年，我就告诉你。”
他可没这个打算，知道她不愿说，就笑着耸耸肩，又聊了两句就告辞。
走时还不忘去茶水间摸了两袋小零食，当场就被乔小乔给“打”了出去，她早觉得这家伙形迹可疑，每来一次，柜子里的零食就少一点。
吴远有时感叹环艺部的氛围可真好，同在一家公司，一墙之隔怎么差了那么远。
回到沉闷的建筑部，他就又变回了那个被排挤的空气人。
可这次，却突然有人跟他主动打招呼。
“吴总监。”喊住他的这人曾把他当空气晾着，而此时看过来眼神的温和了许多，“美术馆的项目，还需要做那些？”
不光是他，旁边不少同事也都侧着眼睛往这儿瞧。
吴远将从前的不快一笑而过：“还有很多呢，下午一起开个会吧。”
“……好。”
……
……
精界的开创元老们，通过这次的教训意识到一些问题。
没了王旭辉的精界建筑部，似乎落入散兵游勇的队列。
其实今年以来，建筑部已经连续有多人离职或是提出离职申请，要去其他的团队寻求发展。
在设计这行当里，团队领导者的名声与形象很重要，天赋和一定的个人魅力在有些时候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甚至有一人抵万兵的效果。
而能代替王旭辉的大能短期请不到，靠公司自己从零培养又太需要时间和机遇。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已有的成就基础上，继续打磨。
精界不能再吃王旭辉的老本了，眼下最拿得出手的招牌只有一个——袁溪。
元老们终于向杜康低头，承认自己在用人上出现的失误，愿意全力弥补。
杜康也不计前嫌，组织高管们开会重建人心，并做出决定，要把建筑部并入环境艺术部，组成新的设计事务部，由袁溪继续担任总监，吴远任副总监。
“所以……就是升职了呗？”奚敏的朗笑从电话那头传来。
袁溪走进回家的电梯，按下楼层键，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升什么升啊，头衔和层级都没变，工资也没涨，只是下属更多了，建筑部的一过来，得有四十多人，现在办公室在拆墙，要把中间打通，我跟吴远各带一半，还得再招两个行政。”
“那一定累着了吧。”奚敏嘘寒问暖的，要在小长假过来给她炖汤喝。
“别。”袁溪掩了个哈欠，“我好好睡几天就好了，哦，再跟你说下，为了促进新部门的团队融合，下个月公司要去欧洲团建，看艺术展，逛逛展览馆什么的，分批去，正在联系旅行社，定制游。”
奚敏又是一通唠叨，做女儿的只“嗯嗯”应付着，上下眼皮早已如胶似漆地黏在了一起。
夜很深了，袁溪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出电梯，无精打采地开门回家，一边解着衣服，一边走向浴室。
就因为下午多贪了两块小麦芬，晚上就得在跑步机上多奋斗一个小时。
现在脚步有些发飘，又忽然感到视线里闪过一丝异样。
不及她惊讶，猛一下被人从后紧紧抱住。
陌生的触感扎进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