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公司里气氛一下轻松许多。
除了财务部焦头烂额一家家地催款，其他部门都放缓了手头项目，心安理得松懈下来，等过年。
袁溪给杜康发去一条个人网站的链接，随后一通电话打到他办公室：“这是我给你找的人，我一老师的侄子，建筑师年会上碰见了老师，就跟我说了他的事儿。
“这人比我小一岁，刚从国外回来，在那边跟了几个建筑类的大项目，也主导过一些场馆空间，作品都在上面了，你先看看。”
她报了欧洲一个建筑事务所的名字，如雷贯耳，享誉国际，杜康微微倒吸一口气：“有点来头啊。”
袁溪：“不过有句话我放在前面，他回国是打算自己开个工作室，但没有与国内公司打交道的经验，现在就是想找个公司待一段时间，积累积累，探个路。”
杜康在电话那头戴上老花镜，眯眼瞅着屏幕：“合着是拿咱们当台阶了？别到时来了没两年就走，还顺手带走了咱的资源。”
袁溪：“可最近不也找不来人么？年会上我探到些口风，大家听了精界都还挺迟疑，怕被那事儿影响，谁知道齐一鸣还在哪边埋了摄像头呢？”
此话一出口，杜康后背汗毛一立，扭头瞧了一圈办公室，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像是被人监视着。
这最后一句半是玩笑半是真，虽然警察已用仪器做了全面扫描，确定没有这类设备，可免不了外面的同行都觉得精界是一家监视员工的公司。
齐一鸣一手创立精界，这两个名字绑得太紧密，提起一个，脑中就立即跳出另一个，前者犯罪出逃，把公司给连累惨了。
如今头牌王旭辉落寞离场，走时连顿散伙饭都没吃。好在还有袁溪的LA奖撑着，以及一些老客户的关系，才没让公司口碑崩盘。
杜康犹豫道：“可你刚才说比你还小一届，太年轻了吧，我想要的是来了立马就能上手干的，他不熟悉国内的行业环境，我可没功夫带新人。”
“老杜，后浪可都翻上来了，你看看他的作品，遮住年龄你会觉得这是新人做出来的吗？何况这孩子家里五个有四个都是行内人，也算建筑世家，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做项目，到现在也有快十年工作经验，而能进那种事务所的人，适应力和悟性应该很强，不然也别干了。”
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杜康把眉毛叹成了一团浆糊，似乎有些心动，但还放不下一些问题，总怕被人占便宜。
袁溪：“你要担心的话就跟他签个协议，他如果真想积累国内经验的话，怎么也要完成几个项目吧，两三年肯定得待够的。现在有人总比没人强，听我老师的意思，他那边不缺下家，最近跟几家竞争公司都谈过了，在挑着呢，等过完年估计就得定下，到时你再找我要人，我可变不出个大活人来。”
杜康想了半天：“不如从自己人里拔一个上来？建筑部那帮人只服王旭辉，从外面找个不熟的，这么年轻不一定压得了，我是担心他待不惯被排挤，要是受了什么憋屈回家告状，你在老师那儿面子上挂不住。”
“那我还得谢谢您有这份心了啊。”袁溪朗笑了笑，“都多大人了还把工作的事儿拿回家告状？再说，自己人要是能拔你早拔了，还用得着我到外面找吗？”
那头没声。
她接着道：“不要他也行，等过完年，没准会有一批跳槽的，到时你再从那人堆里挑，一个一个面谈，磨蹭小半年，那建筑部还撑得下去吗？”
那头只剩沉沉的叹息。
办公室外，乔小乔接起座机打来的一通电话，听了几句，脸上泛起疑惑。
她犹豫地望向办公室里，请那边稍等。
袁溪隔着玻璃看到她指了指电话，便点头示意她进来。
又跟杜康收尾道：“不说了我这有事儿，反正我人给你找了，要不要你尽快决定，想好了告诉我，我好给老师答复，就这样。”
她刚放下电话，乔小乔走了进来。
“怎么啦？”袁溪笑问，“上个班跟上坟似的，没吃早饭？”
说着就从抽屉里掏出一袋面包递过去。
乔小乔来者不拒地接了过去：“姐，总机转来个电话，找你的。我问什么事，可以由我来转达，那人非要叫你亲自听，听口气，有点蛮横。”
袁溪垂目一想：什么人打公司总机来找自己？客户吗？
那也应该打去商务部或是直接联系自己，有点蛮横又是什么情况？
“男的女的？”
乔小乔：“女的，年纪应该挺大的。”
袁溪：“接进来。”
“那边好像……”乔小乔有些担心，“来者不善。”
她“嗯”了一声，没太在意：“怕什么？还能隔着电话把我吃了不成？”
乔小乔出去将门带上，把那通奇怪的电话接了进来。
听筒拿到耳边：“我是袁溪。”
“小溪啊！”那头突然撕心裂肺地嚷起来，“可算找到你了！换了手机号我们都找不到你，左打听右打听才找到你的公司，你现在哪儿呐？”
她微微蹙眉：“你是……”
“我是三姑姑啊！”
闻听，袁溪心里一坠，十几年没联系的姑姑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她立刻挂下脸，冷冰冰道：“什么事？”
“哎哟，出大事了你赶快回来！”又好像是大姑姑的声音。
背景里还有其他吵吵嚷嚷的人声，一下把袁溪拉回小时候的噩梦。
还说些什么“太不像话了”、“就是这样做女儿的？”估计是开了免提。
而这群麻烦精凑到一起准没好事，袁溪心里升起一种猜测：
曾预想过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电话那头几个姑姑哭了起来：“你爸爸没了，一个人死在家里头么的人管啊，我们老袁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死得好惨啊，我可怜的弟弟……”
乔小乔正看着这边，袁溪不发一语背过转椅，面朝窗外，等对方哭够了喊够了，才问：“怎么死的？”
“120说是心梗，猝死。”
“知道了。”她轻描淡写，“我在上班，不说了。”
那边当场叫穿了话筒：“你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你爸爸去世了呀，爸爸都死了你还上什么班？”
“他是你爸爸呀，你就这么一个爸，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啊？他可跟我们说过的，你和你妈离开的这些年里，不光没有主动打过一个电话，还把他给进了黑名单，你说你！你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他一个人死在家里头，要不是物业来催费，他在家里烂掉臭掉都没有人知道，这叫哪回事？”
“我不管你在哪里，就算在美国你今天也得给我飞回来！还有这个房子的事，这是我们老袁家的祖产，你必须得给个交代！”
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袁家袁家，真是冤家，这家人连骂人都争先恐后，一浪高过一浪地撕得人耳朵生疼。
袁溪被吵得脑袋嗡嗡乱响，强压住一腔要跟他们干嘴仗的冲动，直接挂掉电话，给乔小乔发了个语音：“让总机把这个电话拉黑，所有从总机找我的电话统统挂掉、拉黑。”
然后又把手机设置成拒绝所有陌生来电，打开电脑开始写年终总结。
乔小乔满头黑线地应了她的要求，想问又不敢问，憋了一肚子的疑问。
一个小时后，杜康给袁溪发来个定位，说有重要客户请公司高管们吃午饭，拐弯抹角地叫她也去。
鸿门宴。她在心里冷哼。
年底饭局多，袁溪一个不接，出了名的强硬。
杜康没事不会用这等杂琐来烦他，看来这次实在推不掉，他也没辙，询问的语气都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咱们上次那个市政项目拿了一笔补贴，人家帮了不少忙，现在听说你获了那个奖，就都想来……”
他忖了半天，在心里飞过类似“一睹芳容”“一饱眼福”“瞻仰瞻仰”几个词，都觉得十分不当，舌头拐了两个弯才道：“……都想来见识见识。”
袁溪冷笑：“怎么？我是什么风景名胜吗还见识见识？一群老男人喝酒，就我一个女的算怎么回事？不知道我已经有男人了吗？去年的项目到现在款子都没结清，还有脸要我去吃饭？”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子飞过去，又狠又准，简直要把杜康扎哭。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憋屈的总裁。
袁溪理解他夹在中间难做，不再拿他撒火，也知道自己这是刚才被袁家人搅起的邪火。
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她俯视着CBD下的繁忙街道，每个人、每辆车都像蚂蚁那样，在烈日下勤勤恳恳地奔忙，好像永远没有停下的时候。
正苦于找不到借口推脱，突然灵光一闪。
“你就跟他们说，”她停顿了三秒，“我爸死了，我要去给他收尸。”
……
……
双门轿跑昨天才打的蜡，亮得刺眼，此时憋仄地停在一个拥挤的老小区，过往的电动车冷不丁就能碰上去、蹭一道。
小区贴着城墙根，傍着小公园，颇有些历史了。
老归老，但也是二十年前少有的低层电梯房，在当年还算高档住宅，现在划进了重点学区，房价涨得疯，也挤得要死。
四楼的窗户里，不断地飙出哭嚷和谩骂，令人望而却步，整栋楼都被淹没在这些烦人的噪音下。
别人家都是关起门来讲话，这家非得把门扇敞得老开，上上下下的邻居都侧目厌嫌着，楼梯上也堵了几个看热闹的。
屋里，上了年纪的大妈号丧哭成一团：“……你爸爸是我们老袁家的独苗，这么没了，我们做姐姐的怎么办啊……”
“独苗？”袁溪耳后头皮突突跳着，声音带着轻蔑的冷漠，“老封建快醒醒吧，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独什么苗？你们不是人苗吗？还没见过这么不拿自己当人的。”
一屋长辈气得直翻白眼，差点集体圆寂。
一个姑父朝她脸上指骂：“你这说的什么话？狗东西给我跪下！”
袁溪漠然：这就要开撕吗？
出人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