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南都入梅。
只要在衣服越晾越潮的南方里挣扎过，就会知道烟雨朦胧并不是什么惬意的好词。
尤其在三个月长假后上班的第一天，光是瞧着雨蒙蒙雾蒙蒙的街景，心情就更郁塞。
“听说你把老房子卖掉了，空手白狼套了五百多万！你可真行啊袁溪！速度够快啊！”
陌生号码刚接起，那边没头没脑喷出这么一句，袁溪耳朵一刺，将手机拿远了些。
随后平静地想了一会儿，想起这是好像是二堂姐的声音。
她便不紧不慢戴上耳机，继续手上的工作，一边敲字一边说：“如果你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名下的房子，怎么处理不用别人操心。”
那边立马连珠炮似的开火，反正就是泼皮耍赖老三样：“祖产”、“四家共有的”、“接济你爸这么多年，你得知恩图报”。
袁溪听腻了，摘掉耳机：关我什么事？房子卖都卖了。
二堂姐放出一连串狠话，耳机窸窸窣窣响着，恨不能暴躁地跳起来。
而袁溪一句不接，工作思路不断，在表格上做了几处改动，一会儿还有个会。
与其挂断电话激恼对方，还不如就这样让她把劲儿都撒干净，省的她打去公司前台闹，他们家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从耳机里骂过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在黑洞上，没有回弹，没有反馈，甚至连一点点的波澜都未能起来。
那边独角戏嚎累了，见袁溪硬的不吃，就开始啜着哭腔卖惨：“现在我妈又中风了，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地呢，请人护理要花好大一笔钱，万凯也进去了，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进去啊……”
她不提万凯，袁溪差点忘了，也火了。
拿起耳机就要怼，可她硬是将话在口中含了几秒，平稳地跟对方捋逻辑：“你搞清楚，万凯被抓是他自己作死，他无缘无故跟踪我干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想绑架勒索？还跟黑社会搅到一起，不抓他抓谁？迟早是要进去的。”
该下口时不留情，这种是非问题一定要当场讲明。
那二堂姐见袁溪终于理了自己，就继续惨兮兮地哭诉，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可现在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扛着，房贷车贷都快还不下去了，你我都是亲戚，小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玩的啊，都说血浓于水，一家有难，你发展得最好，怎么也得帮着拉一把吧？还真能看着自己的亲姑姑瘫在床上没人管吗……”
袁溪心中冷笑：她是你妈又不是我妈，你是缺胳膊少腿不能工作了吗？
过去我妈遭受家暴，也没见姑姑们想着帮弟媳一把啊。
当着矮人不说短话，袁溪不爱数落。
“就算我愿意给你，钱也没有了。”语气淡漠得像一碗凉水。
“什——”二堂姐卡了壳，装了半天的可怜全白瞎了，不住尖声叫起，“好啊，你一定是自己拿去买房——”
“钱都捐给妇联的反家暴协会了，”袁溪轻口打断，“专门用来帮助那些遭受家暴的女性、孩子、老人，也许还有男人，只要是在家庭中遭受暴力伤害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帮助，医疗、咨询、取证、安置庇护和法律诉讼。”
二堂姐沉默了，毕竟还是个人，对这种方式找不到可指摘之处，只剩几下气促的呼吸，可又勃然出口：“我不信！那可是五百多万呐！你肯定留了一点吧？”
“那钱沾着我妈的血，我不会用。”
那边彻底说不出话来，袁家没有人怀疑这个“不孝女”对父亲的憎恨。
这时，袁溪看到玻璃屋外乔小乔指了下手表，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她铿锵撂下一句：“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如果继续骚扰我或者影响到我的公司，我一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就这样。”
电话挂后，这些不快就必须从心里抹去，乱七八糟的人事不配干扰自己的情绪。
……
……
三个月超长假期，袁溪和林又森在国内玩了好多地方，可也只是辽阔祖国的幅员一角，中间还回南都卖了个房子。
他们有时坐私人飞机，有时是绿皮火车，更多还是在当地租车自驾。
都说两个人的旅行是对日后能不能一起生活的考验。
这么一圈下来，袁溪觉得，那死小孩就是半个自己，这辈子再找不到这么合拍的男人了。
虽然发了状态说不想上班，也虽然带着严重的假期后综合征，但她承认这都是无病呻/吟凡尔赛。
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人，必定渴望下一个成就，是无法容忍自己停步或者放慢速度的。
三个月休息得太久，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开始新项目。
总裁办公室已经重装了一下交给杜康，之前齐一鸣的痕迹早已不在，窗边的茶座被换成一组普通沙发。
除了两副字画，老杜没有要把爱好带进公司的意思，办公室布置的中规中矩。
这会儿，那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人正在喝水，见袁溪进来就立刻站起，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新奇。
杜康走来介绍说：“这是公司新来的建筑部总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入职的时候你没在，现在好好认识认识。”
袁溪当然知道这人，这就是年前提到过的、她大学恩师吴教授给推荐的海归人才。
之前休假在外面浪的时候，杜康就来了消息，告诉她人已入职。
老杜原本犹豫这人呆不长久，想他最终还是要自己出去开公司的，不是很愿意聘他。
可精界缺人的现实摆在眼前，杜康终于还是在高管的反对声中力排众议，用高薪、待遇和花式笼络的嘴皮子把人给请了过来。
“学姐你好，”他礼貌地伸出手，“我叫吴远，上个月入职精界，现在任建筑事务部总监，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男人比袁溪小一岁，戴黑框眼镜，白衬衣塞在裤子里，长得白白净净像个书生。
袁溪回握过去，笑道：“还是叫我袁总监吧，或者全名也行。”
吴远是她老师的侄子，自然也接受过那位教授的教导，两人可算是同门。
不过“学姐”是被林又森叫惯了的，不知不觉成了他的专属，从其他男人口中冒出来难免觉得不太适应。
吴远：“我听大伯对袁总监赞不绝口，能成为第一个获得LA奖的亚洲团队是整个亚洲建筑设计界的荣耀，去年建筑师年会上，我看了直播，当时就很好奇这个项目，我还关注了你的微博呢，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也感谢杜总垂青，同意让我来精界来向你学习。”
年纪不大，话挺会讲，说话时微微欠着身，骨子里的谦逊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年轻人比拿鼻孔看人的王旭辉要好相处不少，看来以后精界会和谐很多。
“其实我在年前去了几家公司和项目工地，”吴远又道，“发现国内设计领域势头大好，大众对新的理念和新创意的接受度很高，比如彼岸生命，我身边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也是我来精界的主要原因，我对这个计划很有兴趣，想以后能亲眼见证项目的进展，那想必是朝着人类未来前进的一大步。”
袁溪点点头：“那边主体已经建成，正好过两天我们要去现场验收，你也一起吧。”
“好。”
寒暄片语，一晃到了中午，杜康请几个近人去老洋房吃饭，包括乔小乔和纪晓亮。
在获奖之后，整个环艺部的同事都升了一个层级，他俩作为有特殊贡献的，被袁溪提拔连跳两级，成了“杜帮”的心腹。
“杜帮？”
袁溪坐在他车上满脸问号：听着像是什么奇怪小团体的名字。
所以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杜康开车慢得像龟，频繁被人加塞，还一点没有脾气，只顾对袁溪道：“现在就你我两个人，我才跟你说，你放在心里就行了。”
袁溪有些猜到，无语地笑了笑：“是不是那帮元老又搞事情？给你安了这么个帽子？”
“当初是齐一鸣把他们招进来的，”老杜叹了口气，“他的公司他管事，一手抓着业务、财务和工程，没人敢质疑什么，现在他走了，换我上，说实话我比元老们还晚来一两年，他们有些不服也正常。
“现在小吴这个事吧，这帮人大多不同意的，你休假那会儿，他们也不知从哪儿找到个人，说是王旭辉的什么师弟，要让他来当总监，估计是看着你跟我走得近，觉得我们俩一帮，我要再通过你的关系招个人把建筑部总监的位置给占了，那业务这部分，他们靠人吃饭，半点没有话语权。”
袁溪已经吐槽不动了：“拜托，精界就是个民营公司，又不是机关里，一天天的演什么宫斗剧？他们也不嫌累？”
老杜拍拍方向盘：“可不是嘛？我要给公司揽人才，他们成天扯后腿，主要是找的那人不行啊，经历跟小吴不能比的，简历水分太大，全部都是模棱两可‘参与’了什么什么项目，连一次正经主案都没当过，这要是来做个小组长还勉强，当总监绝对不行。
“那会儿其实还有点悬呢，吴远都要跟别的公司谈签约了，我就不要我这张老脸了，跑到他家去也要把这人给抢来，结果抢是抢来了，还连着他的项目资源，所以可能不小心跟那家公司树了个敌。
“那边老总追着我骂了三天，弄得我嘴巴上了半个月的火，现在小凌总算安定下来，元老们又说我吃相难看，居然在报销上卡我，反正两头不是人呗，也没人给我涨工资……”
他就这么碎碎地念啊念啊，车子慢慢吞吞地开啊开啊。
袁溪掏出手机看，嘴上笑着说：“杜总辛苦了哈，一会儿午饭加个鸡腿。”
收到一条吴远的消息：【袁总监，我们到了，你和杜总到哪儿了？】
袁溪看看杜康堪忧的车速和道路，打字回道：【快了，你们先进去点菜，包间已订好】
接着随手点进他朋友圈翻了翻，大部分都是他和女朋友秀恩爱，摄影水平很专业，照片走粉粉甜甜的小清新风格。
所以从缩略图一眼看过去，其中有张他和一个留胡茬的男人勾肩搭背的合影就格外显眼，日期就在前几天。
配文：【几年没见，宗昊哥一点没变】
袁溪心里一咯噔：宗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