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溪那次打了一晚上沙袋，胳膊两三天抬不起来，连开车都费劲，接连一周都是林又森送她上下班。
他就像个游手好闲的编外人员，闲来无事上老单位逛逛，参观一下新组的部门，站在LA证书前背手观摩，到吴远那儿聊了两句，又去蹭一会儿杜康的颈椎按摩仪。
然后捧了杯咖啡，躺到袁溪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知想什么东西。
“有话就说。”她从屏幕上瞥出三分之一的视线给他。
“唔……”他转来脑袋，“你想过跳槽吗？”
“当然。”她很干脆，“只是五年之内没有这个的打算，老杜现在就指着我给公司赚钱，还每隔几天就来念叨一次独立女性思想，叫我千万别抛弃工作回家当豪门太太，至少在他找到接班人之前，比我妈催我俩领证的频率还高。”
林又森听着想笑：“就算你乐意辞职回家，我还舍不得呢，jojo工作的时候最迷人了啊。”
袁溪弯着眼睛，用眼角夹他一下，又看回了屏幕：“况且，当初是他提携我晋升，从王旭辉手里剥项目给我，虽然老杜也有培养自己人的私心，不怪别人说他搞‘杜帮’，但毕竟这么多年关照下来，我受了恩惠的，怎么也得顾及这个老上司。”
林又森坐正了说：“我公司年底就要搬到殡仪馆的新楼了，可原来那地方傍着老钟楼，我不想空着，也不想转给别人，不如你以后去开个工作室吧，自立门户。”
袁溪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还嫌我不够累的？光是摆平精界的项目就一个脑子都不够用了，再说我也不是管理型的，到时还得找个经理人，工作室做到顶了也无非就是第二个齐一鸣和精界，我现在就只想做自己最喜欢也最擅长的设计，其他什么行政啊、财务啊都不用管，是最轻松的。”
林又森耷下耳朵。
“你可以跟吴远谈谈，他本来就准备办自己的工作室，在精界呆不久的，但千万别让老杜知道是你在给他介绍地方，不然一准得说我们是奸臣，你是敌国派来，用美男计策反我的细作。”
他一只手搭着沙发背，松了松领带，嘴角微扬：“难道我不是么？”
袁溪瞧去一眼，又看了看办公室外面，按键把电动帘合上，朝他勾了下手指，“你过来。”
林又森满脸严肃的乖巧，盯着她的眼睛走到办公桌边，被她一把抓住领带，俯下了身……
……
……
再下周，袁溪和吴远一行人去江边的落日美术馆验收工程。
专程等到傍晚，吊车把巨大的画框架设起来，不偏不倚地将落日框在其中，成为滨江一带标志性的景观。
宗昊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身后：“听说他求婚成功了，恭喜啊。”
袁溪淡然回头，主动与他分开一点距离：“嗯，谢谢。”
“什么时候办婚礼？”他表现得很平静，好像老朋友间的寻常语气。
“还没定，最近我们都挺忙的。”
“喜酒记得请我，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
袁溪无言以对，又讲了寥寥几句公事，问候了他换过肝的身体情况，就没再多说。
最后去看了下宗昊的个人画室，美术馆刚通水电，内部装修还没完全结束，他就已经入驻，开始了新的创作。
画室简单得几乎毫无装饰，地面是水泥自流平，混泥土裸墙，无序挂着高高低低几盏吊灯，走的是粗犷工业风。
墙边顶天立的架子上，摆满木框、布卷和工具，他一向自己打框绷布。
另一边，有一副一层楼高的画框靠在墙上，蒙了一张巨大的布，遮住未完成的作品。
袁溪趁人不注意时，偷偷过去揭开一角，想要看他画的什么玩意儿。
“你总爱偷看我的画。”宗昊又不知从哪儿飘过来。
袁溪一吓，收回手，露出礼貌的微笑。并暗骂自己手欠，没事别乱翻前男友的东西，免得给他搭讪找契机。
稍作参观，天色已晚，宗昊又提议大伙吃个饭，袁溪婉拒了，叫其他人去，她想先回。
工地外的路正在修建，入夜停工后显得有些荒凉，而且几十米无灯，黑得令人不安，宗昊便将她送到路边取车。
两人一路无话，不疾不徐地走着。
他稍稍落后，几次想要开口，却见袁溪脚步一刻没有犹疑地往前，显然是不想给自己搭话的机会，便将话咽回了肚里。
前面不到十米的路边，那团趴在地上的黑黑的影子就是袁溪的车。
她按了下钥匙，让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你回吧。”
宗昊点头停住：“那我看你上车。”
她默声道别，迎着光束往前走去。
宗昊不知还有几次能再这样跟袁溪独处，专注地看着她背影走进光里，渐远，渐小，准备等她发动车子开走后再回头。
然而却久久没听汽车启动的声音，大灯笔直地照着，也没有关门的声响。
袁溪迟迟未上车，就那么站在车边，像是愣住了，动也不动。
见她行为奇怪，宗昊便过去询问，借着车灯的光亮，隐约觉得那车身上有字。
他加快了脚步，只见她那辆轿跑从头到尾、从上到下被人泼了红油漆，写满触目惊心的话。
小三！臭婊！死三八！贱人！
还有更加难听的词，刺痛人的眼，挤挤攘攘塞满了每一处空隙。
引擎盖、车门、玻璃、车尾，甚至连车顶和后视镜也不放过。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挡风玻璃上一个巨大的“鸡”字，笔法粗暴，尤其震撼。
这车完全没法开。
宗昊一介优雅男神从没见过这种操作，下巴离开了嘴，大惊失色：“这……怎么回事？”
袁溪刚一见到自己车被人毁容辱骂时，头脑完全一片空白。
现在短促地匀了两口气，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不惊也不怒地看了好一会儿，接着缓缓拿起手机：“喂，我要报警。”
民警来后，大致了解了情况，对车身拍了个全方位的照，喊来拖车拖走，要在天亮后仔细取证，紧接着就是联系同事查监控。
而调控室传来消息，说这个路段尚在铺设，路灯没装完，附近也都是正在开发的新区，监控柱子才刚刚立好，探头都还没装。
等于说，这一带没有监控。
袁溪停车的地方也不是正经停车场或车位，而只是工地路边的一处空地，车子被人弄成这样，几乎无从追查。
民警立案后叫她先回，自己的同事们会筛查最近的道路监控，一有消息就会联系。
宗昊开车把袁溪送到公寓楼下，林又森早收到信息等在那里。
与未婚妻的前男友对视一眼，他十分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琢磨宗昊的胡子，然后被袁溪扯进楼里。
林又森看了那些现场照片，像被点了火的窜天猴一样从沙发上蹦起来：“怎么会有这种变态啊！”呼出来的气都在炸火星。
瞧他这幅紧张样儿，袁溪倒释怀了一些，勾住他的手，忍不住逗他：“喂，你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以至于让我做了小三？”
林又森震惊了，严肃地把她盯住，正气凛然地批评：“你看看自己说的是人话吗？太不像话了！”
“……”
她也知道自己说的不是人话，吐了下舌尖，耸耸肩，猫一样黏住他手臂：“哎呀，我昏头啦，胡说八道呢，好过分哦。”
林又森被她黏得一下没了火，呼吸微微停滞，气鼓鼓又红着脸坐回来：“嗯，真的太过分了！以后不许这样了，我会、我会伤心的。”
“好的嘛。”
“哦，你看看这个，有些词我都不明白意思。”他指着手机问。
袁溪瞧了眼照片，告诉他那些词不知被谁想出来用于描述女性身体某部分的器官，因为过于形象而显得肮脏。
林又森就像纯洁小学生看到了难以理解的脏东西，幽长曲折地叹出一个“草”字。
她靠在他身上，手指一下一下搔他的耳朵：“应该就是遇上变态了，等警察的消息吧，保险那边要等警方的认定书，之后还得去4s店重新做漆，车是暂时开不了了。”
其实袁溪不觉得有谁会随身带着一大桶红漆而见到好车就随机去毁容，还特地跑到开发区的工地上恶搞。
所以这次的事件很可能是有目的地针对自己，甚至于又被跟踪了也有很大的可能。
她此时只是把话说得轻松，今天好累。
林又森捋了捋她的头发：“那你这几天开我的车上班呗，想开哪辆？”
“你送我嘛……”
缱绻间，门铃响起，屏幕上冒出一个长着熊猫脸的人，或是熊猫长出了人的四肢和身子，头上还两只熊猫一样的耳朵。
过去应门的林又森眉毛逐渐扭曲。
姚幻舞敷着面膜就上来了，熊猫耳朵就是她头上扎的两个鬏，一进门就把工作中的满肚子苦水吐到了林老板身上，说来说去就是有钱的客户折腾人。
“人都死了还提那么多要求，搞得好像我跟师父能把死人给化妆化睁眼了一样。”
林老板用死鱼眼唬她：爱干不干，不干走人。
而姚幻舞自管自地吐完就没再理他，扑到袁溪旁边，跟她大骂渣男顾培锋。
“彤彤现在都不跟我联系了，每次打电话过去，顾渣男就在旁边听着，还问是不是我，彤彤在朋友圈里发他们俩的照片，我就在下面提醒她警惕渣男，后来……我就看不到她的朋友圈辽……”
她神情十分落没，“我觉得顾渣男在控制她，让她疏远我，再这样下去，彤彤迟早把我拉黑，我们把她约出来聊聊吧，大华路那边新开了家咖啡店，你开车我们一起去呗。”
袁溪就告诉她自己车子遭人喷漆的事。
“我嘞个——”她抓着她手机差点没拿稳，“你该不会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袁溪冷冷一笑：“我得罪的人多了，想要整我还得排队，用这种方式未免也太小儿科。”
自从经历了被齐一鸣雇凶谋杀、被堂姐夫万凯勾结黑社会谋划绑架、在欧洲险些让国际杀手给开枪打死之后，这种车子被人喷漆辱骂也只是洒洒水的程度，不过很烦人，也最恶心。
“那就是顾渣男！”
姚幻舞没头没脑做出这么个判断，把面膜一扯，阴森森地凑上来，“我跟你说，上周我回家时，在楼下遇到个诡异的事，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