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黄昏时分。
张小白牵着他那匹累得直吐白沫的瘦马,站在了一座姑且能称之为城墙的土墙之外。
眼前便是宽甸堡。
与其说是堡,不如说是一片依着缓坡,用黄土和碎石勉强夯筑起来的巨大土围子。
所谓的城墙低矮而残破,许多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夯土和碎石,甚至有几段出现了明显的坍塌缺口,只用些荆棘和破木板潦草地堵着。
城门口倒是还立着两扇包着铁皮,但却早已锈迹斑斑的厚重城门。
此刻城门正半开着,门楼上还挂着一块字迹模糊,摇摇欲坠的木匾,依稀能辨出宽甸二字。
夕阳的余晖给这破败的土墙涂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的光晕,却非但没有增添丝毫生气,反而更显苍凉悲壮。
张小白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那点对沈子晋旧宅宝藏的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真能有值钱的宝贝?
沈子晋那厮……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皱着眉头,张小白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家伙心思深沉,坑人于无形,弄个假地址忽悠自己白跑一趟,看他笑话,绝对干得出来!
张小白在城门外踌躇了一阵,但想到身后可能还在锲而不舍追踪的赵魁等人,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来都来了,总得弄个明白。
城门口排着稀稀拉拉进出的队伍,大多是些面黄肌瘦、衣着破旧的百姓。
他们挑着担子,牵着瘦骨嶙峋的牲畜,一个又一个的往城里去。
守门的几个士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号褂,抱着长枪,虽然并不强壮,但眼神却颇为警惕,对进出的人,尤其是像张小白这样牵着马风尘仆仆的外来面孔,盘查得格外仔细,不仅要看文牒,还要问来处、去处、目的,甚至翻看行李。
见状张小白暗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他从赵魁那伙人身上顺来的文牒,虽然名字对不上,但户籍地是南边某处,路引手续勉强齐全,用来应付这种边境小城的盘查,只要不遇到特别较真的,应该问题不大。
想着,张小白定了定神,牵着马,脸上堆起老实巴交的憨厚笑容,朝着城门走去。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接过他递上的文牒,眯着眼看了半天,又问他从哪来,到宽甸堡做什么。
“军爷,小的是从南边来的行商,路上遇到了劫道的,货都丢了,就剩这匹马和一点盘缠。”张小白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北方官话,陪着小心说道,“听说宽甸堡这边物价低,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小本生意能做,混口饭吃。”
老兵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文牒,又瞅了瞅他那匹确实不怎么样的瘦马和简单的行囊,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才挥挥手,示意他进去,还不忘叮嘱一句:“城里不太平,晚上少出门,看好你的马和东西!”
“哎,谢谢军爷提醒!”张小白连连点头,牵马走进了城门洞。
穿过那阴暗又散发着浓重土腥味的门洞,张小白顺利的进入了城中。
只是眼前的景象并未比外面好上多少,甚至更为萧条。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土墙内几条被踩得板结、坑洼不平的土路。
路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大多是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残破的瓦片,许多房子的墙壁已经开裂,用木棍勉强支撑着。
几乎看不到像样的商铺,偶有一两间开着门的,门板也歪斜着,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是卖什么的。
更多的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废弃多时。
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且个个面有菜色,身上的衣服虽不至褴褛,但几乎都打着补丁,洗得发白。
几个衣衫更加破烂的老人蜷缩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
偶尔有孩童追逐跑过,也是瘦小伶仃,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
路边倒是有几个摆地摊的。
一个老妇人面前摆着几颗蔫巴巴的青菜和五六个鸡蛋;一个中年汉子守着几捆干柴;还有个少年面前放着几只编织粗糙的草鞋……
所售之物,皆是些最基本、最廉价的生存所需,整座城,都透着一种挣扎求存的艰难。
这个宽甸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弥漫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萧索、贫穷和死气沉沉的味道。
与九连城那种畸形的繁华、喧嚣形成了鲜明且残酷的对比。
张小白走南闯北,穷地方不是没见过,但像宽甸堡这般凋敝到几乎让人绝望的边城,还是头一遭。
他心里那点寻宝发财的念头,又淡了几分。
在这种地方,沈子晋那所谓的旧宅,还能剩下个屋顶就不错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总要去看看的。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沈子晋的旧宅在哪儿,他需要找人问问路。
目光扫过街边,看到了那个摆摊卖青菜鸡蛋的老妇人,还有不远处卖草鞋的少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小块粗布,布上面摆着几个草编虫子和小筐、篓子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碎花棉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有些好奇又带着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牵着马的外来人。
张小白牵着马走过去,蹲下身,指了指她摊子上所有东西说:“小孩儿,这些我都要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
小女孩仔细打量了下他,没有接钱,只是眨了眨大眼睛,脆生生地问:“哥哥,你是想问路吧?你想去哪儿?”
张小白一愣,没想到这小女孩如此敏锐,顺势点了点头,道:“是啊,小妹妹真聪明。哥哥想问问,城里有没有一处姓沈……”
沈字刚出口,张小白就顿觉不对,在这里,沈子晋应该用得是他自己的名字吧?
“有没有一户姓顾的人家,家里后院种着老槐树的?”
小女孩闻言,几乎没怎么犹豫,伸出一根冻得通红的小手指了指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说道:“从这儿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拐进一条小巷子,走到头,再左拐,看到一棵大槐树,树下那户就是。不过……那宅子好久没人住了,院墙都塌了一块。”
小姑娘年岁不大,但指路指得干脆利落,条理清晰。
张小白记住了路线后,转过头,和小姑娘道了谢,又将手里的银子往前递了递,说:“给,这是买你东西的钱。”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银子,“哥哥你拿走吧,这钱我不要,东西我也不卖。”
“不卖?”张小白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他还没见过把生意往外推的卖家,“为什么不卖给我?”
小女孩咧嘴一笑,“你本来就是想问路,不是真想买我的东西,指个路就是说几句话的事儿。”
“而且,你都这么大了,又是带着包袱从城外进来的,怎么会刚进城就买草虫子玩呢?”
张小白这下是真的惊奇了,他走南闯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深知人心趋利。
在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几文钱都可能是一家人的救命钱,这小女孩竟然能如此坦然地拒绝送到眼前的银子?
而且理由竟如此……通透?
他收起银子,也没去拿东西,反而来了兴致,索性在小女孩摊子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笑着问:“小妹妹,你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看你们这儿……日子过得挺紧巴的,这银子虽然不多,但也能让你和你家里人吃几顿饱饭,买件厚实点的衣裳。你就……不想要?”
小女孩听了这话,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固执,声音清脆而坚定:“顾云将军说过,不义之财不可取!我们虽然穷,但我们有骨气!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用着才踏实。要是因为别人问个路就收钱,那跟……那跟那些占人便宜的坏蛋有什么区别?做人要是没了良心,光想着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云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张小白下意识想要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穷乡僻壤的小丫头嘴里,怎么会蹦出这个名字?而且听起来,还挺崇拜?
“等等,小妹妹,你刚才说顾云将军?哪个顾云将军?”张小白忍不住追问。
“就是打倭寇的顾云将军啊!”小女孩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我爹以前就在顾家军里当过兵,跟着顾将军打过仗呢!顾将军可厉害了,带着人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他以前还来过我们宽甸堡好几次呢!可惜我没见过。我爹说,顾将军说了,咱们边军的骨头是最硬的,再穷再苦,也不能丢了良心和气节!这些话,我都记着呢!”
原来如此!
张小白恍然大悟。
宽甸堡地处边境,附近定然有明朝边军驻扎,顾云作为戍边将领,在这一带活动,甚至在此有过临时住所,完全说得通。
怪不得他信里会说这里有他的旧居。
想着,张小白忍不住撇了撇嘴,随即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家伙,顶着顾云的名头时,在这些人心里,竟是这般光辉伟岸近乎信仰的存在?
而顶着沈子晋的皮囊时,却又在九连城干着那些阴险狠辣、不择手段的勾当……
这反差,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眼前小女孩那认真而明亮的眼睛,听着她口中那些“骨头硬”、“良心”、“气节”的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子晋在九连城中运筹帷幄的冷峻侧脸……
真是……阴魂不散。
张小白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
走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影子。
这家伙,装君子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瞧把这小丫头给忽悠的……
一套一套的,又是大道理又是骨气又是良心的,洗脑功夫简直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