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斜挂在天际,西沉的月光映照下,九连城那庞大而阴森的轮廓终于缓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城头上零星分布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火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守夜人疲惫不堪的眼睛,在黑暗中勉强维持着一线光明。
这一行归来的队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沉重的氛围如同厚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子晋率领的人马纪律严明,个个沉默寡言,神情肃穆地押送着覆盖着油布的货车,步伐整齐而坚定。
而被护送回来的蒲古里及其手下,则是一片凄惨景象,伤者们痛苦地呻吟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气和刺鼻的金疮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在黎明的微光中,久久不散。
城门口,已有人在此等候多时。
王怀恩一身素色长袍,外面披了一件挡风的斗篷,带着几名随从,静静地立在熹微的晨光里,神情淡然却又不失威严。
他看到队伍缓缓走近,尤其是被抬着昏迷不醒的蒲古里和那些伤亡惨重的手下时,温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迎上前去后,他没有去看那些覆盖着油布的车辆,而是直接走到沈子晋马前,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和急切:“今夜事态严峻,动作太大,城内已有些不好的风声在流传,说是城中出现了巨额黄金。虽然还未证实,但恐怕纸包不住火,各方耳目都已惊动,形势不容乐观。”
沈子晋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这一切。
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闹出这么大动静,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是以他并不感到惊讶,只是轻提缰绳,准备径直回府,处理后续事宜。
“沈子晋!等等!”
然而,他刚刚驱马而行,张小白就猛地从蒲古里的担架旁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子晋马前,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有些颤抖,“蒲老哥不对劲!他伤口流的血颜色发黑,脸色也越来越青,这绝不是普通外伤!是毒!他们剑上抹了毒!让你抓的人把解药交出来!”
张小白目光凶狠地瞪向那些被捆缚着一同押解回来的几名鸦群的俘虏,眼中闪烁着怒火和杀意。
沈子晋闻言尚未开口,一名被反绑双手的俘虏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幸灾乐祸的狞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呸!现在知道急了?告诉你们也无妨,老大用的那是阎王笑!是明朝蜀中唐门的独门秘药!除了唐门自己人,外人根本不可能有解药!中了此毒,初时不觉,毒素会慢慢侵蚀心脉,让人在浑身剧痛和幻觉中笑着断气!嘿嘿,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阎王笑……”张小白听到这个名字,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虽然对用毒之道不算精通,但也听说过蜀中唐门的赫赫凶名,他们的独门毒药,几乎就是无解的代名词,令人闻风丧胆。
“王八蛋!我杀了你!”张小白目眦欲裂,怒火中烧,冲上去就要对那俘虏拳打脚踢,恨不得将其撕成碎片。
一旁的王怀恩适时上前一步,看似温和实则有力地拦住了张小白,避免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等等。”他转向张小白,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分析道,“当务之急救蒲古里要紧,王某倒也听说过这阎王笑的凶名。虽然唐门不外传其解药,但据说明朝军中,曾有高级将领于危难中救过唐门后代一命,因此获得过唐门赠予的几份独门解药,以应对不时之需。王某可以即刻派人去打探一二,。”
王怀恩这话本意是给他一丝希望,但听在张小白耳中,却如同火上浇油,让他越发焦躁绝望。
远水解不了近渴,以蒲古里现在这迅速恶化的状况,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不是真的顾云!顾云乃明朝军中之人,定能拿到这独门解药!
霎时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张小白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
而就在张小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看蒲古里气息越来越微弱,脸上甚至开始浮现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绝望的气氛。
“此毒,我能解。”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端坐马上的沈子晋。
张小白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什么?!你真的能解?!你没骗我?!”
沈子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多年前,曾有一明朝军医,因犯事获罪,辗转投靠了我日国。我偶然从他口中听闻过唐门几种奇毒,觉得颇有意思,便向他索要了毒方与对应的解方。这阎王笑,正在其中。”
“那你还等什么?!快把解药方子写出来!或者药呢?快拿出来啊!”张小白急切地催促,恨不得立刻从沈子晋怀里把解药掏出来,救蒲古里于水火之中。
然而,沈子晋却稳稳地坐在马上,丝毫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地看着张小白,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可我为何要给你?”
张小白闻言一窒,急道:“你要什么?钱?我……我可以给你!”
他虽然肉痛,但此刻救蒲古里的命更重要,金钱在他眼中已变得微不足道。
沈子晋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小白心底,“钱?我不缺。”
“那你要什么?”张小白焦急地追问。
“我要你,彻底放弃对那二百万两黄金的争夺。”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并且要立字为据,从此它与你再无瓜葛。”
“什么?!”张小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跳了起来,“沈子晋!你趁火打劫!那可是我……那可是我大明军饷!”
他愤怒地吼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军饷?”沈子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又与我何干?你现在只需要回答,答应我,还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担架上脸色愈发青黑、呼吸急促的蒲古里,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他……恐怕等不了太久。每拖延一刻,阎王就离他就更近一步。”
张小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蒲古里那因中毒而扭曲却依旧带着一丝憨直轮廓的脸庞,想起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拼死保护,再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欺骗……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义气冲上头来。
去他妈的黄金!
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一条真心待你的命!
他猛地一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黄金我不要了!你快救他!”
此刻,张小白的声音里中充满了无奈和决绝。
沈子晋闻言英挺的长眉微微一挑,似乎对于张小白如此之快的妥协有些意外,也让他对张小白有了一瞬间的刮目相看。
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道:“空口无凭,跟我回府,立下字据。顺便,取解药方子。”
“沈子晋你……”张小白气得想骂娘,但看着蒲古里的状况,只能把骂声硬生生咽回去,咬牙切齿地说,“行行行,我跟你去!你快点儿!”
他转头对王怀恩和蒲古里的手下匆匆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送蒲古里回府找郎中尽量稳住情况,然后便一脸不情愿骂骂咧咧地跟着沈子晋的队伍,朝着那座如同巨兽般的府邸走去。
然而王怀恩站在原地,并没有第一时间护送蒲古里回府,而是看着沈子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躺在担架上的蒲古里,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和思索。
蜀中唐门的独门毒药阎王笑,其配方和解方何等机密?
即便真有明朝军医投靠,以此等秘药作为晋身之阶或许可能,但沈子晋……真能如此偶然地听闻,并且如此轻易地就拿到手吗?
他总觉得,这位心思深沉的沈世子,身上似乎笼罩着越来越多的迷雾,让人难以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