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辘辘，碾过城门外略显荒凉的土地，将九连城那巨大而阴森的轮廓渐渐甩在身后。
张小白坐在车辕上回过头，不再去看身后的城郭。
但他的右手却下意识地抬起，隔着衣物，紧紧按住了胸膛的位置。
那里，贴身藏着沈子晋塞给他的信函和令牌，坚硬而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眼神中最后一丝的彷徨与脆弱，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前路未知，危险重重，但他既然选择了踏上这条路，他便再无退路，只能咬着牙，一路走下去。
只是，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九连城高耸的城墙的阴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如同磐石般静立。
此时，沈子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紧紧追随着那支逐渐缩小的车队，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
直到这一刻，他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出。
古大哥，一路走好。
一声沉默地告别后，他眼中那流露出片刻的属于顾云的复杂情绪迅速褪去，又重新被冰封的冷漠与阴诡的算计所覆盖。
他再一次，变成了那个大汉奸，沈子晋。
转过身，沈子晋不再去看城外的方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城内那座象征着西园寺信澄权威的临时府邸，随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一股凌厉的杀意在他眼底凝聚。
接下来，该给西园寺信澄，送上一份“厚礼”了。
……
与此同时，马良哲的宅邸内却是一片静谧雅致。
他坐在窗边的茶榻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温润的眉眼。
须臾后，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禀报：“主人，张小白一行人，已经出城了。”
马良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那辆……载着棺木的马车，车辙印迹如何？”
心腹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道：“果然如主人所料，吃重很深，绝非寻常棺木该有的分量。”
马良哲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将杯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沈子晋恰到好处地送来一口名贵棺木，灵堂上的争执，以及张小白突然决定运送蒲古里遗体回乡，还有如今这超乎寻常的车辙深度……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
沉吟片刻后，马良哲又对心腹吩咐道：“传令下去，最近这些时日，给我盯紧沈府的动向，尤其是沈子晋本人，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来报。”
“是。”心腹领命，悄然退下。
马良哲独自坐在茶榻上，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目光幽深，神色莫测。
九连城这盘棋，似乎正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
……
入夜，西园寺信澄的临时府邸内。
“今晚，九连城里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你们要守好所有港口和出入点。”凝重地气氛中，西园寺信澄对着几名心腹头目，低声嘱咐着。
“这是最后一晚了，我绝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出现，明白吗？”
大明的内应蒲古里已死，证据已足够对关白殿下交差，所以西园寺信澄打算明日一早便带着二百万两黄金回日国。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轻轻的叩击声。
西园寺信澄闻声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停下话语，扬声道：“进来。”
下一瞬，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只是进来的人，却并非他的手下，而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中，连面容都遮蔽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见到这个黑袍人，西园寺信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对着那几名有些错愕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立刻退下。
须臾后，待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西园寺信澄才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黑袍人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万一被沈子晋的眼线察觉，我们的关系暴露了，之前的一切谋划都将前功尽弃！”
黑袍人却并未被他的怒气吓到，只是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沉闷：“大人！我听说顾云已经离开九连城了？您为何……为何不拦住他？此人身份存疑，蒲古里之死也太过巧合，其中定然有蹊跷！就这么放他走了，后患无穷啊！”
西园寺信澄不耐烦地打断了黑袍人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自负和谨慎：“够了！内鬼蒲古里已然伏诛，这是不争的事实！本官此行的首要目的已经达成！至于那顾云，他是不是真的顾云，如今还重要吗？”
“毕竟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不是！”西园寺信澄走到一旁的桌案旁坐下，继续道，“若我们强行阻拦一位大明将军护送部将的灵柩，因此引发两国局势紧张，甚至重启战端，这个责任，谁来承担？你吗？！”
他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端着走到窗边，背对着黑袍人，声音也冷了下来：“对于关白殿下而言，我做对一百件事是理所应当，但我只要做错一件，就可能会遭遇万劫不复！”
“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
说罢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苍蝇一般，道：“此事已了，不必再提！你在城内继续隐蔽，等我后续的指示，其它不许自作主张！”
黑袍人闻言，当即明白西园寺这是打算用完自己便离开，之前答应的事根本没有兑现的打算，心内生出怨怼之意，可此时还没到翻脸时候，终究只能咬牙应是，无奈准备退下。
然而，就在黑袍人转身欲走的刹那——
“砰！”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名西园寺信澄的手下，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声音颤抖地喊道：“大人！不好了！沈府……沈府走水了！火势很大，好像、好像是从沈世子的书房先烧起来的！”
“什么？！”
西园寺信澄闻言霍然转身，脸上的自负和冷静瞬间被惊骇所取代！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黄金！
那二百万两黄金，还藏在沈子晋书房的暗格里！
“废物！”
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此时的西园寺信澄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黑袍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书房，朝着沈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黑袍人见状愣了一下，也立刻紧随其后。
只是等到西园寺信澄一路狂奔赶到沈府时，却见沈子晋所住院落的上空已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不少沈府的下人和闻讯赶来的武士、死士正手忙脚乱地提着水桶救火，现场一片混乱，呼喝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沈子晋呢？！黄金呢？！”
西园寺信澄抓住一个正在指挥救火的沈府管事，厉声喝问。
那管事满脸烟灰，惊慌失措地指着熊熊燃烧的书房喊道：“少主……少主他还在里面！火起得太突然了，我们……我们没来得及……”
“一群废物！”西园寺信澄气得浑身发抖，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再耽搁下去，别说黄金，连沈子晋都要变成焦炭！
他虽然对沈子晋有所怀疑，但此刻若沈子晋死了，黄金丢了，他回去根本无法向丰臣秀吉交代！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抢过旁边一人手中的水桶，从头到脚将自己浇了个透湿，然后用湿袖子捂住口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头冲进了火海！
书房内此时已是烈焰熊熊，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西园寺信澄凭借着记忆，艰难地摸索到书房内侧墙壁的暗格所在。
然而，一瞬间后，他看到的却是暗格门户大开！
里面空空如也！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不死心，踉跄着冲进暗格后的密室之中。
只是原本应该堆满了沉甸甸的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稻谷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火焰燎烤得滚烫的空气，和空荡荡积满了灰尘的地面！
黄金！二百万两黄金！不翼而飞了！
而就在密室角落里，他看到沈子晋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被浓烟熏晕过去。
巨大的打击和恐慌瞬间击垮了西园寺信澄！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密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丰臣秀吉暴怒的嘴脸，看到了自己前途尽毁，甚至性命不保的凄惨下场……
火焰还在他周围肆虐，发出狰狞的咆哮，映照着他那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惨白而绝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