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云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半张脸，冷冷道：“姐姐，明明我才是这世间与你最相连的血脉，你却每每为了外人打我。”
“先挨巴掌的那个人，是我。越云焰，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处处与我作对？”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与姐姐作对。”
“但你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在与我作对。”
越云霓走到那面铜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灿若明火的脸，道：“云焰，你喜欢楚芃么？”
“楚芃？哦，楚世子殿下。我喜欢那种男人做什么？”
“不是因为他？”
“当然不是，我不喜欢心眼又多又实的男人。其实姐姐，我已经给云绡准备好了另外一套大服，与我的那套，一模一样。”
“那你。。”
“我只是想看看你，愿意为了越云绡做到什么地步。”
“你不在意你的火焰流朱？”
“火焰流朱？不过是一颗破珠子，得父王看重罢了。原本这件华服只备不时之需，不过既然姐姐不喜那套华服的颜色，那换成这套便是。姐姐你先回府，华服明日便至。”
“你不要这颗火焰流朱了？”
“我越云焰才是真正的火焰流朱。”
好狂妄的话，舒生却看见了久违的笑容。
“是啊，独一无二的是越云焰，不是什么火焰流朱。我得了你这句话，便该走了。”
“姐姐！！”
“什么？”
“你不喜我，究竟是为了哪一件事？”
她也知道，她们之间，横着太多事。
越云霓不去看越云焰明媚如春的面庞，去看窗外刚刚苏醒的天。她的眼前，有总也下不完的雨和在雨中簌簌掉落的海棠花。
“云焰，你说，那日雨下得那么大，打得花瓣在泥水中苦苦翻腾，却为何独独打不湿你的鞋面？”
“姐姐？”
“我回去了。兔兔包你让她们再给你热一下。”
“姐姐！”
“这颗火焰流朱我先带走了，过些日子，若是公主还找不到你的那颗我便。。嗐。。这是后话了。对了，越云焰，这颗火焰流朱，俞十子已经验过。”
越云焰看着自己姐姐离去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公主，是否要找人来验验？”
“找谁来验？谁能比俞十子更懂玉石？谁比我越云焰的姐姐更在意万无一失？”
“公主。。”
“她找出了俞十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代表我们毫无争辩的余地。”
玉石之事，玉石子说其一，谁敢声辩说是有二？玉石子，原名‘俞十子’，是这代俞家唯一的男丁。他上面有九个姐姐，但并非叫俞七子、俞八子。俞十子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很有十个儿子的暗示，也有第十个孩子是儿子的预示。可是不管怎么说，给俞十子取名的他的父母，十分有扬眉吐气的炫耀意味在。就算是寻常人家再以子嗣旺盛为荣也鲜有一下生养十个孩子的，俞家如此执着，几乎是在同老天爷作对，其个中缘由，多与家中生意相关。俞十子家世代钻研玉石，每代都能出一个技艺精湛先天有赋的像样的传人，且传人必定是男子。其实，没人能力证女子不行，只是经历了几代之后，俞家人只迷信，既然前几代都是男子，那定是上苍的旨意，俞家玉石的传人，必定只能是男子，否则，从此便会失去上苍的垂青。
然而，天意难测，到了俞十子这一代，一个接一个女婴的出生似乎专为嘲讽俞家，又似乎是暗示这个世代靠玉石发家扬名的家族终于也走向了式微。但俞十子的母亲有着惊人的韧性，在家族之中经历了被寄予厚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族人的嘲讽和风凉话，自家男人的逐渐冷落，坚持生下了一个又一个女儿，直至最后竟然终于等到了俞十子的降世。
俞十子降世的那日，睁眼的那刹那，见到了母亲鬓间零星的花白头发，与此同时，他的眼睛里汪出了清澈的泪水。
玉石子长成了一个话少又孤僻的男人，如今，老成了一个话少又孤僻的老头。
越云霓搬出玉石子的那一刻，越云焰便知道自己败无可败。再没有一个人，能比最先找到这颗珠子的人更能分辨出火焰流朱的真假。
“既如此，越帅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我宫中幸得还有嬷嬷一个明白人。”
“在公主和越帅面前，老奴不过是个实实在在的糊涂人。”
“糊涂？糊涂一点好哇。”
“公主，这兔兔包要凉了，奴婢去给您热热？”
“不必，我不要吃它。”
“为何？您不喜吗？那奴婢给您端些别的早膳来？”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想吃。嬷嬷，您为何这样看我？”
“奴婢瞧您的神色，还以为您很喜欢吃这兔兔包呢！看来，是奴婢年纪大了，眼拙了不少。”
“嬷嬷，我自小由您带大，我的喜好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我的脸色你是看的最多的，怎么会看错呢？你看的没错，我是喜欢这兔兔包，却不是喜欢吃这兔兔包，你可知为何？”
“回公主，老奴不知。”
“只因我只见过，却不曾吃过这兔兔包。”
“是么？怎会如此？这兔兔包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糕点。”
是的，这兔兔包虽然精巧却也并非孤品，宫中多的是巧手的面点师傅，又怎会做不出呢？
这兔兔包的特别之处，看是看不出的。
从小到大，越云焰要的东西，越云霓从不会与她相争。只不过，这兔兔包比较特别，是舒生和曹莽的独家手艺，而且曹莽那莽夫十分固执，坚持只给越云霓一人做这糕点。越云焰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帅府中小住，见到了他们在做兔兔包，想要分一杯羹，曹莽死活不肯分她一个，话语中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越云焰那会很小，有些事没能看得明白，更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当时便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怠慢，回宫哭哭啼啼同父王告状。越平川爱女心切，不问缘由当即便关了舒生和曹莽两天禁闭。那天之后，越云霓足足有半年未曾同越云焰说过半句话，不曾正眼看过她。也就是从那一次起，越云焰才终于看清，在她姐姐眼里，她那两位异性兄长，远比她重要，重要得多。
她这辈子，都不要吃这兔兔包。
“不过是寻常之物。”
“那奴婢。。丢了它吧。”
“放着罢，我喜欢看。”
此时绿丫的尸首还躺在地上，平日里与绿丫关系亲密的一个宫人斗胆凑上前问越云焰：“公主，绿丫的尸首如何处置？”
“处置？不必处置，给我找个狼多的野山丢了。这种蠢货不喂狼留着还有什么用？平白占了一口棺材的地方。”
宫人大恸，道：“可是公主，绿丫到底伺候了您多年啊，可否，容许奴婢为她收尸？”
“既然你这样舍不得她，要不要索性陪她一起走一段黄泉路？”
越云霓说越云焰的嗓音像是桃花酒，甜腻勾人，但桃花酒若是结上了冰霜，只会更冰寒彻骨。盛焰宫的宫人们全都跪了下来，头低低地垂着，黑黑的脑袋像是一颗颗粗糙的种子，只想将自己埋入深深的温厚的土壤之下。
“你们听好了，你们都是伺候我多年的，应当知晓本宫的脾气，我只说这一次。我不准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仗着我的权势对越帅有任何不敬，不准打断她说话，不准同她辩解，不准反驳她。你们，不配轻视她。哪怕是云霓姐姐脚下沾着的一块泥，也比你们的命更尊贵。多看绿丫两眼，记住她今日的模样，不要重蹈覆辙，如若不然，她今日的模样就是你们以后的模样。”
她似乎全然忘却了自己曾对越云霓做过些什么。
“如果火焰流朱真的出现在云绡公主的头上，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越云焰是越云焰，越云绡还是越云绡。”
“那如果，火焰流朱如期出现在了云焰公主的头上，会怎样？”
“越云焰，还是越云焰。”
“她应当也知道。”
“是啊。”
“你与她，是在彼此成全？”
“不对，我与她，只是想成全一次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