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谢心怡觉得身上汗渍渍的,衣服粘着皮肤很难受,先去洗澡。
从浴室出来,她探寻地望向许田歌的位置,瞧见她坐在书桌前,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不知在写日记还是在干什么。
梁明远家的丧葬店是前店后家的格局,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门脸那块以榫卯结构为主,后头这排可能是后来新修建的,水泥板和木头相结合,因此,买房屋的格局也和当下流行的几居几室很不同,房间也不多,好在比较大。
许是梁志强考虑到四小只刚来,还不稳定,就让他们先住一起;又或者周围房子不好租。
他们都没有多问,怎么安排就怎么来。
谢心怡虽然看似娇生惯养,但出乎意料对住宿没什么挑剔抱怨,许田歌就更加不必多说,她只要能有个地方落脚,有张床睡觉就满足了。
两个人住在主卧里,有单独的卫生间。房间内两张床首尾相连,另一面墙抵靠着老旧复古的绛红色衣柜,衣柜的一扇门还是一面穿衣镜。
据梁明远说,还是他小时候的。
衣柜边上,是一张老桌子,一米二长,许田歌低头俯身写东西时,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小的像雨后冒出的小蘑菇。
“我洗好了。”谢心怡裹着浴巾出来,同时撕开面膜,贴一张在脸上,在椅子上挪动屁股,低声抱怨,“这椅子好硬。”
“好。”许田歌应声。
她在记事本上简单地做了工作总结,然后算账,看看供许言言念大学大概需要多少钱。同时,在网上下单防腐整容不够的化妆品。
谢心怡见她半天没动:“你不去吗?”
“马上。”
“你打王者不?”谢心怡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
“不打。”
谢心怡本来是想找个队友,一起来局游戏。她是打辅助位置的,上分很难。
“刷剧吗?”
“不刷。”
“那你平时没啥爱好?”
许田歌思忖半晌,拿起睡衣往洗手间走去:“好像是没有。”
她读书时忙着兼职,去工作地点的公交车上闭目补觉,怕错过站,连听歌都不敢,哪有时间培养爱好。
进浴室后,打开莲蓬头,温水淋在头顶,乌黑的发丝顺着水流泻而下,贴在她脸上。
为了方便打理,她头发不长,刚刚够扎起来,披散下来及肩。
吹风机两三分钟,有时候来不及吹也能很快就干……一切都以方便为主。
洗发水打起泡泡,随意在头上抓了抓,就开始打沐浴露。
她现在养成了个习惯,只要出工,再累都要洗个澡,这样就不会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入睡梦中。
洗完后,她头顶盖着干毛巾出去。
谢心怡已经揭下面膜,正好打完一局游戏,开始涂身体乳,同时点开视频网站看节目。
“不碍着你事儿吧?”谢心怡指声音外放。
“不会。”
许田歌拿出吹风机吹头发,轰隆隆的噪音和热风从风筒里吹出来。
忽然,谢心怡余光瞥见许田歌后脖子处有一块伤口,像是抓伤。
“你脖子上破皮了。”她连忙站起来,去拿酒精棉片。
“哪里?”许田歌撩开头发对着镜子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用手摸了摸,还真传来一阵刺痛,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此时,感觉皮肤上一阵凉意,还伴随着一股钻入皮肤的刺痛。
许田歌浑身一颤,慌忙接过棉片,说:“我自己来吧。”
谢心怡松了手,愤愤不平地说:“肯定是白天拉拉扯扯时,那些人把你抓伤了!对个小姑娘动手,没品。”
“估计是的。”
“你也是,跟你又没关系,你都不知道反抗吗?他们拎着你时,跟拎小鸡似的。”
“怕激怒他们,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那也不能随便让人欺负呀!”谢心怡恼恨不已。
“所以,我得动手和他们打架吗?”许田歌轻声细语,笑盈盈地反问。
???
一句话,反倒是把谢心怡问愣住了。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就许田歌那小小个,真动手更吃亏。
“我不还手,如果真的受伤了,对方是殴打,报警后只要我不接受调解,他们就要行拘。还手了,就是互殴。”许田歌慢条斯理地说,但说完就有点后悔,不应该说这么多的。
果然,谢心怡一愣。
???
想得这么深的吗?虽然有点道理。
“人又不是机器,情绪上头哪管那么多?”
许田歌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归根到底,和丧属对骂、争执、动手真的很不值当,工作中的服务对象罢了,又没什么感情,多费口舌都嫌浪费时间,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确实不想惹事儿,只想安安分分工作赚钱,甚至和谢心怡争辩都不愿意。
她抬手示意手里的酒精棉片:“谢谢哈。”而后将其丢垃圾桶。
许田歌心事重,但日常总是言笑晏晏的,伪装得很好。
吹好头发,简单地擦完护肤品就上床躺下,默默地戴上耳塞和眼罩。
谢心怡擦好身体乳,又看完一集综艺,也准备躺下,随口问:“我完事儿了,你还要用灯吗?”
却发现许田歌没回应,而后朝她床铺望去,才知道她休息了,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关灯,忍不住犯嘀咕:“睡觉也不说一声……”
以至于谢心怡以为她只是在床上玩手机,没睡觉,所以声音一直外放着。
不知为何,许田歌总给谢心怡一种很难相处的感觉。
她就好像寒冷冬夜里的一束光,很温暖很明亮,却抓不住还烫手。
“咋感觉身上的刺,比我还多。”谢心怡心里犯嘀咕。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好几次谢心怡想找许田歌聊天,她回答都是礼貌却生分,怎么都熟络不起来。
***
对门的男生宿舍,此时还亮着灯。
耿云飞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惊呼一声:“哎哟,消息传得是真快,本地热门诶!”
“什么热门?”
“火化错尸体的事情啊!”
“这可是大新闻,想压下来都难!”
“你说,他们会怎么和殡仪馆谈条件啊?”
“赔钱呗。”
“得赔多少啊?”
“这我哪知道!”
耿云飞摇了摇头,滑动手指,刷到另外一个——是个美丽小姐姐跳舞的视频。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惊一乍地问:“明远,你觉得,我追心怡,有希望吗?”
“你心里没点数吗?”梁明远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幽幽地望向他。
耿云飞顿时觉得心口拔凉拔凉的:“说的也是,她眼光那么高,肯定看不上我。算了,我还是多下几个社交软件,碰碰运气吧。”
“现在夏天,也过了野猫叫春的季节呀?”
“干嘛?我一二十出头的大小伙,想谈个恋爱不过分吧?!你自己追不到田歌,非拉着我垫背?”
“说你就说你,不要扯我身上。”
“你先奚落我的!”
顿了顿,耿云飞又问:“话说明远,你和田歌不是一个班,平时也没啥交集,你怎么盯上人家的?”
“什么叫盯上?你会不会用词啊?”
“我说的还真没错,就是盯上!你不知道你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我是田歌都要被你烤化了!”
“我这叫深情的眼神!”
“呕!”
“滚!”
“我不会,你先示范一下!”耿云飞晃了晃臭脚丫,追问,“那你为啥喜欢田歌呀?”
梁明远思忖半晌,嘴角泛起淡淡的涟漪:“你难道不觉得,田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人本来就不一样呀,你找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给我看看?”
梁明远怒视:“杠精附体?”
“我错了,你说你说。”
“不说了,睡觉!”
啪嗒,他长臂一伸,关掉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手机的光打在梁明远脸上,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出来。
渐渐地,他陷入回忆。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田歌的呢?
梁明远自己也说不清楚。
高中时他成绩不好,是被安排在最后排,从来不肯让老师的话茬掉在地上的调皮男同学,自然是有女朋友的。
平时拉拉小手,逛逛操场,但他更喜欢的还是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和兄弟们偷溜去网吧打游戏。
对于恋爱,他始终稀里糊涂,就连和女同学的开始都莫名其妙。
上大学后,室友都谈恋爱了,也有女生向他示好,他原本也想随大流谈一场算了,但见室友天天要去女生寝室楼下接送——只是为了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吃饭,再送女生回寝室。
他感觉好麻烦啊。
更不要提还要在节日准备礼物,生气了还要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算逑了,还是单身比较香。
直到后来清明实习,和许田歌分到一起。
男生女生凑一起时总免不了嬉嬉闹闹,女生娇嗔不肯干重活,男生也会绅士的全部包揽。
许田歌总是默默无闻,工作之外从不主动说话,但有人找她时,她轻声细语,笑得眉眼弯弯。
在殡仪系里,拢共就二百来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对田歌有点儿印象——个子小小的,长得不算出众,比较可爱。
但实习接触一个礼拜,是他第一次有那种感觉,被什么东西击中心脏,酸酸甜甜的,偷偷看却又担心被发现,主动搭话又怕吓着对方……莫名其妙多了许多顾虑。
他想,可能这就是喜欢吧!身体里涌动着躁动不安的因子,拼命叫嚣:好想来一场甜甜的恋爱啊!
上课前去寝室楼下等她,下课后一起去食堂,或者到校门口的淘淘街吃自助烤肉,没课时去步行街逛逛,看场电影……
给她准备鲜花礼物,买情侣装,上主课抛弃兄弟,和她坐一起……
只需想象这些画面,他就觉得心口被灌进黏糊糊的蜂蜜,甜得想在床上打滚。
之后,他筹划着告白,在网上找了好多攻略,高考都没这么认真。
先要和许田歌熟悉起来,同学聚餐然后再顺理成章的唱KTV,比较清新自然,不生硬。
然而,找同学请许田歌时却碰了壁,不管是聚餐还是唱歌,她都不参加。
他赶紧转变策略,委婉的不行就打直球——女生寝室楼下的小广场摆心形蜡烛,直接告白!
后来他想想,还好没这么干,不然当众被拒绝让人看笑话。
他脸皮厚,倒是无所谓,给许田歌添麻烦就罪大恶极了。
因为,在他策划告白之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他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寝室里查攻略,紧张地问室友:“怎么样,成功了吗?”
“应该算没有,许田歌在寝室里,直接没下来。”
“哦。”梁明远顿时满心欢喜,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不道德,但他真的忍不住啊!
“你笑得过分明目张胆了,梁明远。”室友无语地看着他。
梁明远还没把喜欢许田歌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插科打诨的敷衍:“单身狗只想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之后,他无意间听见有人议论许田歌。
“她长得也就那样,怎么那么傲……”
“也不能算傲吧?没看对眼呗。不过是挺难追的,听说已经拒绝好多人。”
“!!!”
“喜欢她的人那么多吗?”
“是呀,她性格挺好的!”
“那倒是。”
“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呀?”
“没听说……”
有了前车之鉴,梁明远决定放弃“直球方案”,改走“怀柔政策”。
但接近许田歌好难,他俩又不是一个班,只有大课才勉强凑一起,梁明远又不能表现地太明显,引人反感。
然后,就到大学毕业找工作,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许田歌招进来。
近水楼台先得月,成功率飙升!
梁明远将手机按灭,翻了个身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在心里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好想来场甜甜的恋爱啊!
是我不配吗!田歌好难追!
然后,他开始疯狂锤床,锤地床咯吱咯吱响。
“你这是秒睡啊,都开始说梦话了!”耿云飞斜着眼,往梁明远床位的方向瞄,在黑暗中只看见一个轮廓。
“啊?”
梁明远尴尬地发现,竟然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说田歌难追!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来,和我一起下软件。”
“放弃是不可能的。”
梁明远将空调被裹身上,打几个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