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在意郑易的生死,没人在意是否无辜,连他的手下对此也保持沉默。从杨真发现那把刀是郑易的佩刀之后,禁军将士似乎松了一口气。
“远舟兄,你这个人的人品当真是不行。”杜衡背着手,来到郑易被关押客舱。
郑易还是他原先住的那处,水密隔舱都是难民,若是把他关押在货舱之中,他现下可能已经被剥皮拆骨。
“好像没有人希望你活着。”杜衡坐下来,高大的身影挡了半室的光,他就着微弱的光线打量郑易。
郑易手脚被缚,双目失焦,听到声音只是抬起头,脸上不见悲喜,只剩一脸的疲态,就像是一条毫无生机的死鱼,只等着被宰割。
“你也不想活?”杜衡虽然与他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但郑易并非轻易认输之人,为了一个并不亲近的下属,他可以放手一搏。眼下……
“给我句话,到底是不是你?”
郑易还是不说话,头渐渐垂下,就像是一具提线木偶,没有生机的摆设。
杜衡暗叫一声不好,冲出去叩开章乔和秦望的舱门,低头道:“小乔,秦娘子,郑易出事了。”
章乔和秦望相视一眼,神情微凛,悄然离开客舱,没有惊动任何人。
秦望搭了一下郑易的脉搏,抽出银针刺入他的指尖,黑血涌出,“有人下毒。”
杜衡不敢相信,“方才还好好的!能救吗?”
秦望抬眸,没有因为郑易的死而有所动容,“我为何要救他?一个杀人凶手,死便死了,以命抵命,算是便宜他了。”
杜衡已经没有太多的惊讶,“你也不希望他活着?”
“他是生是死与我何干?”秦望关上药箱,“你想救他,我可以理解。毕竟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你一介商贾不希望惹上麻烦。可他又不是你杀的,你又何惧之有。”
“都在。”章乔方才没有进来,而是去了禁军的客舱,以郑易出事为名,实则是查看他们是否都在舱内,“都已睡下,我与他们说郑易不大好,他们都无动于衷。”
秦望给了杜衡一个鄙夷的眼神,“你看看吧!”
杜衡啧啧出声,“这是多大的怨仇,这郑易做人真不行!”
“阿兄,现下是开玩笑的时候吗?”章乔面色凝重,“他死了,你该当如何?长风号又该如何?还有那内舱……”
“内舱?何为内舱?”秦望似乎意识到什么,捂到耳朵夺门而出,“少当家,你们要做什么莫要牵连于我,我先走了。”
秦望前脚刚走,杨真带着人慢条斯理地出现。
郑易双手依然被缚,双目紧闭,僵硬地卧于地上,一抹黑血自唇边溢出。
杨真大骇,“帅司这是……”
“死了。”杜衡抚额,“我方才进来,他已经被人下毒,等我去请秦娘子,已经来不及。”
“杜少当家,可有人证?”杨真冷哼,“你如何证明不是你毒杀郑帅司的?”
杜衡面对质问,突然语塞,他真切地感受到兔死狐悲的无奈。
原来,郑易的死并非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今日是正月初五,也是长风号启航的第三日。三日之间,杜衡只睡了一夜,睡得并不安稳,但无人打扰,无事发生。
长风号上的一众人等因为少年被杀事件惊魂未定,辗转反侧,却又听闻郑易被毒杀,人心惶惶,纷纷走出客舱。
天又下起雪来,甲板上铺了一层积雪,冷风扑面。一众人等被寒意逼了回来,不得不聚在舱内的过道上。
杜衡的主舱室门户大开,顾引和杜通再度被惊动。两位朝中重臣都已睡下,匆忙之中被惊醒,发鬓未梳,衣裳未换,看着睡眼惺忪,但眸光却是清明。
“又有人死了,大资怎么看?”顾引把手置于火盆上烤着,“这长风号还能顺利南下吗?这雪一直不停,风向不转,只能在原地打转。这时间一久,人心思动,茫茫大海之上,长风号就是一座孤岛,无法到达的彼岸,渐渐被消耗的意志。”
杜通裹着裘衣,只剩一颗头发披散的脑袋,双目紧闭,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大资就不为后辈考虑吗?”顾引睨了一眼被杨真捆住,扔在客舱角落的杜衡,“他为护众人周全,而重启长风号,逆水行舟,既是勇气也是担当。”
杜通轻哼,“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顾引无奈,“世人都说大资当年卖女求荣,事后不闻不问,顾某原是不信的。顾某自任泉州市舶司提举以来,与杜氏结下不解之缘,多年来仍有书信往来,但她只字未提大资,顾某便有疑问,亲缘如此,你又如何配得上不惊的至孝!”
“子元未免管得太多了!此乃老朽家事。”
“大资是想带着长风号沉入大海吗?”
杜通冷哼,“没有他,这船就走不了吗?不是还有大副,还有一众水手船工。”
顾引收回烤火的手,“海路针图只有纲首才有,大资这是老糊涂了?”
“临安城危,老朽有何颜面独存于世。都是这个不孝子,非要把老朽带离临安。老朽愧对官家,愧对太皇太后,愧对大宋千千万万的子民。”杜通一阵呜呼,“死有何惧!”
“大资想死,顾某却想活。大资想一死报忠国,不过是无能的表现罢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但令身未死,随力报乾坤。”
杜通骤然开眸,“你认为是他杀了郑易,有何证据?”
顾引反问:“他为何要杀郑易?”
杜衡索性换了一个姿势,仰面躺在地上,“二人终于提到不惊了,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的存在。家事,国家,天下事,还是先谈谈我的事。若是没有我,也就是没有后事,你们也该为我操办后事。”
“长风号是我的,舟行于海,我便是这船上的王法。我要郑易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却有人先我杀了郑易,其实很简单,有人不想他活着,怕我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清白。”杜衡打了一个哈欠,“他的清白要怎么证明?其实也很简单,那把刀就是最好的证明。那多余的一刀,插与不插那少年都活不了,可偏偏插着。”
“你休得狡辩,明明是你数度与帅司冲突,故意为之。”杨真听不得杜衡的辩解,“你有意为难帅司,不经查证便把他关了起来,眼下又说他是无辜。你这人好生矛盾,明显就是刻意为之。”
“这是想为我办后事!”杜衡长叹一声,“那就死吧!”
“杨真,你倒是说说,杀了郑帅司于他有何益处?”顾引目光如炬,紧盯着杨真,“他一个商贾,初入临安,与郑帅司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就因为起了冲突便要置人于死人。这并非是大海商之家少主的行事。他与帅司有何渊源?”
杨真一时语塞,深深望向杜衡,“他……他……他本不想让我等登船,但帅司强行闯入,他又无法相抗。上船之后,处处刁难,曹御史之死非要加之于我等,未经查明真相,却贸然定罪处刑,便是故意为之。”
“不对,这不对。”刘善在门口听了许久,忍不住插话,“明明是郑帅司对杜少当家几番刁难,又率先对难民动手,才导致冲突愈演愈烈。那夜,曹御史被误杀,我等都是见证人,并没有加罪一说。据我所知,这船上能下毒害人者,只有秦娘子一人。”
“我没有。”秦望断然否认,“我先前与章娘子一直在一处。”
“我能作证。”章乔站出来,“秦娘子从甲板下来,我二人便不曾分开过。”
刘善冷笑,“可有人看到,在秦娘子下到客舱时,与杜少当家单独相处许久。而这个人便是在下。”
“刘掌柜可看到贫僧?”无念听到消息立刻下到客舱,“贫僧的光头在黑夜之中格外好认。”
“师兄,你来了,他们都欺负我!”杜衡不满地告状,“快告诉他们,秦娘子与我说了什么。”
无念走进主舱室,瞪了杨真,无视他的咬牙切齿,扶起杜衡,解开他的束缚,“不惊与秦娘子找到郑帅司无罪的证据,还未来得及求证。”
“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刘善不信,“你与杜衡是一伙的。”
无念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杀死少年的凶器并非是禁军的长刀,而该是元军特有的弯刀。长刀笔直,削铁如泥,若要砍人首级,那夜屠杀的尸首便是最好的证明,而弯刀在狭窄的客舱内难以施展,少年头颅将断未断,血流遍地。”
杜通脸色全变,“杜衡,你这是逆子,你竟然通元!”
杜衡依然坐在地上活动他被捆了许久的手脚,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外祖,你这话从何说起?”
“这满船的乘客都是你经手的,不是你又是谁?我原想着,不过是一介商贾,惟利是图也便罢了,翻不出滔天巨浪。郑易虽然毫无建树,但也是殿前步军司都指挥使,卖了他的性命,求你自己的安稳,倒是下得一手好棋。”杜通破口大骂,“我杜通没有你这样的外孙,果然是蕃人蕃养,不是我大宋子民,狼心狗肺的东西。”
杜衡不怒反笑,“外祖,您确实是老糊涂了,一个郑易的命怎会如此贵重,值得我赔上一艘长风号和诸位的性命。”
“大资息怒,贤侄所言不差。一个都指挥使而已,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顾引从中调停,“难道这船上有元军觊觎之人?”
一石击起千层浪,保持沉默不语的客商们顿时群情高昂。
“杜少当家,你不会是把我等卖了吧?”宋冉与刘善交换一记眼神,“早前,元军曾向我等招安,许以大好前程,子孙昌盛,但被某严词拒绝。”
楼七睨他,“宋掌柜,这如何能叫招安,你又没有反叛。实话说了吧,元军也曾向在下示好,只要在元军攻入临安城后,仍旧开埠经营,维持临安繁华,便许我入朝为官。若是我献上万贯家产,以家资折算爵位,保我楼家子孙万代。但我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如大资所言,楼某乃是商贾,只要能花钱保命,何乐而不为。楼某没有宋掌柜高义。当时的处境,不容我有选择,但不惊来了,他便是我的选择。我相信不惊,不会做那卖友求荣之事。”
“倒是忘了,楼掌柜与杜少当家是打小的交情。”刘善阴阳怪气,“刘某如何能相信,你二人不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这一船的乘客只要葬身大海,身后的家产万千……”
杜衡笑了,笑得喘不上气来,咳了许久,苍白的脸上有了绯色,眸光流转,平添几许的邪气,“尔等的家产有我杜家多吗?我杜不惊要冒着与尔等一同葬身大海的危险,图谋那点蝇头小利?”
话是狂了些,但全然非虚。杜家豪富,拥有远洋商舶近千艘之多,往来南洋贸易,一船百倍之利。
“到底是谁杀的少年?不是郑帅司,那又是何人?此人是否还在船上,郑帅司的死又是谁干的?”余霜霜在众说纷纭之中走了出来,“你们争论不休地往杜少当家身上泼脏水,到底是所为何事?接连两人被杀,你们不求一个真相,难道都不怕死吗?”
“果然还是有人通情达理!”杜衡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杜通一眼,杜通嘴角微弯,裹紧身上的裘衣,不再言语。
杜衡望着眼前一张张神情迥异的脸,“我若是没有猜错,接下来要死的人,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