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意义的争论，有无念在杨真不敢再动杜衡，但还是守在他的舱室外。客商们闹了一个大红脸，纷纷拂袖而去。
“大资莫要责怪不惊，眼下也是形势所迫。”顾引抬手告辞，“连日来不得一日安寝，顾某就先歇息去了。”
“枢使慢走。”杜衡把他送到门外，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仍是没有头绪，“小乔，你带秦娘子也去歇息吧，我与外祖有话要说。”
无念看了杜通数眼，才走到门外，迫使杨真退了数丈，“杨副将，为何每次都是你？屠杀难民那日，是你值守客舱与甲板之门。少年被杀，是你第一个认出匕首乃是禁军用刀，且自曝没有完全缴械。昨夜是你把郑易押回客舱，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杨真握紧拳头，“我是打不过你，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无念轻哼一声，盘腿坐在舱门口，双手合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舱内，杜衡凑到火盆旁烤火，“外祖与我交个底，这个郑易你们是不想要了？”
杜通一扫先前的混沌疲态，双眸全开，“这又与你何干，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可我要死了，因你们而死。”杜衡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你们明知郑易的岳丈投元，还是故意用他，明知他与内府众人有龃龉，还是带着他上船。就是为了弄死他？”
杜衡不明白，如此大费周章，还要冒着暴露幼帝行踪的危险。
“一个都指挥使罢了，还有副将，不足为虑。”
“我想知道，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现下你我在一条船上，方才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想让我和郑易一起死，若是我因此丧命，那么宋冉、刘善都脱不了干系。”杜衡看得真切，“但顾副枢却叫人看不透。”
“方才若非是老朽急中生智，与你划清界限，你以为这些跳梁小丑敢造次？”杜通起身，“顾引我看未必，他似乎也在窥探郑易上船的目的，意图尚未可知，他在朝中向来是独来独往，行事隐秘。其实，只要郑易死了，且没有人想保全他，内舱就会是安全的，没有人知道还有幼帝。”
杜衡为郑易抱不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外祖这是疑人要用，用得其所。不对，让他死得其所。”
杜通走到门边，“查出动手之人。”
“我都快死了，如何查？”杜衡两手一摊，“还是外祖自己查吧，我只想等死。”
杜通淬道：“废物！与你父亲一样，鼠目寸光，胸无大志。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天。”
杜衡打开门，故作沉思状，“海我还是见过的，只怕是外祖不曾得见吧！若我明日还活着，带外祖好好观海。”
杜通气得吹胡子瞪眼，断然拂袖而去，步伐也没有往日蹒跚，走出一种健步如飞之感。
夜还长，人再次散去时，已是丑时末刻，雪又大了几分，杜衡与无念相对而坐，杨真带着人守在门外。
“他不走？”杜衡不得不怀疑杨真，“若是他的话，你也不用在这守着。你若是在，他如何动手？”
无念犹豫许久，杨真并未因为他的质疑而拼命解释，“若是杨真，他的目的是何？取郑易而代之，方法有很多，为何要杀曹庆，这说不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不喜欢郑易。”
杜衡很苦恼，“这个郑易怎会如此讨人嫌！人人都想他死，为何还要带他上船？你不觉得奇怪吗？在临安不能杀，非要到我长风号来杀。”
“横竖都死了，多说无益，先管好你自己吧！贫僧可不想给你收尸，回去不好跟师父交代，还平白少了香油钱。”
杜衡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秦望和章乔没有回客舱歇息，而是去了火舱准备宵夜。杜衡餐食只用了半块烤番薯，章乔心疼他日夜操劳，身体支撑不住。但船上发生太多的事情，秦望不放心她一个人，与她结伴同行。
二人刚进火舱，秦望便发现有人尾随。
章乔紧张地抓住秦望的胳膊，秦望一边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一边从袖中掏出两个小瓷瓶，章乔惊讶地看着她。
秦望递了一个给她，用平静的语调说道：“杜少当家看着身子不大好，我这有研磨的参粉，你加到汤里。”
章乔的手在发抖，北上这一路的追杀有杜衡和无念帮她化解，往日在泉州只需端坐家中理事，更不曾经历如此险境，她全然没有应对的经验。虽然她告诉自己要沉稳，但浑身仍是僵硬无法自控。
“这……”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无妨的，回头让杜少当家付我药金便是了。”秦望刻意放慢脚步，等着那人的接近，“这可是我自用的，若非杜少当家接我上船，于我有恩，我是万万不肯拿出来的。逆风行舟，千难万险，我还想保全自身。”
秦望不断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注意力却在身后。
与陈谨成亲一年，被虐打已成了习惯，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陈谨突然的靠近，一开始她对此无能为力，负隅顽抗，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如此之大，她从一次次的信心满满到败下阵来，最后开始研制各种迷药，以便在陈谨靠近之时能保一时之安。
她和陈谨和离之后，陈谨还是没有放过她，猝不及防地出现，一直伤害她。是以，迷药成了她的随身之物，防患于未然。
脚步声渐渐靠近，那人的气息没有刻意隐藏，秦望拉了一下章乔，倏地转身，在转身的同时，她捂住口鼻，手中的瓷瓶扬起，不知名的粉末撒向那人。
那人手中拿着一把弯刀，还未及砍向秦望，已经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弯刀脱手捂住眼睛倒在地上。
“来人啊！”章乔把瓷瓶打开，发泄似地往那人身上撒去，似乎是怕他突然暴起攻击，“快来人啊，救命啊，救命……”
秦望的动作更快，那是一种源于自我防卫的本能，上前一脚把弯刀踢开，拉着章乔往客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疾呼“救命”。
秦望在明亮处看到段松，段松是来迎她的，秦望在离开客舱时曾交代去向，段松也有所顾忌，特地前来寻她。
“段松，快，喊人，火舱有人行凶。”
段松立刻放声大喊，甲板上的水手船工闻讯而来，顿时火把四起，亮如白昼。
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一个人，脚步微跛，但还是以极快的速度朝火舱而去。
“那是郑帅司？”有人认出他来，“他不是死了吗？”
“没错，就是郑帅司。”秦望没有再跑，看着他疾驰而去的方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没死，我救了他。”
在郑易之后是无念，他确定秦望和章乔没有受伤，便停了下来，“有郑帅司在，贫僧就放心了。师弟，你又骗人了！”
杜衡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第一时间确认秦望和章乔的平安，“以身涉险这种事情，往后莫要再做。小乔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是清楚的。”
秦望低下头，怯怯地说道：“夜长梦多，我不想总是担惊受怕，未及知会，还请少当家勿怪。”
“阿兄，你不要怪雪见，是我要来的，她怕我一个人有危险。”章乔急切地解释，“你看，雪见是有准备的，是她救了我。”
“你手中的是什么？”杜衡看到她二人手中的瓷瓶，从章乔手中抽出，“这是……”
秦望把另一个瓷瓶双手奉上，“一个是迷药，一个是生姜粉，往日出门都是我的随身之物，可解一时之危，屡试不爽。”
“你……”杜衡百感交集，思及她此前种种经历，握着两个瓷瓶一时竟无法成言。
长风号上的乘客这一夜过得并不轻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夜三出，已经没有睡意，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
郑易气势汹汹地走来，一扫匆匆赶来的杨真等人，沉声道：“是许倬！”
“又是你的人？”杜衡忍不住皱眉，“郑帅司，你是否应该解释一下。”
许倬也是禁军中的一员，乃是郑易亲自挑选上船的人选。
郑易反剪双手把人带了过来，许倬的眼睛沾了姜粉，热辣还未散去，又有迷药在后，整个人失去行动力，软软塌塌地任由郑易把他推倒在地，“你自己问吧，我乃戴罪之身，无权询问。”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顾引没有出现，蓝田代为出面，“杜少当家，你不是说郑帅司被毒杀？”
“有人下毒，但没有死。”杜衡不想解释太多，“秦娘子医术高超，将他救下。但杀了宁儿的凶手和想杀他的人，必须要找到。于是，我与郑帅司设了这个诱敌之计罢了。”
“依杜少当家的意思，凶手并非是郑帅司，证据呢？”蓝田走到许倬旁边，冷冷地瞥了一眼，“当日曹御史被误杀，刘开背了黑锅，这许倬也是禁军之人，兴许他是另一个刘开，也未可知。你说这是一个诱敌之局，可谁又能证明他真的被毒杀过？”
蓝田的怀疑不无道理，郑易的嫌疑并未被洗脱，单凭尸首的伤口下定论，是不够的。
郑易目光殷切，望向秦望，她迅速转头，避开他的直视，却与杜衡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避无可避，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
“我可以做证。”章乔上前，“郑帅司确实是中了毒，他的毒是秦娘子解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望无处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启航那晚，郑帅司的脚受了伤，是我给他治的伤，但我未曾帮他包扎，而是留下膏药让他自行处理。我的药膏本是自用的，加了侧柏叶和仙鹤草，带有清爽的草木香气，而膏体很稀，是流动的，为了不在皮肤的表面留下并不美妙的痕迹。但是只要一涂多，就一定会到处沾染。”
“郑帅司，把你的靴子脱下来。”
郑易依言照办，秦望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不好意思，味道有点重。诸位请看，这靴子的内里都是药膏，香气已经被郑帅司的脚臭味覆盖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得到的。”
秦望让郑易把靴子递给蓝田，蓝田并不去接，只是凑上前看了一眼，便很快退开，似乎是被脚气熏到，无法自控。
无念不知何时离开又回来，把杨真和蓝田在火舱搜到的靴子拿了过来。
“这是先前搜到的证据，被证明是郑帅司杀人后更换的，但这双靴子的内里却没有药膏沾染的痕迹。此乃郑帅司之物，但可以肯定他在受伤之后并没穿过这双鞋子。搜到这两件证物的给事郎和杨副将，未经进一步查证，却轻易下定论，是否有失偏颇？”
秦望从离她最近的人手中拿过火把，照亮郑易受伤的脚。他的脚上包了洗白泛黄的麻布，布上沾了褐色药膏的痕迹，加上他包扎的手法甚是青涩。
“诸位请看，郑帅司的脚是被利器贯穿，伤口流脓，不良于行，他绝无在船上狂奔追捕少年却不在靴中留下任何痕迹的可能。”
秦望的声音清冷却又柔和，有些露怯却又坚定充满力量。不仅替郑易洗脱嫌疑，还让蓝田和杨真的威望急转直下，失去原有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