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三出,等尘埃落定时天已大亮,漫天飞雪模糊了航线,寒风大作。杜衡下令所有人回舱,停航三日,等雪停。
许倬吸入秦望的迷药失去行动力,暂且关押起来,等药效过了再问话。许倬袭击秦望和章乔被逮了现行,而他也是方便拿到郑易之物的人,他的身形与郑易相当,追捕少年的人极有可能是他假扮的。
但一个不起眼的禁军将士,绝无可能做出假扮上官杀人的事情来,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这个人也在长风号上。
“我把许倬交予你看管。”郑易郑重其事地拍拍杨真的肩膀,“我能信你吗?”
杨真神情复杂,前夜确实是他和许倬把郑易押回客舱,但他并没有发现许倬对郑易下毒,“末将不相信自己,帅司还是找别人吧。”
郑易说:“我以为你会想知道他是如何下毒的,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自己来问更合适吗?”
如此丢人之事,若是叫别的同僚知晓细节,杨真这个副将还如何服众。
“贫僧也想知道。”无念期待地看着杨真,“你问完请告诉贫僧,出家人不打诳语。竟然有人能在杨副将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若是不问出细节,贫僧是万万不信的。”
杨真皮笑肉不笑,“其实,也没有必要知道太多。”
杜衡睨了无念一眼,“你瞎凑什么热闹,这种事能有什么细节,不过就是杨副将根本没管都指挥使,才让人明目张胆地下药。”
杨真回了两声敷衍的笑,“果然是杜少当家。”
杜衡摆摆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都指挥使的人缘差,杜某还是多少能看出来的。但人命关天,杨副将还是要三思而后行。不过还要感谢杨副将,若是没有你,禁军中的宵小安能如此轻易地找到?算了,审问这件事杜某替杨副将做了。师兄,把人带走。”
无念眼疾手快,赶在杨真拒绝之前把许倬拎到杜衡的主舱室,郑易和杨真一个有伤一个技不如人,想拦也是拦不住,只能望洋兴叹。
“郑帅司,杜某又救了你一回,但不用太过感激,杜某不想一个人承担内舱的重责大任。”杜衡敛尽笑意,雕琢精致的脸庞似壁立千仞,半面染霜,陡然生寒,“往后杜某只管航行,客舱交给你。经此之后,不会再有人疑你。”
郑易苦笑,“你也看到了,郑某人的人缘不太好。”
“这便与杜某无关了。”杜衡苍白的脸上倦意难消,“杜某困了,剩下的交给帅司。”
洗脱郑易的嫌疑,并没有让杜衡心中的大石落地,反倒更加沉重,如同长风号上覆盖的积雪,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月。
“你输了?输给了杜不惊?”
顾引的客舱内,蓝田毕恭毕敬地侍立,“老师,是学生轻敌。匆促登船,准备不足,还请老师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不会再有。这次是解决郑易最好的机会,如此精妙的局,你还是疏忽细节,以至于满盘皆输。剩下的事,你且做壁上观,自会有人接手。”顾引面色凝重,“你不是输给杜衡,而是你忽略了一个人。”
蓝田不解,“学生不明白,还请老师明示。”
顾引轻笑,“自己悟吧。”
说话间,舱门被叩响,“枢使,还山求见。”
苏桐,字还山,苏州流云间的掌柜,有着江南男子的俊秀,又有文士儒生的风雅,即便是处于三教九流混杂的长风号上,依然是日日换新衣,风流自成。
“还山来了。”顾引抬眸,望了一眼他头上的逍遥巾,“还未处理干净?”
苏桐苦笑,解开逍遥巾,露出发间未清理干净的粉尘和糊块,“那是要做糕点的面粉与药材研磨,为了尽快清洗掉,我沾了水,怎料都糊在一处,清理不掉。”
“竟如此麻烦!”长风号上最缺的就是淡水,要沐浴是不大可能的,“你先莫要露面,等到了明州靠岸补给之际,再想办法。”
苏桐重新把逍遥巾系上,“还能撑上一阵,给枢使添麻烦了。我与那黄管事聊过,他说曹庆上船是杜衡派人去请的,说是杜大资相请,因杜府无人,他只能代劳。但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何不能携带家眷。还有,黄管事在曹庆的枕中找到一个香囊,但里面究竟是何物他并不知晓,现已送到杜衡处。若是不出意外,那个香囊不是在章娘子处便是秦娘子拿着。”
蓝田轻嗤,“曹庆之事与你我无关,你不用多管闲事,死了便是死了。”
“当年公田法在浙西大肆推行,曹庆功不可没,小的还以为枢使耿耿于怀,趁机除掉他,以报当年之仇。”苏桐讶然,“看来,这船上还是有不少人意图未明。”
“当年之事不过是小事,还不足以让老师出手。”蓝田没有把曹庆的事情放在眼里,“你做好老师给你的任务便是。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你这一头的粉尘,莫要露出马脚。”
苏桐暗自咬牙,“小人明白,只是这段时间若不能露面,难免会耽误枢使的大计。小人有一计,还请给事郎相帮一二。”
蓝田不耐烦地转头,“何事?”
“小人想在海上观雪,给事郎可否相陪?听闻长风号停帆三日,船身不动,正是大好的机会。”
蓝田朝顾引投去目光,得到顾引的首肯后,便答应了,“何时?”
苏桐嘴角微弯,“不如就现下吧!”
停帆止航,长风号的水手船工都去补眠,按杜衡往常的习惯,一旦天放晴,便会日以继夜地航行,若是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最后支撑不住倒下,长风号以后的航行就会被除名,再也上不了杜家的船。
甲板上只剩一片缟素,值守的人都躲到尾踏烤火。
“我从未见过海上雪景,这也算是一尝所愿。”苏桐仰天,雪片纷飞,落在他的脸上、发间,“海涌碎琼瑶,浪翻银山高。”
蓝田冷得直哆嗦,眉心紧蹙,“看够了?这便是你的计策?”
他拂袖转身,准备离开。
苏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元孝兄,莫走,你要走了,我可怎么办?你看,这雪这般大,天这般冷,万一我不幸落水,你说可怎么办?”
“知道你还要看雪?”蓝田甩手,“事情办得不利落,找事的本事倒是不少。某已经一夜没阖眼,没有这份闲情逸致陪你雪中看海。”
“元孝兄进士及第,读圣贤之书,与我这种人自是不同的。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总是不假的。”苏桐望着起伏的海面,“这难道不是你第一次出海,第一次便能看到雪上海,难道不欣喜吗?”
蓝田跟着他的目光望去,眸中平静如水,“还山兄,某要提醒你,眼下是在逃亡,不是你赏雪观海的时候。若是雪再大些,不止不歇,你我便会被困在此处,炭会烧尽,食物、淡水都会相继用完,最后只能等死。”
“死?”苏桐大笑,笑声凄厉,不似在笑更似在哭,笑着笑着,他突然冲到船沿,“家没了,无处可栖,与死又有何异?”
“你别发疯!快回来!”蓝田厉声喝道:“苏还山,够了,你会凫水不假,但这海水冰冷刺骨,一旦落水,你根本……”
苏桐打断他:“不就是死!我这样的人和死有什么区别!那便死吧……”
蓝田还未及做出反应,苏桐纵身一跃,跳入无边冰冷的深海,不见踪影,他愣住了,连求救都喊不出声音。这就是苏桐所说的方式,没有淡水可用,那便用海水,落水是最简单的方式,可以洗去一身的污浊,也洗去所有的证据。
“来人啊!有人落水!”尾踏的水手大声呼救,朝官厅挥动求救的信号旗,“快,扔腰舟。”
官厅的水手立刻示警,在二层歇息船工冲了出来,拖着一串葫芦,在水手的指引下,抛入大海。
蔡诚拿着浮索从头厅跑出来,一端系在栀杆上固定,而系着浮木的另一端同样扔入大海中,“快,放小船,下去看看。若是不会凫水,那便没救了。”
“大副我去。”一名肤色黝黑的汉子抱着一袋石灰,“昨夜便见鲨鱼出没,这落水不是闹着玩的。”
蔡诚神情一凛,“快,带上浮箍,下水放船。”
那汉子把一串芦苇编成的圆环套在腰上,船工已经把下海的小舢舨准备好,汉子往舨内一坐,船工把舢舨沿着船身以最快的速度往下放。
下放至船身的一半时,那汉子扔出石灰,往苏桐不断扑腾的周身撒去。
苏桐打了一个喷嚏,突然吃进一口腥咸的海水,呛得他无法呼吸。他会凫水,但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冰冷的海中,四肢被冻住,根本施展不开,他只能用最无用的狗刨式,力图让自己不会下沉。他原本自信满满,一定可以坚持到有人来救他,可救他的人被卡在半空,他被呛了一嘴的石灰,忘记呼吸。
“抓住腰舟。”那人大喊,可苏桐已经听不清了。
海水翻滚,吞没所有的声音,他只能无助地挥着手,试图去抓住那段近在咫尺的浮木。
冒险是会赔上性命的,尤其是大海,那是不可预知,无法掌控的。
与其被人扔入海中,还不如自己跳下来,还不失为一种壮举。至少,他可以决定如何死去。
这是苏桐在失去知觉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