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被敲响,离秦望歇下还不到一个时辰。
她向来浅眠,周遭一有动静她便会醒来,确认是安全的,才敢再度睡去。她虽然知道是在长风号上,陈谨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但还是会害怕。
她披衣开门,是蔡诚。
“秦娘子,打扰了,有人落水,我等都是粗人,用的都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蔡诚有些不好意思,“人是救过来了,但这海水太冷,他应是冻着了。往日走的都是南洋,气候没有这般冷……”
章乔听到动静也醒了,“何人落水?”
蔡诚照实答:“就是那个流云间的掌柜,苏州富贾苏桐。与他同行的是给事郎,他二人在甲板上看雪,不知因何起了争执,那苏掌柜便往海里跳。真是会添乱!”
水手最怕遇到这种事情,有人跳海落水,都是大不吉。据说,航行的船会因此接连遇上不可预知的危险,最终船毁人亡,无法靠岸。
“想死又何必登船,多的是人想逃命。”那名黝黑的汉子裹着毛毡进了客舱,他披散的发间都是灰幕,“老子去烤火了,热水不必了,没有苏掌柜金贵。”
章乔立刻披上外袍,头发随意绾起,“我去备姜汤,老蔡你带秦娘子去看看苏掌柜,可不能让他死了。还有,莫要打扰阿兄。”
蔡诚冷哼应下,“暂时死不了,但可能要遭罪。”
秦望带上药箱关好舱门,望了一眼地上的水渍,“那人身上的灰是何物?”
“那是灰幕,也就是石灰,是为了驱散鲨鱼。苏掌柜突然落水,白日正是鲨鱼活跃,恐会被其吞食而亡。”蔡诚叹气,“苏拉,就是方才那人,是入了水把他捞上来的。船上的淡水有限,供不起两个人沐浴更衣。”
秦望若有所思,总觉得苏桐突然的落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蹊跷。
苏桐住的客舱是原先曹庆的,与他同屋之人是曹府的黄管事。黄管事先经历过主家的暴亡,换了一个同住之人才不到一夜,又跳海未遂。他惴惴不安地在门前徘徊,一看是秦望来了,立刻迎了上来。
“秦娘子,小人身份卑微,郎君已死,我没有颜面继续留在客舱中,还请娘子代为转答,小人想与水手船工一处。”
秦望安抚道:“管事莫急,这位苏掌柜只是落水,性命应是无虞,你不必过于担心。你且稍安勿躁,待我看过之后再说。”
苏桐被救上来时,已经冻得浑身僵硬,一番控水、回阳、保暖,才把人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船上救人的法子有很多,简单粗暴。但苏桐是苏州富商,又是顾引带上船之人,蔡诚等人不敢怠慢。
蔡诚用了艾灸,在苏桐周身把船上能找到的手炉都摆上,客舱内的火盆把人灼得满脸发热,秦望刚打开门便被一阵热浪逼退。
“火盆撤掉两个。”苏桐的榻下放了五个火盆,“你这不是还阳温心肺,而是要烤肉。”
蔡诚尴尬地挠头,“苏掌柜是贵客,若是出了事,少当家会把老蔡沉海。”
“你们少当家常干沉海这种事情?”秦望等客舱的火盆撤掉才入内,“一点小事便要闹出人事,不太妥当吧!”
蔡诚连忙解释道:“非也非也,少当家待伙计向来和善,沉海不过是大当家吓唬少当家的说辞,少当家也常挂在嘴边。”
秦望笑了,没再多问,一撩袍裾跽坐在榻前,黄管事立刻上前把苏桐的手从被褥里拿出来,挽起衣袖,生怕他晚一步,苏桐就会一命呜呼。
她抬腕搭脉,目光无意间瞥见苏桐粗糙的手,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宽大,指腹满是老茧,与长风号的水手船工不相上下,若非是知道他的身份,她委实很难猜出他是流云间的掌柜。再翻转他的手掌,手背上有不少的伤痕,因时日久远看不出是如何受的伤。
“他冻着了,再过半个时辰会发高热,跟前不要离人,生姜切片为他擦拭身子散寒,尤其是心肺四周,反复擦拭,切不可马虎。”秦望把他的手塞回被褥,“手炉看着点,莫要把人烫伤。老蔡,热酒姜汤灌他喝。”
“娘子不用开方子吗?”蔡诚狐疑地问道:“苏掌柜这金贵的身子,可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好歹要用些药才好。”
秦望合上药箱,“最有效的办法往往是最简单的,只要退了高热,再慢慢调养即可。”
“对了,老蔡,你还未曾说,苏掌柜为何要跳海?”
蔡诚还未开口,被赶到的蓝田抢先,“这事情还是要由蓝某来说比较合适。”
秦望走出客舱,与蓝田见礼,“上官,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这天寒地冻的,海水冰冷刺骨,若不是遇到什么难事,谁也不会为难自己。”
蓝田懊恼道:“这要怪蓝某失察。苏州沦陷,流云间毁于一旦,苏家满门逃的逃,死的死,他独自一人逃至临安,老师收留他,但他一直抑郁难安,四处打听家人的下落。独松关战败后,临安岌岌可危,他心灰意冷,认为逃也不过是死,当初应该与家人一道。老师要南下,无法独留他一人。昨日,长风号停帆,他要观海赏雪,蓝某不疑有他,因天寒难忍,与他起了冲突。怎料,怎料他竟突然跳海……”
秦望沉默着,目光投向远处,思绪已飞远。她也是一个人,亲眷离散,无人可依,可她从未想过寻死。世间之事,离开未尝不是另一个开始。
“秦娘子应当明白苏掌柜的心情,亲人相继离开的痛苦,你比他体会更深。”蓝田长长一声叹息,“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秦望眸光陡然黯淡,如同乌云蔽日,雾笼江河,不见光亮,紧绷的下颌锐利如刃,寒意尽显,然一开口,“望娘孤身一人,唯求平安度此余生。上官与苏掌柜之事,我只是一个大夫,给钱办事。但今日苏掌柜的诊金,是上官给吗?”
蓝田十分爽快,拿出一锭银子,“这是自然。”
秦望接过,“药金另算。”
蓝田咬牙,“秦娘子这是坐地起价?”
“这船上只有我一个大夫,也只有我有药材。”秦望回想许久,不曾记得见过蓝田,可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对秦家所遭遇的一切了若指掌。
杜衡醒时已是晌午,听闻苏桐跳海落水之事,并不以为意,“这世间活着本就艰难,死未尝不是一件快事。但要死不活,也是晦气。他日若他再跳,也不用再救。在海船上,尤其是商船,最忌讳跳海之人。”
郑易呆愣半晌,“你这是草菅人命!”
“为了救一个不想活的人,还要赔上我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杜衡冷哼,“你可想过水手也是人,他身后也是殷殷期盼的家人。若为了救一个想死之人,而令水手枉死。那我杜某人岂不是亏大了?”
“你既知道人命无贵贱,为何要让刘开替我去死!”郑易耿耿于怀,“你把他扔进海里的时候,是否想过他的家人。”
杜衡抡起衣袖,“你想的是刘开,可我计较的是难民。一人之命,还是数十人之命。贵贱由你来定,众生又岂能平等。”
郑易语塞,“我那是……”
“为了大宋的江山是吗?如此冠免堂皇,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杜衡冷冷地睨他,“走吧,去解决掉你的下一个属下。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还是一个前途远大的禁军参将。若是此事并非涉及到你的生死存亡,你是否会不了了之?”
许倬的事还未解决,为了避免许倬遭遇黑手,由无念亲自看管。无念是长风号上武力第一人,郑易输于他手,自是信服的。
许倬醒了,双手被缚,目光空洞,一言不发。
郑易与许倬并不熟稔,但许倬却与他的岳丈往来甚密,“许倬,本帅……”
“帅司可知道,”许倬却先他开口,“这艘船上已经没有秘密,在出临安时,有人把消息放了出去。吕侍郎得到消息,命我随行,在必要之时除掉你,也除掉内舱的那位。”
郑易面色平静,“你为何要投元?你是宋人,是宋将,你随侍君侧,当知官家的难处。当此危难之时,更应该众志成城,方能退敌重振山河。”
“帅司是在说笑吗,官家不过是孩童,他的难处不过是今日如何不做功课,他的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他端坐高堂,不闻不问。在内舱之中,同样是一个孩童。你要把希望从一个孩童到另一个孩童,当真可行吗?朝堂积弱已久,偏安于东南,再往南依然如此,重振山河谈何容易!”许倬冷笑,“大元兵强马壮,元主英明神武,端平入洛便已优势尽显,为何他不能主天下?吕侍郎并非是第一个投元的官员,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的亲眷留在临安,还会随驾降元,何其讽刺。若我此番功成,还能保全亲眷。有何不可?”
郑易眸中闪过一丝鄙夷,“元军残暴,不足以主天下,化外番邦,只知杀戳,何以安民心。纵他铁蹄遍天下又如何,只要我不服,他便不是我主。我郑易心中,只有宋主,我大宋江山,民生富足,百姓安居,这方是盛世太平。”
“我死不足惜,但不过是先你一步而已。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幸免。”许倬抬头直视郑易,“你护不住的!我不是一个人,该死的都会死。那个少年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你懂我意思吗?”
许倬如此直白挑剔,他差点拔刀相向,但他身上没有兵刃,“杜少当家,是否该把兵刃还以郑某!”
杜衡双拳紧握负手于后,脸色变得冷峻而又肃杀,“你们一个为了宋主一个为了元主,都可以滥杀无辜,屠杀手无寸铁的良民。我后悔了,我要把你们都丢下船!一个,两个,全部都逃不过!师兄,动手!”
郑易脸上血色尽失。
无念痛快地答应,“贫僧会给你超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