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船帆猎猎作响,海浪翻了几个跟头,船身剧烈晃动。
杜衡岿然不动,海上的颠簸是家常便饭,尤其是逆风而行。这几日的平稳顺畅,已然让人忘记这一趟航行的艰难,突如其来的大风巨浪才是南归之路的常态。
蔡诚裹着厚重的棉衣走入战棚,闻着酒味猛吸了几口,“少当家,那剩的酒能给我留着吗?”
杜衡望着满案狼藉,半启的坛子酒香阵阵,“你看紧点,库存的酒等到了泉州,剩下的都给兄弟们分了。”
“当真?”蔡诚两眼放光。
杜衡起身,拍拍他的肩,“莫要跟我阿母说,便都是你们的。”
蔡诚眸光倏地一缩,“跟酒鬼抢食,这样不好吧?”
杜衡摇头苦笑,“家中甚多,她现下酒量退了不少,每喝每醉。以往逢年过节,还会拿出来犒劳一众伙计。可如今是她舅父当家,不比她外祖在时,要多少给多少。量少了,便不好拿出来分。如今临安失守,思凡楼的酒也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以后想喝可没这般容易。”
“少当家,我们都懂。”蔡诚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闻着酒味,酒虫闹腾。”
“我阿母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可每走一步都要前后思量,方有今日平安号的盛景。”杜衡无奈,“可能我是我阿母最大的遗憾吧。”
“少当家,您别这么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您自小体弱,能活到今日已是上苍保佑。”
“倘若我死了,阿父回不来,阿母也终有一日会驾鹤西去,我杜家的一切也会落入他人之手。”杜衡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笼罩,“还不如我挥霍一空。”
蔡诚深吸一口气,“少当家是要交代后事?”
杜衡啐道:“有酒你就喝。”
蔡诚立刻把酒坛封上,“我保证,下船之前绝对不喝。”
突然,一阵风浪袭来,蔡诚抱着的酒坛差点摔了,他手忙脚乱地护住。
“守好了,今夜风大,踩宽板,朝灯塔的方向。”杜衡没有多余的叮嘱,都是航海老手,见惯风浪,其他事情他不敢轻易信人,但蔡诚在海上还是值得托付,“船上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杜衡走入客舱,无念迎上前,一身单薄僧衣染了污渍,船上的淡水紧张,他仅带的两套僧衣换了又穿,穿了又换,却没有清洗。
“又要麻烦师兄。”杜衡口中说着愧疚,可用起无念可是毫无保留,尽情地使唤。
无念挑眉,“若非是为秦娘子,为了保住贫僧在船上的那口吃食,贫僧才不管你。”
杜衡闷声道:“原来我还比不上那口吃食。”
“非也非也,施主是贫僧的香油钱。”
杜衡与他前后走至廊道的尽头,转身正对着每个舱室的门,确保不会有人听到他二人的谈话。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不想相信,而是很难。
“我和仲奇同龄,他大我三个月,我打小体弱,都是他带着我。我不爱喝的药汤,也是他替我喝。”杜衡陷入回忆,“他的母亲是我母亲的陪嫁,在外祖的严格调教下,恪守主仆之道,对仲奇的教养也是如此。我自认对仲奇从未有过主仆之分,却没想到他竟心中怨怼。”
无念坦诚道:“你不曾有过,但在杜家,泾渭分明,他无法以主人自居。他偷偷把小乔带走之事,贫僧也有耳闻。”
“小乔到杜家时,已经七岁了。”杜衡苦笑,“小乔是在乞丐堆中长大的,为了一口吃食要与比她大许多的男孩大打出手,自然比他要机灵,求生的手段自然也会更多。一个七岁的孩童突然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只会想牢牢地抓住,不用再风餐露宿,无依无靠。她明知仲奇想害她,还是跟着他去了,带够吃食和厚棉衣,在少林寺的后山熬了一昼夜,平安无事回来,却又装作受了惊吓的样子,害仲奇被他阿母打得遍体鳞伤,而她也得到姨母的垂怜和认可。我也没想到,他会耿耿于怀至此。”
“他方才把从楼掌柜房中偷来的欠条放入小乔房中。”无念不想让杜衡有亏欠的心理,“不知道是想栽赃小乔还是秦娘子。”
“他何时偷的?”
“余掌柜一早嚷嚷着要寻丛都知,他趁乱去了楼掌柜的客舱。”
“楼七没有发现?”
“也怪余掌柜打草惊蛇,楼掌柜先是把欠条换了一个位置,他等楼掌柜离开后才进去的。”
“看来霜霜是在提醒楼七。”
“方才他先行离开,悄然进了客舱。”
“秦娘子不在客舱?”
“秦娘子在郑帅司的客舱,她去给安南兄妹治伤。”
杜衡心中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我原以为连迦,现下连楼七都有嫌疑,霜霜也并非全不知情。他们都是我的至交好友,虽然数年未见,但我们一起从未知走向世故,是彼此成长的见证者。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不再如孩童时一般,相互倾诉坦诚。”
“你不也是一样?”无念提醒他,“这趟航行的最终目的,你也并未言明。你又何必自苦,终究都有自己的难处罢了。为情为爱,都有不得己的苦衷。”
杜衡不想面对如此残忍的现实,“不就是死一个刘善,我已经赔上一个张行,到此为止。”
无念也无法回答,沉默许久,“不如问问秦娘子?”
“这……”杜衡索性蹲下身,清朗的眉目似蒙了一层灰,“我问不出口。”
他对秦望有太多的愧疚难以弥补,今日若是无法替她洗脱冤屈,令她背上杀人之名,推翻他先前的种种承诺,与他当年悔婚又有何异。
是伤痕累累的秦望,还是与他一起长大的三位至交好友。
“我这人朋友不多。”杜衡茫然地目视前方,“常年都在船上,在他们还没入临安之前,每回我回航,总能第一时间在码头看到他们的身影。小乔说,他们三人在风转东南之时,每日都会轮流去码头等我。虽然现下生分不少,但他们是我这二十余载人生中,除了家人之外,占据最长时间的人。”
“那贫僧呢?”无念与他一同蹲下,“若是算时长,贫僧也不算短。”
杜衡苦笑,“你我立场相同,不用做如此痛苦抉择。”
“或许会有立场不同的一日。”
“师兄,可否先解决眼前之事?”
“眼前事也可以是将来事,今日的抉择也会是明日的举棋不定。”
“我明白师兄的顾虑,他们之中或许也有人投元,若是我处置不当,恐会伤及长风号的安危。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杜衡陷入两难之境,他不愿面对好友叛宋的局面,他以为不过是一趟普通的逆风行舟,可摆在他面前的却是无法猜测的人心向背。
郑易还在和安南、安篱大眼瞪小眼,与安南同处一室无可厚非,可多了一个安篱,不免有些尴尬。客舱只有两张卧榻,安南兄妹都有伤在身,虽说是深恶痛绝的元人,可也不能让他们睡冰冷的木板。
在郑易纠结之时,章乔和秦望送来第三张卧榻和被褥。安南和安篱是不可能分开的,也不可能没有人看着。
秦望熬好药汤送来,看着安南和安篱没有犹豫地喝下去,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郑帅司,往后要委屈你,与他二人同处一室。”
郑易与门口的杨真对视一眼,“让他与我轮个班,我可撑不了太久。一旦我睡着,他二人跑了事小,若是再闯入内舱……”
“我想杀那幼帝早杀了,你根本拦不住我。”安南语气倨傲,“你我现下是合作,是盟友,我可不是阶下囚。”
郑易也不与他置气,“对,是盟友,那这船上有谁是你的人,你该一一交代了。秦娘子就在这里,由她给你治伤,保你不死,还给你饭吃。否则,你逃你的,但最后总会是死路一条。”
安南没有反驳,若非是拿不到伤药,他不会主动找上门,“我的人就是许倬。”
郑易抬脚把他踹倒在地,“杂碎!”
秦望拦住他,轻声道:“再数五个数。”
郑易还未明白过来,安南和安篱已经相继昏倒过去。
“绑了吧!”秦望的语气很轻,“安篱很警觉,我分了三次下药,她没有发现。船上人手不够,轮流看管难免会有疏漏,还是绑了安心。”
“可不惊与他二人有约定。”郑易觉得这事有些不厚道,“往后若想从他二人口中拿到消息……”
“你当真以为他二人会说实话?”秦望不以为然,“伤治了,饭吃了,药也喝了,可他却半点有用的消息都不给。而你与杜少当家也会分神来看住他二人,在长风号上的其他人也会伺机而动。只是我想不明白,这船上究竟有什么,会藏匿如此之多意图不明之人。”
“这……”
“帅司不方便说,当我没有问。”秦望看出他的犹豫,“往后若是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帅司莫要客气,但这个诊费还请与杜少当家提一提。刘善虽然死了,但我秦家家破人亡,我要为日后考虑。”
秦望没有追问,郑易松了一口气,在杨真的帮助下,把安南兄妹绑得结结实实。
“帅司今夜能睡得好觉。”
秦望走出郑易的客舱,一眼望见蹲在廊道尽头的杜衡。处于逼仄的环境之下,他依然沉稳有度,应对自如。
“杨副将,你说过你会帮我,可还作数?”秦望敛尽所有多余的表情,眸光清冷如霜,一片肃杀。
杨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你要杀他?那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他旁边那个和尚,我暂时打不赢。”
秦望笑了,换了另一副表情,卑微疏离,始终垂眸以对,“杨副将说笑了,杀人之事,我可不敢。我只是在想,如何把他的钱银变成我的,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