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安南突然惊醒,眨了眨眼睛适应周遭的黑暗,意识到他是被下药迷昏,他动了下四肢,手脚被缚,有人与他绑在一起,后背相贴。若是没有猜错,应是他的妹妹安篱。他又动了几下,试图把她弄醒,但她仍是完全靠着他,全无意识。
安篱与他不同,没有受过严苛的训练,对待被俘后的身体调用全无经验,尤其是对迷药没有抵抗能力。安南有些后悔,不该带她上船。可是他对丹方一窍不通,万一拿到的丹方有假,也能由安篱当场甄别。
他放缓呼吸,静下心来,感知周遭。离他三步之距的地方,有匀畅的呼吸声,似乎已经陷入深睡。不难猜测这个人是郑易。以为下了迷药,便能安枕无忧。
安南用力咳了两声,抬脚想踹醒郑易,可郑易似乎有所警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堪堪避开。
安南被绑得结结实实,他感觉到那复杂的绳结不是他所能轻易解开的。若是没有猜错的,那是水手才会打的水手结。起初是用于衔接断裂的绳子,使其更加牢固和耐用。安南和安篱的出现,杜衡肯定不愿让更多的人知晓,那么会打这个水手结的人,只会是杜衡本人。这并不意外。
自己上船匆忙,没来得学习更多航海的技能,无法应对实属无奈。遭遇如此境地,安南只能认栽。
打水手结的人正在郑易的客舱外守着,他没有睡,也不敢睡。他在等,等一个安南的呼救。他想知道,会有多少人闻风而动。
他相信,安南在长风号上一定还有帮手,一个许倬是远远不够的。倘若少年宁儿被杀是为了给郑易下套,最终把他赶下长风号,实施这个计划的,定然还有一人。他伪装郑易的声音,在长风号的各处追着少年宁儿,进火舱打翻秦望要做糕点的药粉……这个人隐藏得太好,根本无从查起,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
一夜过去,安南醒了又睡过去,知道无法逃脱,不如安之若素,养精蓄锐,以待再战。
杜衡一无所获,但也没有灰心,伸着懒腰把早食送进客舱。
他一进门,踢了踢郑易撅起的屁股,“还好意思赖床。”
郑易吃痛坐起,腆着脸笑道:“好不容易有一日能如此安静,若是不好好睡上一觉,怎对得起杜少当家的盛情。”
杜衡把早食扔给他,他抬手接住,问道:“秦娘子做的?”
杜衡又走到安南跟前,把一块面饼放到他被缚的两手中间,“需要喂的话,尽管说,郑帅司很乐意效劳。但是不要因为一时之气就扔了,这可能是这一日的全部口粮。我长风号上的口粮不多,不吃可以还给我。”
他用同样的方式投喂安篱,安篱奋力挣扎,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对他破口大骂,“姓杜的,说好的互帮互助,你这是要撕破脸!”
“不是要,是已经撕了。”杜衡笑着提醒她,“你不是要与杜某结秦晋之好?你怎这般便恼了?杜某还以为是死生契阔的不离不弃呢。当真是可惜。”
安篱看着杜衡那张冷漠疏离却依然丰神俊朗的眉目,提醒自己要冷静,“我也是奉命行事,但我待少当家之心,日月可鉴。你我结盟,除掉船上与你我立场不同之人,护佑长风号平安抵达泉州。阿哈带走秦望,而我与你长居泉州。往后,这天下是我大元的,你娶了我,杜家定然无人敢欺。你要出海救父,我……”
“安篱,话太多了。”安南不得不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说重点。”
“杜某就喜欢听安篱娘子痛陈利弊。”杜衡递了一杯水过去,那张清俊的脸堆起温柔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来喝口水,面饼太干,容易噎着。”
安篱凑上去,抿了一口,她对杜衡这张脸完全没有抵抗力。元军帐中都是粗野的汉子,何曾见过如此面若好女的俊秀郎君。
“说起我父亲,他是扶林海商的后代,身上只有一半是宋人血统,像我们这样的人被称之为半南蕃。娘子是元人,当是能明白我杜家处境之艰。据闻你元人入中原时,也被各种歧视与排挤。”
“郎君不如先把我放了,咱们慢慢聊。”安篱也不傻,吃过一次亏,是不会再被骗第二次,“昨日是秦望那坏蹄子做下的,与郎君无关,你我的合作继续有效。”
杜衡把杯子收回,笑意尽数敛去,“看来是谈不拢了。昨日,你给的线索根本找不到对应的人,尔等使诈在先,杜某不过是投桃报李。”
“你自己找不到人,是你没本事。”安南睨他,艰难地夹着面饼咬了一口,“其实对我等来说,只要长风号沉没,任务也算是完成。没有神来丹,或许对元军来说会艰难一些,但对待战力薄弱的宋军,绰绰有余。我想与你合作,但你全无信用可言。”
杜衡已得到想要的消息,起身离开,郑易追出来,低声安慰道:“你别听安南虚张声势,阶下囚通常都是如此,只能用耀武扬威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弱势。”
杜衡脸色十分凝重,“我收到飞鸽传书,元人的水军已经出发,将在附近海域拦截长风号。船上有元军的人,海上有元军的船,内外夹击,若是不把船上的投元之人找出来,你我早晚都要死。安南说得或许没有错,长风号沉没并不难。”
“这不可能!”郑易不接受杜衡的推论,“此事机要,绝不可能外泄。许倬他并不知晓船上有幼帝,他只知道是宫里出来的人。”
杜衡并不想打碎郑易对朝堂的信心,“如今追究是谁走漏消息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出想要谋害你我之人,保全幼帝。都想让幼帝死,可我杜某偏要保他活着。人人都想我死,可我还是活着进了京,重启长风。我本是信命之人,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可如今坐以待毙,并不仅仅是我杜衡一人之性命,还有这长风号上所有的性命。他们因我而来,我当对得起这份信任。”
“可你连杀害刘善的人都未能查出来,我对你很失望。你口口声声想找出叛宋之人,却什么都做不到。”郑易松了松手腕,“不如换我来查?”
杜衡眉头一松,顺水推舟,“也好,你帮我把楼七抓起来,严加审问。他是我儿时玩伴,我实是不忍下手。”
“我来就我来!”郑易摩拳擦掌。
楼七在睡梦中被一把揪起,在睡眼迷离中被带至杜衡的舱室,双手被缚于身后。他不安地挣扎、求救,可杜衡安坐榻间,闭目养神,并不理会。
“原来你说的至交好友是他。”郑易打量楼七,“这小子会杀人?藏金楼的掌柜,手都是金子做的,怎么可能会杀人!啧啧啧,不惊兄是不是弄错了。”
“不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楼七一身单衣,头发散乱,却没有直视杜衡,身子轻颤,“什么杀人,又有谁死了?”
杜衡把火盆向他的方向挪近,“我也不知道所为何事,你且听郑帅司的,我委实困得不行,先睡上一觉。”
说完,杜衡和衣躺在榻上,拉过被褥随意一裹,当真闭上眼睛,不闻也不问。
楼七愈发不安,畏畏缩缩地退到墙角,惶恐地看着郑易,不发一言。
“楼掌柜,久仰大名。”郑易堆起一脸假笑,与他四目相对,正色道:“你与刘善有怨?”
“无怨。”
“有仇?”
“无仇。”
郑易话锋一转,“你觉得刘善为人如何?”
“并不熟稔,不予置评。”
几番下来,楼七稳住心神,应对自如。
郑易轻叹,漫不经心地抬眸,倾身上前,直视楼七的双眼,“你~撒~谎~”
楼七往后缩去,避开他的直视,“我没有,我与他并无交集。”
“你的藏金楼在庆春街乃至临安城都是颇有名望,你卖金也藏金,可谓是坐拥整个金矿。刘善没有给你设美人局,郑某是不信的。”郑易根本不相信,“京城富庶之地,但凡有一官半职,都被下过套。我宿卫城门时,他也给我设局。那时我刚入临安,穷得丁当响,可因为我职司城门,他觉得有利可图。”
楼七反问:“你也欠了他钱?”
郑易摊手,“不曾。那时我还是个楞头青,不明白临安水深,还好得遇我娘子为我解围,才不曾落下陷阱,欠下一身巨债无力偿还。是以,以楼掌柜的身家,却毫发无伤,我自然是不信的。”
楼七默默低下头,“那又与你何干?”
“有人看到,你并非与宋冉一同进的客舱,那是你第二次进客舱。在此之前,你独自一人前往,之后你又回到甲板上,与宋冉一起,并且发现刘善尸体呼救。”郑易并非没有证据,他在等楼七自己招供,“也就是说,第一次你进客舱时,刘善还活着,是你杀了他,然后离开,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楼七睨他,抱膝坐好,不再回答。他已从最初的错愕中缓了过来,堂堂藏金楼大当家,每日进出账目皆是普通百姓一生的积累,处变不惊方才能在临安站稳脚根,但百密终有一疏,也只能是见招拆招。
“你从刘善舱中拿走他的借据,还故意留下秦娘子的,嫁祸于她。究竟是为何?你与秦娘子有仇?”
楼七什么都不肯说,郑易无法真的用刑,抬脚踹向杜衡,杜衡却是一动未动。郑易皱眉,又是一脚过去,还是没有反应。
他暗叫一声不好,伸手在他鼻前探了探,呼吸还是有的,时长时短,“杜不惊!醒醒!”
他用力摇了两下,仍是不见醒来。
“他这是什么情况?”郑易吓到了,“楼掌柜你也是看到的,进门后他自己睡去,我可没有动他。”
楼七平静地说:“他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