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背着药箱出现,紧随其后的是章乔和余霜霜,但郑易没有让她二人进来。一是因为舱室太小,无法容纳太多的人。二是她二人明显冲着楼七来的,跃跃欲试地想把楼七带走。
“你们似乎并不在意杜不惊的死活。”郑易不明白,当下之势似乎是楼七更占优势,“不对,楼掌柜这故意的!”
郑易幡然醒悟,他被坑了。
他信了楼七所说,把秦望请来诊治。而他先前把楼七带走,引起不小的动静,余霜霜不敢力敌,章乔也不敢当面和杜衡争辩。楼七看在眼里,只等着找寻脱身的机会。
“可长风号就这么大的地方,今日你能逃过,他日呢?”郑易无奈,“原本郑某还对你的嫌疑有所质疑,眼下一切都已明了。你这是不打自招!”
楼七脸色不大好,使了个眼色让余霜霜离开,可余霜霜挺身在前,“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秦望越过一夫当关的郑易,探了探杜衡的脉搏,他的气息很弱,但呼吸却很顺畅,“他这是……睡着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秦望的诊断,杜衡突然打起呼噜,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望当即明白,“你们都知道?”
章乔回道:“他已有数日未曾安寝,进入长久睡眠在以往是发生过的,如何唤也唤不醒。大夫曾言,他体弱多病,不且操劳过甚,一旦不眠不休,数日之后便会长睡不醒。但以往皆是出海返航之后,才会出现。想来自出泉州后,一路奔波不停,到了临安还未歇息,又重启长风号,不堪重负。”
“你们不担心吗?若是他长睡不醒,又该当如何?”秦望握着他的手腕,胆战心惊,如此虚弱的气息,如同一个将死之人。
章乔神情复杂,目光落在杜衡平静沉睡的脸上,“姨母说过,早在他出生之时,大夫就曾说过,他活不过十岁。姨母遍寻名医,好不容易熬过十岁,以为从此可以无病无灾。但往后的每一日,不过都是多上一日而已。有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十,也有说他大限三年,更有大夫说,他随时会死去,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甚至不及告别。”
秦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章乔口中说出来。
“可能你觉得我冷漠无情,但这始终是杜家所有人要面对的现实。如今在这长风号上,若是阿兄出了意外,我便要担起整艘商舶的航行,应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不得不保全我认为可以信任之人,以保住我在长风号上的地位。”章乔没有选择,“船上形势混乱,敌我未明,我不得不护住介之。郑帅司,可否放了介之,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一力承担。”
章乔站到郑易面前,用平静的语气与他对峙。从一个只知跟在杜衡身后善后的小娘子,无形之中端起当家人的架式,却是如此地不怒而威。她仍是平日的装扮,身上没有多余的佩饰,连日的劳累让她比上船时清减不少,清晰的下颌线微微扬起锋利的弧度。
“郑帅司,还请把楼掌柜交还予我。”
无念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章乔的身后,担忧的目光落在杜衡的身上,但他睡得极沉,没有转醒的迹象。
郑易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他认定的人是杜衡,便不会因为一时的失控而轻易改弦更张,“请恕郑某实难从命。这是你兄长的客舱,人是他让我带来审问的,问不出所以难来,是郑某能力问题。但放他走,也要等他醒来再说。若是他一直不醒,那就一直等下去。郑某有的是时间!”
“章二,不可以。”余霜霜急切地说道:“不惊不醒,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我不信他。”
“余掌柜,稍安勿燥。我看如此僵持并非解决之法,杜少当家若是醒来,也不愿意看到彼此之间伤了和气。”秦望起身上前,“因为刘善之死,我被污为凶手,而今有了新的线索,我也希望能还我一个清白。楼掌柜,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眼下把话说开了,还能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章娘子和余掌柜为你犯下大错,杜少当家醒来之后,也无法平心静气。”
备受其害的人是秦望,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小乔,你我相识时日尚浅,我不懂你与楼掌柜、余掌柜之间的相扶之情,但你既然视我为友,是否也该让我知晓,我因何被诬陷。”
章乔微微蹙眉,“雪见,其实没有必要了解太多,我已知晓刘善并非是你杀的,你已经洗脱嫌疑。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不是秦娘子,你定然是知道凶手的,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连迦站在最外面,看不清舱内的形势,但每个字他都听得十分真切。
“都别吵了。我没有诬陷任何人,我也没有要害你。”楼七见僵持不下,不得不站出来平息纷扰,“我承认,在刘善死亡的当日,我曾见过他。但我只是看着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没有出手相救而已。”
有些话不得不说,藏在心里太久,会变得难以启齿,由此引发的纷乱,只希望能够远离,息事宁人。但在长风号上,一切都变得奢侈,他以为不会被察觉的细节都被一一放大,无所遁形。
“你与他有怨?”郑易还是那句话。
“无怨。”
“有仇?”
“无仇。”楼七的回答依然如是,“他是给我下套,美人局也设了好几回,可我没有中计。我早已订亲,且身负楼杜两家的重托,深知刘善的品行,又怎会明知故犯。”
“你没有杀人,你只是见死不救。”郑易拍手叫好,“既是如此,坦白便是,为何要隐瞒?”
楼七低下头,“我怕说出来,没有人会信。”
“郑某确实不信。”郑易对无念使了个眼色,无念当即背过身后,禁止任何人靠近主舱室,“不知秦娘子是否相信?”
秦望弯下腰,从药箱拿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来是一叠新旧交杂的借据,“这是刘善上船时携带的借据,勘验现场时只剩一个空盒子,昨日却再度出现在我的药箱之中。敢问楼掌柜,可曾见过?”
楼七大惊失色,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油纸是章娘子的吧!”秦望将油纸包放到章乔手上,“你也是知情的。”
章乔脸色也变了,用力摇头,“雪见,我什么都不知道,请相信我。”
秦望苦笑,“尔等都不知情,那谁才是知情人?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不让真相大白?是因为尔等想袒护之人。既如此我也不妨直言,楼掌柜,那日刘善客舱的迷香,是你燃的吧!那日,你谎称第一个到达客舱,身上沾染舱中气息在所难免,可为何那日宋老却是一身清爽?他才是与刘善同居之人。章娘子是调香高手,也能闻出一二,却闭而不言,是知道这是楼掌柜的熏香吧。郑帅司,那日你也闻出迷香的味道,与楼掌柜身上的熏香,可有相似之处?”
郑易没有求证,直接了当地说道:“郑某那日没有点破,是因为并不确定。可楼掌柜与刘善无怨无仇,却为何要杀他?这是我想不明白的。”
楼七目光躲闪,身体往后,缩回角落里,再度回到沉默的状态。
“既然章娘子也有参与之嫌,那便都留下。”郑易一筹莫展,“长风号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接下来会是何人,谁也不知道。至少留在这里,守着杜少当家,再发生任何事情,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嫌疑。但是,会发生何事,章娘子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章乔眉头拧紧,不自觉地望向余霜霜,双唇抿起,在权衡的同时似乎又有了决断,只是还在犹豫。
一时间,舱室内鸦雀无声,火盆渐暗却无人发觉,处于昏睡之中的杜衡动了两下,也无人在意。
“既然都不说,那我来说个故事吧!”秦望清冷的声音如一把利刃破开冰封的湖面,“我认识一名香婆,走街贩香为生,也曾常驻茶楼酒肆,彩衣娱亲。我与她相识,是因为她被人骗走所有的积蓄,她走投无路投河自尽,被人救下送到医馆。她在医馆住了三日,在第四日的深夜不告而别,她留下字条欠我的诊金他日再还。过了数月,我收到一些合香,她说我身上伤药的气息太重,用些香料可以让自己心情愉悦。她总是会隔一段时日送来,但从不会与我相见。直到一年多后,她焕然一新地出现,给了我十两银子的诊金。”
在她的讲述中,余霜霜和楼七的脸色渐沉,握紧拳头想要阻止,可却一刻也不敢动弹。章乔却是一脸茫然,她明白这个故事与在场之人有关,她应该阻止,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我的诊金绝对不用,可她还是给了。说明她手头阔绰,小有盈余。一个走街贩香的香婆,能存十两银子实属不易。我怕她误入歧途,暗中跟着她,发现她进了珍宝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