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这个故事并没有惊喜,珍宝阁是一个俗套的结局。事情一旦与刘善扯上关系,只会让人变得不幸。
“香婆长相清丽,楚楚可怜,最适合成为刘善的棋子。她为刘善设局,成功招揽到赌客,且赌客向刘善借钱,她便能得到丰厚的回佣。她以为,等她赚够银子,便能随意离开。可刘善根本不给她离开的机会。她赚钱养家,家中还有重病在家的郎君,她若是不回去,便没人可以照料他,她是背着郎君干了黑心的营生。于是,刘善把她的下落告诉那些被她骗过的人,她差点被打成残废,还是我给她治伤。她再也没有花容月貌,无法成为刘善的棋子。她回到家中,郎君唾弃她的所作所为,一纸休书赶她出门。”
秦望说着说着坐了下来,抬眸望向郑易,“你先前说,因为刘善给陈谨设局,使我背上巨额债务而无力偿还。但比起香婆的经历,我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有一技之长,我没有负累,只要摆脱陈谨,早晚都能把债还清。我又为何要杀一个刘善,平白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有些人值得你放弃一切去报仇雪恨,而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拿命去赌。”
郑易仍是没有完全明白,“这位香婆现下在何处?”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四海茶楼,楼掌柜给了她一袋银钱。”
矛头转向楼七与余霜霜。
“香婆说过,她曾骗过一个人,那个人明知道这是一个骗局,还是心甘情愿倾囊相助,只盼她能脱离苦海,不再受制于人。”秦望看着楼七说出这句话,“可她身不由己,明面上她是四海茶楼的贩香为生,受掌柜照拂颇多,但还是利用这层关系寻找猎物,以求自保。但掌柜娘子总是宽容她的一切,因为掌柜娘子也相信,她可以终获自由。”
“她口中的这两个人,想必便是楼掌柜与余掌柜。刘善死前舱中的迷香,便是出自香婆之手。她爱用忍冬,像极她的性情。我不懂识香辨香,但我认得忍冬。”
楼七的血色自脸上褪去,瘫坐在墙角,唇角微弯,“这世间有太多的苦难,为何偏偏是她?我想帮她,帮她还清债务。可刘善这个禽兽,不肯让她好过,宁愿毁了她,害她被赶出家门,生活凄苦。我给了她很多的银两,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可她把那些银两都给了她的郎君,孤身去杀刘善。我没能阻止她,赶到时她已经被抛尸在城外乱葬岗。在平安号外,我看到刘善时,我便下定决心要杀了他,为她报仇。天道不公,但天理还在。”
“拿走借据是我的主意。”余霜霜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我知道是谁打伤香婆,拿到借据日后便能上门讨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
杀人动机已然明了,但作案的经过还是需要了解。
郑易不解地问道:“楼掌柜能否告知郑某,你是如何下的毒?”
“昨夜的酒里。”楼七冷哼,“只是可惜了霜华浓。”
“宋老他……”
“他不知道。宋老只喝汾酒。”
“为何还要用迷香?”郑易又问。
楼七说:“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人以为他是先被迷晕,才被下毒。”
“他约的故人,是你?”
楼七摇头,“我与他昨日才见,又怎会相约。”
“余掌柜?”
“怎么可能!”余霜霜断然否认,“他在我茶楼设局,我与他吵了数回,又怎会有交情。”
章乔木然地看着与她自幼相识的两个人,眉目都变得陌生起来,“我曾对阿兄说,你们不会杀人。可为何连张行都不放过?他做错什么了!”
余霜霜惊呼:“章二你在胡说什么,老张跳海,跟我可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因为给船上的人下毒,事态败露,这才一死了之。”
“杀刘善,仅仅是因为他做的黑心买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暗哑,带着久睡之后的慷慵懒,不急不燥一如往常的平静。
“杜不惊!”郑易瞪大眼睛,“你这是睡醒了?不对,章娘子说你或许会长睡不醒。”
章乔眨了眨眼睛,松了一口气,“我只是说或许,但没有说是当下。”
“我想一直睡下去,可尔等委实是太吵了。我若是不醒来,怕是要生乱。”杜衡伸了伸懒腰,“既然事情都已明了,那么刘善之死便到此为止。秦娘子,你以为可好?”
秦望一愣,“这,又与我何干?”
“被诬为凶手之人是你,自然要为你洗脱嫌疑。现下证明是介之与霜霜所为,还你一个公道。你若是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尽管提出来,杜某必定尽力周全。”杜衡掀被坐正,真诚地看着秦望,“或许你还有疑问,但眼下并不是最佳时机。”
秦望又怎能不明白,杜衡不想再追究,关于刘善脑后致命的银针究竟是何人所为,他把所有的罪责都归于楼七和余霜霜,但刘善并非良善,随意处置掉也不会有人追究。
秦望面染清霜,“少当家用心,秦望明白,一切都听少当家安排。”
“这件事我会与顾副枢和外祖一并说明,下了船之后,不会再有人提及。刘善和张行一样,风高浪急,天寒地冻,不慎落水而亡。”
余霜霜扶着楼七起来,咬牙切齿地淬道:“好你个杜衡,竟然连我和介之都骗!还有你,章二,你也学坏了。”
章乔连连摆手,双眸剪水,甚是无辜,“往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上忙,没有必要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杜衡睨她,“你这是长本事了?”
章乔道:“刘善这样的人,活着便是个祸害,这也算是为民除害,有何不可?”
“方才秦娘子说了,为了一个祸害,不值得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杜衡苦笑,“让秦娘子看笑话了,往后帮我提点提点小乔。”
秦望寒着脸,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
她走出客舱,正面迎上在门口张望的连迦,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绕开。
“事情都明了了,但张行死了,他的事总要有人去做。”连迦走进客舱,“我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也不好意思再偷懒。”
杜衡扬起笑容,“还好有仲奇。”
连迦朝章乔轻抬下颌,“你就不要来指手划脚,船上的事情你不懂,歇着去吧。”
“且慢。”章乔叫住他,“你也没上过船,凭何对我发号施令?在杜家,我居于阿兄之后,而你不过是南山印社的掌事。在长风号上,我替阿兄料理一切庶务,你当听命于我。这是规矩!若是你做不到,那便继续回舱待着去。我想,苏拉也好得差不多,有他足够了。”
“仲奇,小乔说得没错,长风号是我杜家的商舶,你若对她有不满,还是不要一起共事,免得再生龃龉。”杜衡偏帮章乔,从来都是如此,“往后我若是不在,杜家之人尽归小乔调派,这也是我阿母的意思。”
连迦断然拂袖而去。
郑易长叹,“这是放虎归山?”
“你可以理解为引蛇出洞。”杜衡披上外袍,眉头渐渐蹙起,“仲奇跟我的时间是最长的,可我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走到如此境地。他绝不是一个人!”
郑易又是一声长叹,“楼、余两位掌柜是我见过最为纯善之人,他们因同情香婆而起杀心,为天理公道,实属难能可贵。我原以为,这是一段香艳旖旎的情事,楼掌柜冲冠一怒为红颜,而余掌柜与楼掌柜也该是一段孽缘,她才会不留余力地帮他。”
“若是不出意外,余掌柜本该是我嫂嫂。”杜衡很是惋惜,“我也不用如此奔波。”
“这是……”
郑易的话还没问出口,杨真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大事不好,沈殿中在大资的客舱突发旧疾,秦娘子已经过去了,大资请少当家和帅司也一同前去。”
沈殿中,乃是殿中侍御史沈端。他与杜通是儿女亲家,他的三女嫁予杜通的四子为妻,二人一直在外放的任上,常年不归。沈端时常过府与杜通讨要家书,想知道三女的近况,一来二去,便成了杜府的常客。
到了长风号上也是一样,沈端每日都要与杜通研读诗书,坐而论道,一日也不曾落下。
杜衡和郑易赶到时,沈端已经咽气,双眼紧闭,薄唇紧抿,面容还残存一线痛苦的挣扎。他与杜通一样,清癯孤傲,不太与人接触,间或有几回交谈,也是言简意赅,从不赘言。
“他素有心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海上寒湿阴冷,先前也有数度不适,都有雪见从旁诊治。前日,他心痛如绞,却遍寻不到雪见,用了往常的药之后才渐渐平息。”杜通痛心疾首,看着老友一个个地离开,五味杂陈,“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
秦望反问道:“昨日为何没有让人寻我?”
沈端带的是一名年轻的书僮名唤铁头,身形粗壮,看起来并不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铁头说:“小的找过娘子,但段松说你有事走不开,可事急从权,他便把你从前给郎君的丸药拿了一份给我。我问过郎君,这确实是他惯用之物。”
“你拿丹药给沈老?”杜通大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着秦望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神来阁的丹药如今是禁药,是你害死他!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你!”
秦望用布盖住沈端的面目,起身垂眸,嘴角扬起残忍的弧度,沉默许久,才缓缓抬眸,毫无躲闪地迎上杜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