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长风号如同漂浮于一片血海之中,连白帆都映出瑰丽的猩红。
蔡诚在战棚全力扬帆,确保趁着风急浪高借势疾行,在淡水完全消耗掉之前到达明州靠岸补给。这件事杜衡只告诉蔡诚一人,何时能到,补给何时送达,再无旁人知晓。在张行死后,杜衡十分谨慎,他无法信任任何人,但偌大的福船单靠他一人无法平安靠岸。他只能赌,赌蔡诚是可信之人。
蔡诚也确实没有辜负杜衡的信任,彻夜守在战棚,盯着杜衡指明的方位灯塔,全力而行。
“为何今日不见张掌柜?”负责司缭控帆的陈二见苏拉出现,拉着他闲话家常。
苏拉还很虚弱,“听说昨日便没看到他,舱内也没见人。”
陈二见左右没人,小声说道:“有人说他死了!前夜不是有人跳海,听说就是张掌柜!”
“怎么可能!你瞎说什么。老张在泉州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他若寻死是因为什么?”苏拉轻嗤,“你安心做你的事,别听人胡说八道。”
陈二又道:“前夜全船都拉肚子,饭食是老张准备的,都说是他下的毒,怕少当家责罚他,畏罪自杀。”
苏拉不以为然,“这更不可能!老张不会对自己人下手。他一心想回家,若不是连掌柜说陆路不安全,要等少当家到临安重启长风号才是最安全的,他肯定会带着伙计关门大吉,逃回泉州。他曾与老蔡说过,若不是担心伙计们,他一个人怎样都能走。可咱们都是一起到临安的,绝不能自己先走。”
“话虽如此,可你现下找得到他人吗?”陈二说的也是事实,“船上都传开了,少当家这趟南下,船上还带着别人,听说是宫人出来的。”
苏拉又惊又恼,“少当家刚到临安便启程南下,谁也不曾见过……”
“你也发现不对了?”陈二压低声音,“启程那日天还没亮,老蔡带了几个人上船,可这些人至今没露过面,你不觉得奇怪吗?”
苏拉没吭声,他每日准备的饭食,章乔会多取走数份,有时是五份,有时是七份,数量不等,但他从不知道送往何处。
“你们听说没有?又死人了!”火长定向的黄绍悄然靠近,“我方才要找秦娘子要烫伤药膏,在她的客舱找不到她,有人说她在那位杜大资舱中诊治。我一靠近,便听到那位杜大资说是秦娘子害死那位什么沈老,沈老是谁,苏拉你知道吗?”
苏拉点头,“沈老与杜大资一样是朝中重臣。可秦娘子为何要杀他?”
“先前还说是秦娘子杀了刘善。”黄绍面露难色,“她给的药膏,还能不能用了?都说神来阁制的丹药是禁药,乃是行巫蛊之术而来,能操控人的生死。”
有一船工聚了过来,“我在临安时也听说过,神来阁便是因此而获罪,若非是秦娘子当时已经嫁人,丹方传男不传女,她眼下也是身首异处。这秦娘子不会是来复仇的?”
“死了这么多的人,不如我们逃吧!”第二名船工吓得浑身发抖,“原是想跟着长风号能活命,看来这逆风行舟是被诅咒的,都要死!我们都吃过秦娘子做的糕,都逃不过!”
“不如让少当家把秦娘子赶下长风号!”
关于秦望与神来阁的种种传闻在长风号上弥散开来,水手和船工们纷纷收拾行囊,等待时机。苏拉深感不妥,去战棚找到蔡诚。
“你我走了十余载的船,也不曾遇到今日的境况。这少当家究竟是如何打算的?”苏拉不得不为自己考虑,“过三佛食,入大食,人人都说浅礁易翻,我都没有怕过。你与我交个底,启程天还没亮,上船的人到底是谁?”
蔡诚很为难,“少当家吩咐,有人要南下,不方便露面,要隐秘行事。我如何敢多问?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咱们长风号多带几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拉苦笑,“若是搭上性命呢?”
蔡诚淬他:“别胡说。”
苏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你看我这副模样,谁知道那个什么苏州富商是真要寻死还是虚张声势,他眼下倒是舒坦,每日出来游荡,已然痊愈,我却跟着受罪。秦娘子当真害死了人?”
蔡诚叹了一口气,“这个,我如何能知道?我在临安时,听码头的人说过,秦家被满门抄斩,一个没留。她心中若是没有怨,怎么可能!”
“可也不能拉着满船的人一起陪葬……”
众人跟着唏嘘。
战棚之下,一层松木相隔,从喜与柔儿披着厚重的棉衣安静地听完,杜通客舱的对峙、水手船工舱的嘈杂,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明日你把秦望和杜衡订过亲的消息散出去,记得要把杜衡悔婚造成秦望今日之不幸添油加醋。让他们都觉得,秦望想杀杜衡报仇,毁了长风号。”从喜趴在窗边,她喜欢上海风吹拂的刺痛,这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世间万物的真实。
柔儿不明白,“都知为何要针对秦娘子?我看她,过得很是艰难。”
“她艰难吗?”从喜冷哼,和顺的脸上满是狰狞的丑陋,“你当真以为你之所见,便是她的本真模样吗?”
“奴婢不懂。奴婢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有所伪装也是在所难免。为了求生,谁不是忍辱负重。在宫中,人人皆是如此。”
从喜望着最后一丝残阳收尽,海面归于黑暗,眸中的光芒骤然消失不见,“可我也想求生,凭何我生来便是不由自主。你曾问过我,若是平安南下,我想做什么。以前在宫中我不敢奢望,如今我开始期待接下来的漫长余生。”
杜通舱中的对峙还未结束,沈端的尸体还没有被搬走,脸色呈现死灰般的惨白。杜通声称是被秦望所害,可秦望并不在场,丹药也是由段松转交,与她全无干系。
杜通执意认为是神来阁的丹药所致,咄咄逼人。
勉强睡了一觉的杜衡对杜通的胡搅蛮缠深感头疼,“外祖若是不信秦娘子,为何要她请脉问诊?在你的药方当中,或许也是按着神来阁的丹方所配制。您看您现下中气十足的样子,可没有半点中毒之像。”
“丹方乃是巫蛊,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杜通死盯着秦望,“你当真不说实话?”
这便是朝之股肱,黑白转眼之间,只求利益为先。
秦望从杜通发难便一直沉默着,她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话都是杜大资一人说了,我有何可说的。刘善之死,想嫁祸予我。沈端死于您的面前,您也认定是我。我神来阁百年丹药世家,曾治病救人无数,却被冠上莫须有的巫蛊之名,满门抄斩。可谁人见过,巫蛊之术从何而来?我若是会行如此之术,今日这船上之人,早就葬身大海。尤其是大资,我为您问诊一年有余,您早该死一万次。”
杜衡命人去把段松带来,段松一脸茫然地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了一跳,惊恐万状地找到秦望的所在,靠上前去,“秦娘子,这是……”
“死了。”秦望没有多余的描述,“今日铁头来找过你?”
段松摇头,“我不曾见过他。”
全场震惊,朝铁头投去询问的目光。
铁头大怒,“段松,你敢说你没有见过我?”
段松平静地回答道:“秦娘子,小的确实没有见过他。”
杜衡长叹一声,“不知外祖作何感想?方才只有铁头与外祖同在舱中,在我等赶来之前,也不知道发生何事,而致沈殿中突发心疾。”
“你……你是说老夫杀了沈端?”杜通的身子晃了两下,勉强站稳,“老夫乃是当朝大学士,如何会做如此龌龊之事!”
杜衡走到铁头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他,“我不明白的是,沈殿中出行亲眷一个都没带,却带了一名护院。曹庆死了,现下是沈端,这当中或许有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而与他二人最为亲近之人,只有外祖您了。”
郑易附和道:“不惊兄言之有理,当初郑某为何没有想到这一层,能让曹御史走出客舱的人,只有杜大资。只要杜大资差人来请,曹御史又如何会推托。”
杜通跌坐当场,“老夫一世清誉,岂容尔等诋毁。”
杜衡啧啧出声,“外祖被质疑便是这般叫屈不止,可诋毁秦娘子时,也不见您替她想过。她乃是一弱女子,孤身一人登船,每日不是在为您诊脉煎药,便是在为不断出现的杀人事件勘验尸首,甚至还要被诬为凶手,有苦无处诉。”
“那你说说,老夫为何要杀他二人?动机何在!”杜通深吸一口气,依然还是那个在大朝会上舌战群臣的资政殿大学士,“老夫与曹庆、沈端乃是多年至交,沈端乃是我的亲家,杀他二人于老夫有何好处?”
杜衡把同样的问题抛还给他,“既然外祖说了,我也不妨请教您,您指认秦娘子是凶手的理由何在?为何您认为她会杀沈端,动机何在?”
杜通混浊的瞳仁猛地一缩,面露痛苦之色,“一定是她!”
说完这句话,杜通头一歪,轰动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