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水手出逃
水拍天2026-02-06 11:073,225

  杜通指认秦望是凶手,但她是长风号上唯一的大夫,杜通的急火攻心,也只能由她来诊治。秦望没有推托,开了方子让人去熬药。但熬药之人,不能是段松和铁头,也不能是杜通带上船的管事。而这件事自然落到章乔头上,但还是有人对这张药方存疑。

  蓝田在门外听了许久,认为杜通言之有理,“秦家获罪,临安城满城皆知是为巫蛊,此事祸及内宫,数名宫人和妃嫔死于非命。主审该案的大理寺少卿一年前暴毙于府中,刑部与大理寺查了三个月,最终没能找到任何他杀的证据,以猝死盖棺定论。如今想来,与沈端的死因倒是有几分相似。杜大资所言,不得不察,不得不防,是以这张药方是否能用,尚需进一步论证。”

  秦望从章乔的手中取过方子,抬手撕掉,宣纸碎裂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舱室,“那便不治,大资之死,给事郎全责。”

  “你……你分明是心里有鬼,才把药方撕了。”蓝田声声指控,“你敢说,你心中无怨也无恨?”

  秦望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杜少当家让我诊治,我便诊治。给事郎说不能用,我便撕了。还想让我如何行事?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你……”

  杜衡一听又是蓝田,抬手让无念把人赶走。蓝田几次三番在勘验取证时,提供混淆事实的证据,以致于延缓真相的查明。杜衡对他颇多怀疑,只是无暇分身他顾。

  “元孝,住嘴!”顾引低沉的声音从廊道传来,堵住舱门的无念与杨真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他欠了欠身,走入挤满人的舱室,“不惊,吾是来请罪的,吾教徒无方,误导事件的侦破,还请贤侄给吾一个薄面,不要怪罪。”

  “枢使言重了。”杜衡上前施礼,语气促狭,“给事郎也是想帮忙而已,但帮的却是倒忙。郑帅司和秦娘子都已洗脱嫌疑,这证明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即便是一时踏上歧路,也能回归正途。是非善恶,自有天理。”

  顾引没想到,杜衡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敷衍地笑了起来,“看来吾若是没有现身,元孝可能已经被扔进海里喂鱼。”

  “那倒也不至于,不能坏了鱼肚子。”杜衡说,“挂在帆杆上吊一夜,以儆效尤,还能留下一条命。”

  顾引神情紧绷,“元孝,向少当家致歉,从此不再过问长风号上的事务。”

  “老师,沈殿中身亡,此事必有蹊跷。”蓝田据理力争,“杜大资昏厥,恐怕命不久矣,您难道要见死不救?”

  顾引斥道:“杜大资是少当家的外祖,他又怎会袖手旁观。你不善刑名,莫要添乱,你闯的祸还不够吗?”

  “可秦望与杜衡有过婚约!”

  一时间,关注的重点不再是蓝田的误导,而是杜衡与杜通并不和睦祖孙关系和杜衡对秦望的数次偏袒。

  杜衡微微扬眉,他算是明白顾引为何要痛斥蓝田,不是因为蓝田的误导,而是来点破他与秦望,还有杜通之间,明明没有隐瞒,却要刻意重申的关系。

  率先听出弦外之音的人是郑易。他这个人并不是笨,但也绝非聪明,只是看待事情总是停留在表面,且容易被他人左右。

  “不惊兄,此事不如交给郑某,你以为如何?”

  顾引唇边浮现得逞的笑意,与蓝田相携而行,不再多言。

  夜已深,杜衡打了一个哈欠,拍拍郑易的肩膀,“既然如此,便交给远舟兄。可是这药方,还得远舟兄自己想办法。”

  杜衡把秦望和章乔一并带走,无念和杨真相视一眼,也没有久留的打算。只留下郑易和地上的尸体,还有段松与铁头二人,以及昏厥不醒的杜通。

  深夜的廊道,空无一人,船上无端连连死人,乘客人心惶惶,纷纷紧闭舱门,以求自保。

  “你如何知道杜家翁翁是装的?”秦望见没有旁人,直接提出她的疑问。

  杜衡回眸一笑,“因为他没倒在火盆上。”

  火盆就在杜通的身后,但他没有往后仰而是往左侧倒下去,避开火盆可能带来的危险。

  “你不用担心,我相信不是你。”杜衡站在他的舱室门口,转身道:“若果如外祖所言,你最该杀的人是我。若非是我悔婚,一切或许不会发生,你的命运也是从那时起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变。这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没有那般重要可以决定你和秦家的命运,但若你与我成婚,我自会替你和秦家挡去所有的不幸。若是我做不到,我也会陪你一起承受,而不是让你独自承受风雨,身前却空无一人。”

  秦望的心跳漏了半拍,面色却沉稳如常,她紧抿双唇,控制自己澎湃的心绪,“少当家言重了。”

  “无论你如何看我,我都会护着你,直至我撒手而去。有生之年,无论对错,我都不会弃你而去。”杜衡推开舱门,“只不过,我饿了,饥寒交迫之人怕是撑不了太久,师兄你还好吗?”

  无念还沉浸在他方才的一字一句之中,仔细推敲,突然被不解风情地打断,眉心紧紧蹙起,“确实是饿了。”

  “小乔,还是要麻烦你。”杜衡对秦望说,“秦娘子若是不累,与小乔同去可好?”

  秦望没有理由拒绝,但杜衡很明显是不想她和章乔在场。

  客舱内只剩杜衡、无念、杨真三人。

  “师兄,方才我昏睡之时,出现在客舱周遭的都有谁?即便是路过,也不能漏掉。”杜衡以最快的速度提出他的问题,“杨副将,段松的底细你可摸清,你在秦娘子身边也有数日,除了段松,还有李东青也是你步军司的人。”

  无念仔细想了一下,“那个苏桐出现过,还有给事郎,还有内舱的小宫女。内舱出来的两名娘子住在杜大资的隔壁,绕了一圈走过去,十分可疑。”

  “方才在外祖客舱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二人却一声不吭,本就可疑。”杜衡并非没有察觉,“从都知突然要出内舱,意图十分明显,为了离外祖近一些,方便谋事。”

  轮到杨真,“段松本是军户,但家中的军功田因公田法被收回,无处谋生,便辗转来了临安,在码头谋生,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听他的口音,似乎是浙东人氏。”杜衡却不认同,“沈端曾任嘉兴知府,主事公田法的推行,政绩斐然,而后累官至殿中侍御史。”

  “不足为奇。”杨真语气轻松,“除了顾副枢,大资和陈府丞都曾是公田法推行的核心成员,曹御史也曾任浙西转运使,政绩与沈殿中不相上下。”

  “段松,在曹庆死的当夜,正是值守客舱与甲板出口之人。”

  杨真脸色微变,“这,只是巧合吧!”

  杜衡无法下定论,“我听闻临安城中,有人自发暗中守望相助,为那些受到公田法迫害的平民申冤。参与公田法的一众官员,在贾相失势之后,接连遭遇意外身亡,死因无从查证。这与方才给事郎说的大理寺少卿之死,有颇多相似之处。这大理寺少卿,是否也参与过公田法的起草与推行,你可知晓?”

  杨真思索许久,“果然,若非少当家提点,某都忘了大理寺少卿徐冉是贾相的得意门生。不知少当家是如何知晓?”

  “一路上道听途说的。”杜衡轻描淡写,“杨副将是哪里人氏?”

  杨真一愣,“某乃淳安人氏,临安出生长大,某的父亲曾在枢密院任职,官居六品,两年前致仕返乡,过了两月便病故了。”

  不等杜衡再问,杨真把家世背景和盘托出,力证自己的清白,态度诚恳且谦卑。

  是夜,大风转东南,雾锁拦江,远处的灯塔被笼在重重迷雾之中。风,转正了,船,好走了。但船上却乱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悄然来到船沿,砍断船尾小船的绳索。

  蔡诚第一个发现,大声疾呼:“站住!”

  火把扬起,却见船尾处乌泱泱的一群人,全都背着行囊,衣摆处鼓起,做了万全的落水准备。有人爬上船沿,砍断固定小船的一侧绳索,招呼同伴一起逃离。

  福船航行,船身都会备下数艘小船。一趟远洋航行,少则半年,多则数年,行船补给都要靠沿岸港口码头。但落碇起锚过于费时费时,有了小船,不用停泊靠岸,便能摆渡补给。如今这小船却成了逃离长风号的工具。

  “老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明州港近在眼前,乘小船过去,再换乘大船,不日便能回到泉州。”

  蔡诚劝道:“你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是否能靠岸,都比我清楚。但附近海域你我都不熟悉,当真是明州码头,还不得而知。若因此枉送性命,岂不是白费功夫。”

  “又有人死了。”有人惊恐地疾呼。

  这才是关键。

  杜衡接到急报,悍然出舱,单衣委地,染了潮湿水气,却仍是长身而立,不怒而威。

  “要走,我不留。但留下的一众人等,平安抵达泉州之日,五倍工钱。”杜衡担心的不是船工接连有人死去,而是海上的无法预知,他需要人手。

  “没有杜某,谁也回不了家,这在临安时尔等都明白,否则也不用等我到达临安时,才重启长风。海上瞬间万变,杜某的海路针图,能带诸位化险为夷。但杜某一人无法成事,而长风没有我,也无法航行。”

  这才是长风号、是杜衡最大的优势。

  有人在挑衅他在长风号的权威,他无法再保持缄默。

  

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 流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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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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