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流言四起
水拍天2026-02-09 16:463,145

  长风号的流言四起,杜衡已有耳闻,但他没有想到,已经到了相携逃离的地步。

  “诸位若是要走,杜某也不拦着。若是回到泉州,不见诸位归家,抚恤金也会送到家中。”杜衡深知张行的死讯对平安号的伙计是致命的打击,他为何而死迟迟没有人明说,却只能靠捕风捉影,最是让长风号上的水手船工心生不安。

  逃生,是人的本能。

  “张行遭歹人所害,落水而亡,杜某定会查明死因,给张行的家人一个交代。也请诸位放心,若是留下来,发生任何的意外,都由杜某一力承担。”杜衡艰涩地承诺,他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安抚人心罢了,“五倍的工钱,往后杜家的商舶远航,尔等所携物货可不计数量。”

  商舶出海要申报市舶司征收赋税,随行的水手船工所携之物货出海贸易充作工钱,可免征赋税,但纲首通常会限制水手所携数量,以腾出更多的空间出售。

  这对常年出海的水手们是重大的利好。这说明杜衡有信心平安抵达泉州,还能再度带着杜家的商舶出海贸易,而他们也能拥有更多的谋生机会。战乱四起,临安不保,泉州难免要受到波及,唯一安全的所在是远洋的商舶。

  有人开始动摇,离开拥挤的船沿,向杜衡靠近。有人甚至头也不回地进了客舱,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但还是有人爬坐在小船上,砍断绳索,落入无边的深海。也有人还在犹豫,举棋不定地左右观望。

  随船落海,不一定是活路,到了陆路仍是要面对元军的肆虐。

  “陈二哥,我十岁那年出海,是你跑的第一趟船,那年你十六。你说你学控帆学了许久,被父亲打了许多次,手掌磨破了,还是要忍痛接着练,等你练好了,掌心已经结痂。你说,跑船能让家人过更好的日子,你父亲当年跑的是私船,要冒着生命的危险,可因为巨大之利,还是要铤而走险。设立市舶司之后,可以堂堂正正地跑船,风浪再大又有何惧,有无数的讨海人平安归来。你还说,我父亲待手下最好,没有让水手跟物货睡在一起,饭食管够,冷暖无忧。你眼下若是走了,我杜家可找不着像你这般出色的控帆。你不知道,我这趟回去后,要立刻准备出海,去占城救我父亲,他被海盗绑架,我得去送赎金。”

  陈二大怒,“平安叔被绑架!你怎么不早说?哪个龟孙子敢劫杜家的船,老子跟他拼了!”

  杜衡苦笑,“你若是走了,怎么拼?”

  陈二挠头,气焰消了大半,“我这不是看雾大,出来观望观望,透透气。”

  陈二一走,在观望的水手船工也跟着他走。

  黄绍神情复杂地走向杜衡,“掌柜的事情,你为何不早说?杜家已经没人了,你兄长三年前下落不明,只怕已经尸骨无存,掌柜又出了这样的事,你不能再出事!”

  “黄绍叔,只要你们不弃我而去,我便不会出事。”杜衡心下微松,庆幸他的父亲平安对杜家的老伙计还是有一定的威望,三十年经营并没有人走茶凉。

  蔡诚没有想逃,但他想要一个答案,“少当家,内舱之人究竟是何人?是因为他而拿不到公凭出海救大掌柜吗?”

  杜衡眉头皱起,“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蔡诚欲言又止,转身回到战棚,继续行使他的职责。

  无念从客舱快步走来,附在杜衡耳边,“段松不见了。”

  已至三更时分,雾气渐浓,能见度极低,五步开外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远处有人在动。入春之后,风转东南,水气渐重,突然的晴好,与先前的严寒,使水气凝结,最是不利于航海。

  段松和铁头必然有一个人在撒谎,因为杜通的突然昏厥而将二人暂时交由郑易看管。郑易责任重大,客舱已有安南和安篱兄妹,又新添两位杀人疑犯,稍不留神,便会有人趁机逃出生天。

  杜衡没有意外,“若是逃离长风号,便随他去吧。”

  无念问道:“若还在船上?”

  杜衡负手而立,长叹道:“只要没有正面遭遇,也不必找寻。”

  “你要放了他,杜大资那边要如何交代?他若是对秦娘子不依不饶,该如何处置?”无念面露不耐之色,他向来慈悲为怀,但杜通今日突然对秦望百般攻击,一反常态,委实叫他心生厌恶。

   杜衡轻嗤,“段松若是能跑了,便是最好的。怕只怕他根本逃不掉……”

    

  雾气深重,长风号只能选择漂浮于海面,等日出之后雾气散开,才能辨清方向行驶。离明州只有一日的距离,如今却像远隔千山万水。

   章乔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没见东方吐白,惊觉是天亮的时辰,拥被而起,茫然地环顾不见五指的客舱。一臂之距的卧榻是依然酣睡的秦望。她这一夜睡得很好,呼吸平缓,连翻身都没有。

   章乔轻手轻脚地起身更衣,要出门时,秦望醒了,“什么时辰了?”

   章乔也拿不准,“今日大雾,甲板上有水钟,我去看看。”

   “别一个人去,叫上段松。”秦望没有要起的打算,“我想再躺片刻。”

   “你忘了,段松暂时被关押。”

   秦望当即坐起,黑发披散,双眸如炬,“那便叫上杨真。”

   章乔安慰道:“阿兄定会查明实情,还段松清白。”

   “段松若是清白,岂非我便是杀人凶手?”秦望低下头,“这船上之人都别有用心,防不胜防。我不过想求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却不知是碍了谁的眼,处处诬陷。小乔,你信我,我没有神来丹丹方。我若是有,又何至于欠了一身的债无力偿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章乔无法替秦望打抱不平,“但你要相信阿兄,定能护你周全。”

   秦望闷声应和,又重新躺回榻上,“我今日不想动。”

   章乔披衣而出,杨真和李东青已在门外候着,她方知段松昨夜逃走,下落不明。

   “今日东青由二娘差遣,莫要独自一人。”

  章乔走后,杨真轻叩舱门,仔细观察左右,确认无人走动,才低声道:“段松跑了。”

  舱内没有动静,杨真又敲了几下,“秦娘子不担心吗?”

  秦望无法当作听不见,披了外袍走到门边,“段松是长风号上的人,与我并无瓜葛。他只是暂时为我跑腿打杂,与步军司的李参将是一样的,我并不为他二人的行为负责。”

  “秦娘子还是不信任在下。”杨真说:“在下叨扰了。”

  秦望松了一口气,继续回到榻上,盖上被褥。

  与秦望的一夜安寝相比,杜衡整夜没有阖眼,眼中都是血丝,与他四目相对的郑易也同样面色凝重,眼底青黑。

  他二人僵持着,无念始终都在杜衡身后,怒目而视。

  “曹庆和沈端是秦望的病患,刘善是她的债主,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是幕后主使吗?”郑易一夜未眠导致整个人很暴躁,声音是压低了,但无奈的怒气喷薄而出,“为何你我都看不出刘善另有死因,她却轻易地找到脑后的银针。楼七是下了毒,用了迷药,但并非刘善真正死因。”

  “我说了多少次!段松是我长风号的船工,与她并不相识,你怎能认定他是为了帮秦娘子洗脱嫌疑。明明是你故意要放他走,可你现下找不到段松,却又换了说辞?都指挥使,秦娘子她帮过你。还有,你与我耗了一夜,就不怕有人劫走那两个元人怯薛吗?”杜衡语气仍是不急不缓,他认定的事情也不会轻易改变,“至于刘善之死,我自有论断,眼下还不便说,以后你自会明白。”

  “你我之间还无法坦诚相待吗?”

  “我倒是觉得,你我都忽略一个人。”

  “谁?”

  杜衡沉声,“顾引。”

  郑易呼吸微滞,“他?向来不涉党争,知国用事时,大力推行各种充盈国库之策,但收效甚微。贾相当权时,推行公田一法,他虽没有反对,但也不曾参与。他认为,只有富民才能强国,绝不能巧立名目盘剥,也不可朝令夕改伤民心。如此为国为名的国之栋梁,又怎会改弦易辙。”

  “启程之时,他突然出现,说明他对我与平安号关注颇多,甚至可能知晓长风号启航的目的。此为其一。其二,那位户部给事郎蓝田,多次干扰勘验,提供不实的证据。”杜衡面色微沉,“还有那位苏州首富苏桐,无缘无故纵情一跳,痊愈之后也不曾与顾引有过接触。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似乎是为了撇清,还是生了龃龉。其实我现下倒想起一桩事来。”

  郑易与无念靠上前,聚精会神地听着。

  “那日少年宁儿被杀前,有人穿着你的衣物在长风号上儿狂奔,还弄翻火舱案板上的药粉。许倬被抓时,只有脚底沾有药粉,身上却纤尘未染。许倬身形虽与你相似,但声线却相差极大。他的声音清亮,而你的声音微沉,实难在奔跑之中模仿。”

  “不对,杀死宁儿的是安南,伪装成我的人是许倬。”

  杜衡气结,“那你说说,许倬是如何清洗掉一身药粉?”

  “他……”郑易语塞,“总归,秦望一定有问题。”

   杜衡冷道:“我现下觉得你才有问题!”

  

  

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 秦望被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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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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