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与郑易不欢而散。已是天亮时分，但浓云遮日，雾锁深重，长风号只能再次停航等待。杜衡不得不躺下歇息，昨日的一场酣睡，实则并非完全睡着，眼皮无法睁开，但每一句话都听得真真切切。
“师兄，你也去睡吧，不用守着我。”杜衡肩膀微垮，“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累了，需要休息，船上无人主事，该动的才会动。”
无念说：“他们还是忌惮你的。楼掌柜和余掌柜也算是替天行道，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说的是其他人。”杜衡并不怪楼七和余霜霜，他们心中有公道正义，不该以此为耻，虽然办法是笨了一些，但长风号上有他在，他便能主宰一切。
无念和衣躺下，“贫僧就在你这睡，让宵小先忙。”
杜衡扔给他一件大氅盖上，“你认为秦娘子如何？”
无念沉思片刻，“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无害。”
杜衡何尝没有怀疑过，但那个人是秦望，他亏欠许多的女子。
“别想了，总会有一个答案。”
“我能活到那一日吗？”
无念没有回答，鼾声骤起。
这一日，长风号上行走的，只有水手船工。雾气太重，无法知晓时辰，客舱中一片漆黑，连日来的疲倦与不安不断袭来，唯有熟睡才是缓解紧绷情绪的解决办法。
秦望睡了又醒，听见杨真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她又回到榻上，昏昏沉沉地又睡下。
迷迷糊糊间，脖颈处传来冰冷尖锐的触感，她陡然转醒，睁开双眸的同时，嘴巴被一股力道封住。
“别叫，否则我杀了你！”
是段松。
抵在她脖颈间的是一把匕首。
“起来。”
秦望不敢有违，连地上的外袍都不敢拾起。
“开门，走出去。”段松的匕首还在她的脖子上，“去找杜衡。”
秦望依言照做，没有犹豫，没有疑惑，只有服从。
她开门时，遍寻不到杨真，心下突然明白，近日来对她寸步不离的人，为何会在如此关键时刻，突然消失。
“段松！你放开她。”章乔来送早食，人才刚到，看到舱门大开，秦望发未绾起，蓬头垢面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逃离郑易监管的段松，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来得正好。”段松以背抵墙，站立不动，“去告诉杜衡，若不送我离开长风号，我便杀了她，让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当中。”
章乔当机立断，“李参将去通知少当家后，立刻通知苏拉备下小船，送段松离开。你要什么都可以提，但是莫要伤了秦娘子。否则，你一步都离不开长风号。”
李东青与段松对视一眼，脚步微顿，转身而去。
“不好了，有人劫持秦娘子。”李东青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杜衡，而是来禀明郑易，“帅司，是段松，他劫持秦娘子，说要备船离开。”
郑易一听立刻开门，暴跳如雷，“杨真呢？”
“并未看到杨副将。”李东青如实回报，“说不定是被迷晕了。”
郑易思及此前种种，不排除段松提前下手的可能，“少当家去了吗？”
“章娘子说按段松说的去办，保住秦娘子，但末将以为应该先知会帅司，不能让人给跑了。”
郑易蹙眉，当即道：“去通知少当家。”
“等等。”郑易叫住他，“你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的客舱。我去通知少当家。”
李东青从善如流，替郑易守了客舱中的三名嫌犯。
郑易叫醒刚刚入睡的杜衡和无念，二人翻身跃起，没有迟疑便跟着冲了出去。
雾气微散，但能见度依然极差，段松劫持秦望来到甲板上，章乔步步跟随，一筹莫展，只能干着急。沿途路到的水手船工立刻上前，把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你放了秦娘子，我定然会放你走，我说到做到。”章乔郑重地承诺，“眼下雾气未散，即便我放你离开，你也无法找到航向。不如你先把刀放下，等日出之后。我保证，绝不拦你。”
“信你？我谁也不信！”段松挥舞着匕首，阻止跟上来的水手船工，“走开，都走开，不然我杀了她！船呢？我让你备下的船呢？你骗我！”
章乔遍寻不到苏拉，李东青也不见人影，她暗叫一声不好，再回头杜衡、郑易和无念相携出现。
杜衡一袭单衣，发髻微散，沉静如水的脸上满是急切的褶皱，“放开她！否则你无法活着离开长风号！”
段松大笑，“心急了？秦娘子被那老匹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认为是她杀了沈端那个混蛋？不，你一定这么认为，认为她与我是同伙，只是没有证据。你让郑易故意放我逃离，不就是想看看我会如何？明知道我逃走，却没有寻找，想看看我是否会去找主使之人吧？不愧是大海商家的少当家，精于算计。可惜，你们都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秦望发出一阵轻咳，她被段松勒得呼吸困难，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求救：“救，救救我！”
“秦娘子，你以为杜衡会救你吗？”段松轻嗤，“他们这些为商之人，都是官商勾结。那个刘善开的珍宝阁，背后就有杜家的入股，他售卖的禁榷也都是来自杜家的商舶，他能在临安城各处设美人局，难道杜家会不知情吗？可你欠下珍宝阁的巨额债务，他却不闻不问。眼下却突然对你百般示好，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你有神来丹。只有你有价值的时候，这些人都会像苍蝇一样叮着你，可一旦你失去所有的用处，就会被丢弃，甚至是失去性命。”
“段松，有话好好说。你要什么好商量，要船我有，要钱我也有，只要你放了秦娘子。”杜衡深吸一口气，“你杀了曹庆和沈端之事，不会再有人知道，我也不会报官，只当他们是在航行中不慎落水身亡。不管你以后在何处上岸，我杜家之人也绝不会为难于你。你应当知道，但凡有码头的地方都有我杜家的船行脚店，只要我一声令下，除非你一直在海上漂着，否则我一定能找到你。”
杜衡是在警告段松，他逃不掉。
杜衡转身找到苏拉，“备船，送他离开。”
苏拉摇头，“少当家不可，昨日有人偷了小船离开，眼下船上只剩三艘小船。若要靠岸补给，还要靠小船摆渡。”
“无妨，先送他离开，保下秦娘子再说。”杜衡没有犹豫，低声道：“他留在船上会死，离开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苏拉微讶，“少当家这是要放他……”
杜衡摊手，“我有选择吗？”
“可是……”苏拉眼尖，看到客舱的身影钻出，但雾气太重看不清面容，他立刻脚下抹油去船尾做放船的准备。
杨真扶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李东青，就是他，他打晕的我。他要跑，帅司，快拦住他。”
李东青已经不在郑易的客舱，他不知何时悄然尾随在苏拉的身后，亦步亦趋。
郑易低头骂了一句，如同离弦的箭飞身而去，一记扫堂腿，把李东青掀翻在地。
李东青亮出兵刃，“都指挥使，得罪了。”
打不赢也要打，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李东青反手握刀，刀刀逼近，他擅于近战，兵刃越小，对他越是有利。但对郑易却极不适应，他用的是长刀，抓获安南与安篱兄妹后，杜衡把兵器还给他和杨真。可这把长刀却发挥不了任何的优势，李东青一直贴着他的身进攻。
一刀，两刀，三刀。
一转眼的功夫，郑易的身上已经被挑破三处。
一刀在胳膊，一刀在腿上，一刀在肩上。
“你一直都隐藏自己的实力？”郑易费力应战，气喘如牛，“平日操练你从未用过短刃。”
李东青吐了一口唾沫，“我为何要拼尽全力，去效忠一个只知草菅人命的朝堂？我最好的兄弟在前线拼杀，军饷以会子支付，父母病重会子却贬值严重，无处兑付，连诊金都付不起，病无可医，食不果腹。他战死襄樊，却连抚恤金都没有拿到，只送来一纸度牒，他的父母最终带着那张废纸，连裹尸布都没有。”
“所以你杀人？”郑易不解。
段松高喊，“他没有杀人。是我收买了他，让他在登船那夜，打开客舱到甲板的门，放曹庆出来。杀人的是我，不是他！”
郑易不怒，“你是帮凶！你知情不报，看着同袍枉死，你于心何安！”
李东青大笑，“看着他人枉死之人，是你，都指挥使。你身为一军统帅，却护不住自己的手下。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你却没有据理力争，只想明哲保身。你觉得，跟着你有何前途可言？还是说，内舱那几个人黄口小儿可以缔造不一样的太平盛世？你扪心自问！”
杜衡与无念对视一眼。段松背后是一片空档，以无念的身手完全可以一招致敌。但他选择先按兵不动。
杨真抱着头瘫在一边，已然失去行动力。
局面僵持。
突然，秦望趁段松不备，狠狠地咬下他握刀的手，段松吃痛，她趁势倒地，把手持木棍冲过来的连迦绊倒在地。
连迦大怒，顺势向秦望挥舞木棍，被无念快步拦下。
不出手是不可能了。无念无奈，一个箭步上前，踢掉段松的匕首，围在一旁的水手船工一拥而上，把正欲跳海的段松制服在地。
情势急转直下，段松被制服，李东青转身跃下长风号，只听扑通一声，消失在重重雾气之中。
无念一个转身，抬脚把连迦踢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