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松求生不能,被单独关押在水手舱。郑易一个人能力有限,不适合把段松和安南兄妹关在一处。可步军司的人接连出事,郑易委实是不敢再冒险。他现下看他的同袍,每个人似乎都有嫌疑。
杜衡想放段松离开,但段松承认杀人,众目睽睽之下劫持秦望,被水手共同拿下,他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无法实施。
假装昏厥的杜通已经醒了,但沈端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坚持认为是秦望杀人,可事实胜于雄辩。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一个普通的船工能杀死沈端。
“你的丸药是从何而来?”杜通第一次跨进水手舱,气势汹汹,却被面前水手们聚居一舱的凌乱不堪所震惊。
船上淡水缺乏,沐浴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停靠补给时能有短暂的时间。天气严寒,为了避免感染风寒,每日的姜汤不断,因此舱内的气味并不好闻。
把段松关在水手舱,由船工水手轮流看守,一班会有二到三人,杜绝其中有人与段松串通的可能。
“是不是秦望给你的?”
段松斜睨过去,“我知道沈端要跟着长风号南下,提前准备好的。临安的黑市有许多,买的人很多,杜大资难道不知道吗?”
杜通不信,“谁给你通风报信的?从决定重启长风,到登船离开,不过才一日。”
段松冷哼,“我想杀他已久,在沈府收买奴仆并不难。先前我试过杀他数回,可都失败了。沈端要南下逃生,却只带了铁头一个护院。他怕的就是想杀他的人,会跟着南下。临安城破在即,码头上的商舶能走的也就只有长风号。数月前,船上的水手就在议论,他们的少当家要入京,入京之后就能平安返航。我便留了心眼,与船上大副老蔡交好。”
杜通仍是不信,“单靠你一个人,又是如何杀了曹庆?”
“很简单,给他下药,把他骗到甲板上。”段松不以为然,“那天若是没有难民扒船,曹庆会是落水而亡。但那天太乱,我想若是他能被乱箭射死是再好不过,倘若他侥幸逃过,我也会杀了他,把他扔下海。那一夜死的人太多,长风号紧急出港,留下浮尸交错,等第二日盘点人数,也只会认为他是在混乱中落海。”
“你一个个小小的船工,竟然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老实交代,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杜通无法相信,一个在码头上做杂工的庶民,竟然能连杀两名朝臣,还是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是秦望让你干的,对不对?”
“外祖,请慎言。”杜衡闻讯赶到,对杜通的讯问十分不满,“他劫持秦娘子,欲抢船逃生,船上一干人等有目共睹。”
杜通气急败坏,“他这是在为秦望洗脱嫌疑!他为何不劫持别人,却要劫持她?”
“老贼,不要自作聪明,你想嫁祸给秦娘子,一直帮我找理由。我还真是要谢谢你。但我段松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身后是千千万万被公田法迫害的无辜百姓。”段松双手双脚被缚,却是一脸凛然,“只恨我不能亲手杀了你,不用看,就是你,杜通。公田法之初,你是发起人之一。”
“公田法之拟定与颁行,是为了富国强军,抵御四夷的侵扰,是为了守护我大宋百姓。”杜通大义凛然,“我所收皆为公田,未曾动到百姓之利,你又有何无辜?”
段松大笑,“你这个老贼,只知端坐朝堂,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你如何知晓回收之田都是公田,而公田之中又有多少是生存所需。我父因军功而得地,一家五口以此为生,我应召入伍,家中百亩田皆被胥吏抢占,我父母无田可种,与那胥吏起了冲突,致那人半残,我父年迈被流放,死于押解途中。我被遣返回乡,无处谋生,带着老母在临安落脚,不久她也死了,仍是念念不忘家中的军功田,她说那是老段家拿命换来的,又却添了我父的性命。”
“你胡言乱语,公田之法收的是公田,且即便是和籴,也会给予一定数额的补偿。你家老父打人致残,被判流放乃是罪有应有,却又倒打一扒乃是公田所害,简直可笑。”杜通态度倨傲,“老夫拟定公田法之义,只是为了让占田过多的王公贵族,把田产让出,以充军粮,并未涉及百姓良田,更不会动用军户的军功田。”
“杜大资有多久没有出过临安城?”段松声音渐渐低沉,压着沉重的绝望与无奈,“沈端与你是儿女亲家,他在知嘉兴时的种种卑劣手段,你似乎充耳不闻,并且还上疏支持他推行公田法得当,收粮百万石。可你是否知道,这百万石粮食之下是累累白骨,是百姓流离失所,是家不成家的无以为继。家若不在,国又何安?”
杜通往后退了两步,“绝无可能!”
“对了,还有曹庆,公田法在浙西最重要的执行者。你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吧?”段松缓缓闭上眼睛,“或许在公田法订立之初,是为了万民,为了苍生,但没了公田的王公贵族也会因此把苦难转嫁到百姓身上,层层盘剥,不得安居。大资不知民间疾苦,不曾深入百姓,不曾参与政策之施行,却能如此大言不惭,实在是叫我这等升斗小民钦佩之至。”
杜通节节败退,但他仍是慷慨激昂,“老夫是为了天下,为了大宋。”
“外祖还是请回吧,这里是船工休息之所,脏乱不堪,实在是容不上您这位资政殿大学士。”杜衡抬手示意杜通离开,语气生硬,“小乔,送外祖回客舱,不要扰了船工的歇息。”
杜通拂袖,“老夫知道该如何走!”
“外祖是会走,但脚下的路是怎么来的,您可知晓?”杜衡忍不住揶揄,“忘了告知外祖,船上的淡水耗尽,在靠岸之前可能要忍一忍。”
杜通回头,“你故意的?”
杜衡道:“外祖方才说了,保家卫国,军粮最为重要,长风号要远航,没有水手船工,如何能行?因此,所剩无几的淡水要留给他们。”
章乔没有送他,“他当真不知道公田之法在民间的施行?”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杜衡摇头,“他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大宋,即便是牺牲他的性命。”
章乔不予置评,“你说,他饿上几顿,会如何?”
杜衡想了一下,“中气十足,应是无碍。”
杜衡没有处置段松,段松虽然已经招认,但全是他的一面之词。李东青生死未卜,无法证明段松在长风号上连杀二名大臣。郑易认为此事还有蹊跷,不宜过早下结论,明日到了明州后,把他押送官府送审。杜衡却兴趣缺缺,有人承了罪责,于他是最好的结果。
李东青的死,对郑易的打击很大。
许倬投元,因为大宋腐朽,为了他的远大前程。李东青没有投元,但他对朝堂已无敬畏之心。李东青没有遭受不公,殿前司的诸将都有来头,每月的俸禄也不曾迟到。那些用会子、用度牒抵用抚恤的情况,从未有见过。一如段松所说,庙堂之高,看到的只有眼前,而由蝼蚁般的众生,如何苟延残喘,却是看不见的。即便是偶有听闻,也会一笑而过,并未上心。
浓雾渐消,暖风拂面,天下起毛毛细雨,密密实实,罩了人一头的湿气。
郑易在甲板上坐着,蔡诚已下令行船,在烟雨雾气中兀自发呆。
“你认为,段松所言是真是假?”郑易察觉到杜衡的走近,“公田之法当真残害百姓至此?”
杜衡撑了伞与他坐到一处,“等远舟兄完成此行的任务,可以到各地都走一走,了解民情。耳听总是为虚,眼见才能为实。纵然有一百个人证明是真,只有远舟兄没有见过,都可以不信。”
“你当我是杜通那老匹夫?”郑易轻哼,“可我总觉得段松没有说实话。我并非是看不起他,但如此缜密的计划,他一人无法完成。这船上,一定还有他的同伙。”
“你也想说是秦娘子?”杜衡已经听腻了。
郑易摇头,“一个曹庆,一个沈端,都是参与公田法施行的官员。还有太府丞陈镇,他没有外放任职,却是公田法施行的副手,各地一应政策都是由他来拟定。他和大资都有危险。”
“铁头还算得用,我让他跟在外祖身边。陈镇那边,我也派了两名船工过去,但他带了侍妾上船,有所不便。”
“为何你会选他三人随行登船?”
一句话,叫杜衡无言以对。
曹庆、沈端、陈镇,因何而登船?
因为秦望。
此时的秦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长发绾起,以竹冠固定,她背着药箱走到尾踏。
尾踏成了停尸之所,刘善的尸体还未处理,小悦子的也还在,又多了一具沈端的。
“娘子不会是想验尸?”杨真跟在身后,眼前一片清明,步履矫健。
秦望微微勾唇,尽是冷静的残忍,“你既然知道我想干什么,你也帮了我,现下不妨说说,你想做的事情,看看我能帮上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