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无解的局
水拍天2026-02-25 15:333,242

   秦望不是来验尸,她对沈端的死因了若指掌。这是一个无解的局,势必要有人出来承担,倘若没有杜通的咄咄逼人,沈端的死因会是突发心疾。她是来清除沈端身上,她留下的些许痕迹。

   向杨真坦诚,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李东青跳海逃亡,段松被囚于舱室,她无人可用。

   秦望思虑重重,“原本就该是一个病发的死局。只因突然被那两个怯薛劫持,段松怕沈端的身子没有按计划一天天衰弱,就把准备好的药丸给了铁头。”

   “看得出来,段松很想杀沈端。”如此大的破绽,本可以避免,但段松却没有,可见他想杀沈端之心已到了迫不及待的境地。

   “沈端纵容胥吏强征民田以充公田,段家的军功田并不在征用之列,却因为胥吏与段家素有私怨,公报私仇,欺人太甚。”秦望一边摸索沈端的衣物一边叹息,“两年前,他冲进沈府欲行刺沈端之事,杨副将可有印象?”

   杨真道:“那竟然是段松干的?我怎记得,那人已被宿卫的牙门军乱棍打死。”

   “被扔到乱葬岗,没死。”

   “你救的?”

   “我秦家的药田在乡野之间达近千亩之多,神来阁本就树大招风,如何能毫发无伤。”秦望轻嗤,“药田被征用后,药农无处谋生,纷纷到临安投靠。秦家败落后,我也只能提供片瓦挡风遮雨。但问诊治病,我分文不取。因此,总有人把奄奄一息的病人送到我的医馆。”

   “求生艰难,暴死临安街头者日益增多。但坊间总有传闻,有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能救人于水火。”杨真深深地看着她,“这就是你迟迟没有和离的原因?世人都道你懦弱可欺,无家可依,却不知你才是别人的依靠。”

   秦望眸光微淡,无奈道:“若我不把嫁奁散尽,陈谨如何会放过我?陈谨当年娶我,也是为了秦家的神来阁,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明他身后之人。”

   “你查到了?”

   “并不确定。”秦望摸到沈端藏于鞋中的瓷瓶,“沈端与杜通不同,他依赖神来阁的丹药,但没有人知晓。我开给他的方剂,不过是掩人耳目。事实上,沈端不爱喝汤药。沈端每日服用,连贴身之人都避着,无人知晓。”

  棋差一招,没有满盘皆输,却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杨真不觉得意外,“神来阁事发后,市面上的丹药被大肆收购,临安城的不少权贵之家对神来阁的丹药十分痴迷。你能在京城各府中行走自如,也并非是你医术了得,而是你兜售丹药。你说你没有丹方,其实是骗人的。”

  “我若不卖丹药,如何能医治走投无路之人。”秦望坦然承认,“你都知道的事情,杜通焉能不知。这只老狐狸,一心想要拿捏我,夺取丹方。可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难免顾此失彼。却不知,杨副将你所求为何?”

  杨真轻嗤,从秦望手中拿走瓷瓶,奋力一掷,只听扑通一声,瓷瓶入海,无迹可寻,“丹方于我无用。”

  秦望抬眸,眸光万千,思绪纷杂,“我相信你无害我之心,否则我的种种行径,早已成为你拿捏我的手段。”

  “段松还救吗?”

  秦望说:“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我只要为他说一句话,杜通就会死咬不放。我眼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杀他,全身而退。但是我想与一人结交,还要仰仗杨副将的引荐。”

  “谁?”

  秦望露出诡异的笑容,“那位从内舱走出来的小殿直从喜,从都知。”

  

  长风号在消散的雾气中驶出一条平缓的航道,蔡诚是老手,对航向航道亦是了若指掌,但远不及杜衡的罗盘在手,船帆略转,风顺了,水平了。

  “注意近浅滩的礁石,吃水莫要太深,八九托最好,十托便有意外。不出意外,最迟明日亥时可达。”杜衡在绳索上熟练地打了一个水手结,望了望天,“今夜雨势会加大,你们回舱歇息便是,不用守着。”

  蔡诚递上巾栉,“少当家,老蔡有一事还请少当家成全。”

  “段松?”杜衡记得,段松是蔡诚招募的船工,“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明哲保身,与他划清界线。”

  蔡诚却道:“他也是可怜人,本该是入伍从军,保家卫国,却有家难归,背井离乡。在临安的这些时日,我时常看他一人在码头搬卸货物,夜里随处找个货仓将就。每月初一十五,他会入城,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花销。可谁曾想,他竟是为了报仇。”

  “你曾与你说过,他与沈端有仇?”

  “他说过,官员纵容手下侵占私田以充公田,价钱还只给先前发放的一半,我想这个官员应是沈端吧。”蔡诚没有深究,“在码头上辱骂官员和朝堂的人多了,也没往心里去。”

  杜衡长叹,“他曾与谁有过往来?我是说,在长风号上之人。”

  蔡诚摇头,“他身上有伤,初一十五入城还会去医馆,身上总是带着药香回来。还有人说,他在那有相好的。他和几个苦力有时总聚在一起,有一个姓马的并不在码头,时常会来给他送吃食。我想,他在城中应是有相识之人。”

  “我不会杀他。”杜衡没再多问,心事重重地离开甲板。

  入夜后,雨势渐大,以磅礴之势向长风号砸下来。天已回暖,但天地仍是冷气凝结,落下来的雨水还带着凛冬的寒意,不曾消散。

  甲板上的水手船工退回客舱休息,这是杜家一贯的规矩,若遇大风急雨,人员回舱,确保人身安全。

  连迦连日来无事可做,成日在船中闲逛,杜衡也不管他,由着他去。今日大雨,他见蔡诚从甲板上下来,立刻上前试探:“今日是你值夜,这算是擅离职守吗?”

  蔡诚回道:“你没出过海,这是船上的规矩,雨天不留人。”

  “若是航向错了,你能负责吗?”连迦眉头蹙起,“若是再走了冤枉路,明日无法停靠,这船上之人就要被渴死了。”

  蔡诚耐心地解释道:“栀帆是少当家亲自定的,绝不会错。连掌柜没有别的事情,老蔡我要去歇着了。”

  连迦却拦住他不放,“栀帆是如何定的,你与我说说。回泉州走的是什么航道,航向几经几纬。”

  “说了你也不明白。罗盘你都看不懂,这单针还是缝针,你听得懂。”蔡诚向来看不上连迦,“你想知道,去问少当家便是。这船要如何回泉州,还得听少当家的。”

  连迦拦住他,“我看你也走了二十几年的船,自临安往泉州的距离也不远,没有少当家你就回不去吗?可你上临安时,少当家也不曾在船上。”

  蔡诚说:“当时是顺风而行,少当家给了我针图,我照走便是。但逆风行船,路线全然不同,且天气风向变化太大。”

  连迦若有所思,“若我想学需要多久?”

   蔡诚摆摆手,“就你?你若想学,早便会了,至于等到今日。”

   这句话如同一只利箭,正中连迦最为隐晦的内心。他与杜衡一起长大,一同求学,拜的是同一位先生。十岁时,杜衡初登商舶,他却哭闹晕船不肯跟随,往后杜衡出海都是只身而去。某次,连迦在酒后吐出真言,他不会晕船,而是不想出海受苦,不想一辈子被杜衡使唤。这件事在杜家的伙计传来,一时引为笑料。

  蔡诚与连迦的对话,杜衡与无念隐于暗处,没有落下半个字。

  “他这是想干掉你,自己上。”无念没有掩饰他对杜衡的嘲讽,“啧啧啧,杜不惊啊杜不惊,你的至交好友,似乎与你并不交心。”

  杜衡身形削瘦,隐于暗处如同被吞没一般,只能看到清亮的眸子渐渐黯淡,他摸出怀中的信杯,“要不要赌一把,赌他什么时候杀我?”

  无念摇头,“贫僧只想知道,他是何时背叛你。你收到的关于临安的消息,都是来自于他,他若早已存了异心,岂非你一直都被蒙骗。”

  杜衡不敢深想,他视为至交之人却早已背叛,楼七和余霜霜遭遇的一切对他只字未提,这些似乎都远不及,他的至亲对他步步算计。

  杜衡自嘲地一笑,“我杜衡还是有些用处。”

  “有了你杜家的海路针图,可以去往南洋各处,丰富的海舶之利,人人趋之若鹜。”无念揶揄道:“不说旁人,贫僧也想要。带着长风号的千艘商舶,称霸南洋诸蕃,不是梦想。”

  杜衡不得不提醒他,“泉州拥有千艘商舶的海商之家,又不只有杜家一家。”

  “但商户大多趋利避害,人人自危。只要有一人倒戈,纷纷仿效。”

  杜衡沉默许久,才道:“其实,元人找过我,在离开泉州之前。”

  无念平静地回答道:“贫僧知道。”

  杜衡并不惊讶,“你也知道我拒绝,是以星夜来访,要与我同上京城。”

  无念拍拍他的肩,“师兄不能让你死了,杜家的家产落入他人之手。你说,你未婚未育,若是有个万一……其实如今想来,你为何至今未娶,你明明与秦娘子订好婚约,为何要悔?若是三年前你二人成婚,孩子也该满地跑了。”

  杜衡只能说:“或许是上天注定。”

  翌日晨起,云收雨歇,碧空万里,太阳高挂天边,一扫数日的阴霾潮湿,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明州近在咫尺,昨夜的一场急雨,送了长风号一程,比预计的靠岸时间要早上半日。

   “落碇,铺板,放船。”

   随着杜衡一声令下,只见数道人影冲了出来,相互推搡着,等候在开设桥板的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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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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