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得南北之便利,以海上贸易的繁盛与泉州港齐名。杜家在明州设有平号分号,专司东海事务,主要以物货的交易为主。
长风号启程前,杜衡曾飞鸽传书明州分号,准备沿途补给以备不时之需,本就打算在明州靠岸休整。
三日前,杜衡再度传书明州,确定停靠的日期,并附上补给的物资清单。
明州平安分号的掌事和伙计从接到传书后,每日都在码头守望,一旦在海面上看到长风号,立刻把准备好的物资搬过来。
昨日雾锁拦江,万物莫辨,今日天还没亮,天地重开,值夜的伙计看到长风号的徽记,立刻通报掌事满爷。
可桥板刚一搭下,只见数名衣冠不整的客商连滚带爬地下船,似乎身后有猛兽在追,避之唯恐不及。
满爷与其中一位客商相识,见他摔倒,急忙将他扶起,“老陈,这是要去何处如此慌张?”
“是老满啊,你不会也要随长风南下?听我一句劝,别去,会死人,死得不明不白。”老陈往后看了一眼,立刻转过头,身体轻颤,“你们临安分号的老张,已经死了。”
“张行死了?”满爷大惊,“少当家呢?他可还安好?”
老陈摆摆手,“原想着有杜少当家在,长风号定能顺利回泉。可谁曾想……算了,不说了,逃命要紧。陆路再难,我这两条腿还能跑,在船上四面是海想逃也逃不掉。”
满爷仍是一头雾水,想再细问,客商们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
“满叔。”杜衡立于桥板道口,神情微沉,“愣着做甚,把东西都搬上来。只有半日的时间,动作要快。”
满爷看到杜衡毫发无伤,心下大安,不解道:“少当家不下船休整吗?您让我安排的客栈,已经煮好热水相候。”
杜衡摆摆手,“不急,还有时间,晌午过后天黑之前才走。”
“那些人……”满爷指的是方才走掉的客商。
杜衡无奈,“随他们去。我吩咐你接的人,可有找到?”
秦望的姑祖母秦落、郑易的娘子吕棉都在明州,杜衡答应过停靠明州时,会把她二人一同捎上。其实,当初也是为了试探秦望与郑易是否说谎。
满爷踩着桥板走上甲板,低声道:“找到了。三日前接到少当家的传书,已把她二人接到离码头最近的客栈暂居。”
杜衡点头,“明州最近可还安生?你收拾行装,也与我一道走吧。眼下战局四起,明州亦无法幸免,你年事已高,不宜继续留在明州,无人照顾。”
满爷年过五旬,发间斑白,是可以含饴弄孙的年纪。可他年轻时曾喜欢过一个自琉求而来的女子,那女子自明州离开,他便一直守在此地。杜衡的父亲便在此地设了分号,让他有一个寄托。满爷至今未娶,矢志不渝,也不知是痴还是傻。总归,一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至终章。
“你与我父亲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满爷拒绝之前,杜衡突然发问。
满爷答道:“四年前,他来明州挑货。”
“四年前啊……”杜衡长叹,“那时我阿兄还在,眼下只剩我与阿母……”
满爷脸色骤变,“掌柜的他,他……”
杜衡扶住他的手臂,“我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我想请你回泉州帮助阿母和小乔打理杜家的所有买卖,一旦我出海不在,家中遭遇不测,你也能帮阿母跑跑腿。如今我可以信任的人不多。”
“少当家,您的身子……”满爷看他两颊深陷,一副形销骨立的单薄模样。
杜衡拍拍他的肩膀,“您的身子都比我硬朗,没有理由拒绝我。再说,也该是时候回家了,难道您非要老死他乡吗?”
满爷眼眶含泪,“少当家说得是,小满是该回家了。”
“现下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杜衡面色微沉,“物资的装载自有人接手,你去水密隔舱,告诉那里的难民,这里是明州港,想要离开的可以自行离开,若要留下继续前行,必须留下路引照身。逆水行舟,后果自负,若不幸身死,我会为他们立长生牌位。”
满爷心有疑惑,但眼下并不是时候,领命照办。
杜衡安排水手船工下船沐浴更衣,晌午过后没有返回,就当他们自行回泉,不再相候。这是最体面的安排,有人想走,有人想留,不用争先恐后地争抢。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来去自由。
存放于尾踏的尸体被抬下船,由郑易送到明州府衙,由其代为入殓下葬。至于段松,也被郑易带下船,宣称要押送官府法办。
杜通知晓后,大发雷霆,可面对杜衡的强硬态度,他根本无法以外祖的身份逼他就范。
“你可有想过,你再如此忤逆,等到了泉州,你便拿不到出海公凭。”这是杜通最后的筹码。
杜衡笑道:“我当然怕。但当初与我订立契约之人是陆徜,他说是把幼帝安全送到福州,我便能拿到出海公凭。外祖是想出尔反尔?”
杜通却不要脸地说道:“口说无凭。”
杜衡并不意外,“想反悔?”
“你带了老夫的三位挚友上船,如今死了两位,你是否应该给老夫一个解释?”杜通看着甲板上装载淡水的船工艰难而行,“为何偏偏是他们?”
杜衡轻嗤,“那该如何是好呢?我也很为难,原是想外祖路上有个伴,没想到……不过,沈曹两位郎君也算是结伴而行,并不孤单。”
杜通拄着拐杖,气得双手颤抖。
天清气朗,杜衡的心情并未因此而变得明朗,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像是浓雾拦江,动弹不得。
“外祖为大宋无愧于心,但百姓的苦难似乎您也难辞其咎。孰是孰轻,又岂是我一个商贾之流可以妄言的。”杜衡轻描淡写地撇清,“如今是在我长风号上,我有责任查清凶手,也仅仅是查明事实原委而已。至于是非公道,自有后人评说。”
杜通勃然大怒,“凭你也敢妄议朝堂!”
“外祖年事已高,有些耳背,我可什么都没说。”杜衡没有带杜通下船休整,但也没有限制他,他愿意下船自有杜府管事侍奉左右。
杜衡脚下一顿,从客舱的廊道一间一间走过去。现下人都下船休整,不知开船时是否都还在,在生死面前,选择往往是轻易的。这是人的本能。
曹庆死了,沈端死了,还剩陈镇和杜通。杜通有恃无恐,而陈镇却有数日未见露面。陈镇无甚大病隐疾,只有早年落下的风湿,也不太熏香,更没有不良的嗜好。他携同上船的人,是他的侍妾,无人可近他的身。即便是秦望,三日才问一次脉,用的药是用外的药膏,并不口服。
倘若要杀陈镇,应该如何下手才能无法查清死因和凶手?
“有人杀人了!”
甲板上传来呼救声,杜衡虚悬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自曹庆死后,陈镇一直寝食难安,他似乎早有预感,这一趟的航行并不简单。是以,他减少与人的交流,终日待在自己的客舱,偶尔与杜通闲聊几句,也是匆匆回舱。他坚信,只要不出舱,就一定不会出事。
然而,沈端也死了。承认杀死沈端的凶手,是一名名叫段松的船工。他宣称是因为受到执行公田法胥吏的迫害,想杀掉当年职司嘉兴的沈端,为父报仇。他同时还承认,曹庆也是他杀的。
自那时起,陈镇整日无法安寝。长风号上有一个段松,就一定还有第二个。他深知,临安城中有人结成联盟,为遭遇公田法迫害的百姓,向拟定和参与公田法施行的官员复仇。段松必然是他们中的一员,且他上船后一定会有同党。他决定要离开长风号,这是保全性命唯一的方式。
听闻长风号要在明州码头停靠补给,陈镇动了离开的念头。
今日,船刚靠岸,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装,准备离开。
但陈镇职司太府丞,桥板还没铺就,与一众商贾之流争抢有失身份。他便偷偷藏在尾踏,因为他知道尾踏的尸首今日一定会被抬下船。只要跟着尸首走,就一定不会被发现。
抬尸体的人是郑易,他与郑易相熟,不想被他认出,失了颜面。
“陈太府,下船走那边,沐浴更衣时间有限,莫要耽搁了。”与他说话之人是郑易的副将杨真。
陈镇无法再藏,顺势道:“我来看沈老最后一面。”
杨真没再多问,“您还可以再送他最后一程。”
陈镇说:“一道走吧。”
陈镇扶着沈端的尸首,腐烂的气味传来,他连连发呕,难以跟随,停在桥板的道口大口呼吸。他抬眼望去,下船的人很多,不会有人知道他要逃走。
“陈太府,天黑之前上船,逾期不候。”杨真特地提醒他。
陈镇笑着与他作揖,“多谢杨副将提醒,这多日未曾沐浴更衣,气味委实难耐。没想到,杜少当家如此周到,特地留了时间。我……”
话还没有说完,陈镇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无法成言,似乎要把他整个人掏空。
他低头一看,一把用得包浆的剪子插在他的胸口上,血流不止。那把剪子很眼熟,每日都要见上数回。
疼痛蔓延,无法成言。
他试图看清眼前之人,可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在倒地之前,他看到那个日夜与他相伴的女子,浑身是血地站在他的身前。
“你……”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