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人来人往,有人下船梳洗休整,有人抬水上船补充物资,各自忙碌,没人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天很蓝,日头当空,和风抚过,微降的帆猎猎作响,一群海鸥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陈镇用力推开她,鲜血染红衣襟,而她衣袍染血,笑若桃李。还记得初见时,她在人群中不安而又局促低着头,抬眼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她迅速低头,像受了惊的兔子,再抬眸时,那动人心魄的笑容至今仍让他心生欢喜。
然而,她还在笑,笑得那般绝望孤寂,似水落光影,碎裂无声,不再掩饰的恨意破膛而出,成了夺命的绝杀。
“为何?”陈镇一张口,鲜血喷涌,“我把,我把所有的,所有的贵重之物,都留给你……”
靳娘子手握的剪子再一次刺入陈镇的胸口,没有犹豫,没有手软,直插到最深处,然后用力拔出,再咬牙刺入,带出的鲜血溅得满脸是血,她却不避不闪,笑容凄厉。
陈镇一生混迹官场的人精,似乎明白了,但又不愿意相信,一腔真情到头来却全是算计,“你,你也是……”
“逃啊,你再逃啊,没有用的,为了这一刻,我忍了许久。”靳娘子没有停手,“为了杀你,为我死去的孩子报仇,为了千千万万因你而丧命的无辜生命。”
陈镇轰然倒地,当场咽气,鲜血流了一地。
靳娘子脱力,瘫倒在地,看着陈镇咽下最后一口气,剪子脱手,仰天大笑,那笑声哀婉而又绝望,那是经历世间的不公与残忍之后,已然释怀的决绝。
杜衡听到呼救,快步赶来,还是晚了一步。他一直在想陈镇会以何种方式被结束生命,却不曾想过,会是如此绝望的刀刀毙命。
靳娘子是陈镇的侍妾,是他舍弃家眷之后唯一的选择,可见其在他心中的份量。或许再无情的人,一生之中也会有一次真诚的付出。
杜衡只见过靳娘子三回,一次是登船,一次是雪夜设宴,还有一次便是此时此刻。
她浑身是血,面目不辨,夺眶的泪水蜿蜒成两条血河,触目惊心。
陈镇要逃,今日若是不出手,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郑易赶了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握在佩刀上的手慢慢松开,艰难地开口道:“不如,算了。”
“你认得她?”杜衡低声问道:
郑易别过脸去,说:“她曾是半闲堂的人,被赠予陈府司。”
不过是简短的一句话,便能窥见她的半生流离,无法自主的命运,她的前半生也必然是无法选择的无奈。
“要如此处置?”郑易问他。
杜衡正色道:“围观的人并不多,外祖今日未出客舱,只要没人告诉他,这件事便到此为止。若是他问起,便说陈镇带着靳娘子逃了,所有的细软一并带走,到了开船的时辰也不见人。这些人的口,我会处理好。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郑易抬眼望去,不确定地问道:“你要放了她?”
杜衡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郑易有他的顾虑,“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人多眼杂,瞒不了太久。”
杜衡不以为然,“能瞒一时是一时,一个无依无靠的娘子而已,让她下船自寻生路,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郑易长叹,“若是带上她呢?”
“她也未必愿意。”杜衡能看得出靳娘子的孤注一掷,“她若是想要求生,便不会动手。”
郑易遗憾地闭上眼睛,“久居临安,竟不知这世道已到了如此地步。她一介弱女子,竟有如此勇气。”
杜衡没有迟疑,唤来无念和满爷分派任务,“尽量低调,莫要声张,不要让其他人发现……”
“住手!”杜衡的眼角刺入一道寒光,他倏地大喊,还没等他转身阻止,靳娘子已捡起掉落的剪子刺入咽喉之中。
她没有挣扎,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须臾之间,又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杜衡不忍地闭上眼睛,眼角微潮,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把利器刺进自己的身体,痛苦是不言而喻的,但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靳娘子紧握的手突然松开,掌心一粒雪白的蚕种滚了出来,滚到血泊之中,染成刺目的猩红。
“满叔,找个地方把他二人分开安葬。”杜衡上前一礼,“还要请远舟兄出面,平息州府的盘查。这是平事的银子,你且带着,若是不够……”
郑易掂了掂钱袋,“足够,但今日恐怕是走不了。”
“入夜之后也能开船,此时不可久留。”杜衡四处打量,“这江夏码头太安静,往日盘查的市舶司官员不见踪影,码头船工苦力寥寥无几,且都是满叔带来的。我收到消息,临安在初九已开城投降,明州归降只是时间问题。”
湿冷的海风掠过江夏码头,不见堆积如山的物货,不见往来忙碌的搬运工。
“今日是……”郑易已不知山中岁月,过得混沌无知。
“后日是上元佳节。”
船上的血迹很快被处理干净,围观的人群被下了封口令。杜衡对外宣称是男子抛妻逃离,妻子气恼不过,误杀男子,而后懊恼不己,自刎当场。因行船时自杀之事乃是大忌,因此不愿声张,以免人心惶惶。
但杜衡没有瞒章乔和秦望。这一次,秦望有不在场的证明,她与章乔等人先行下船休整,靳娘子持刀行凶,众目睽睽,并不存在有人预谋。
满爷安排的客栈,热水备下,屋内燃起熏香,火盆也是烧旺的,散了不少昨日的潮湿阴冷。
章乔感到触目惊心,她不在现场,但听杜衡轻描淡写的口气,并没有觉得这是一桩简单的命案,“她一直在陈镇的府上,伺机而动。陈镇是她的仇人,可她却还要辗转承欢……”
章乔莫明感到一阵恶寒,“为了杀陈镇,她没给自己留后路!”
秦望却很平静,仿佛这件事她不是第一次听闻,“也罢,往后杜大资也不会再因此而发难。”
秦望对杜通的称呼已从杜家翁翁变成杜大资,亲疏立现。表面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她明知杜通有所图谋,却能与之周旋三年,还能利用他在朝中的影响,顺利与陈谨和离。她的心性,远胜于她所表露的。
“秦娘子出入陈府,可曾与靳娘子相熟?”杜衡总觉得秦望是知情的。
秦望没有否认,“靳娘子原是蚕桑户,家中有桑田百亩,郎君早亡,她又有二子一女尚且年幼,靠着种桑养蚕维持家中生计。不用我多说,杜少当家也当明白发生什么。”
杜衡一点即透,“又是吃人的公田,桑田充公,无以为继。可她还有三个孩子,她……”
“死了!”
杜衡痛心疾首,“这也难怪她如此绝决。”
“饿死的。”秦望不愿意再说更多,“她是被贾相送进陈府的,她本要杀的人是贾相而非陈镇。但贾相已死了,她不能手刃主谋,陈镇主政浙东之时,曾力主尽收桑田,是以杀他报仇,也不是不可以。”
杜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家破人亡,无路可走,唯有同归于尽这一条路。”
秦望坦然承认,“靳娘子想杀陈镇这件事我是知情的,但我总希望她能活下去。可这般活着于她是痛苦的折磨,她自囚于此,不得解脱。”
“可既然决定渔死网破,为何她在京城不下手,上船之后只她与陈镇共居一室,她有的是机会,为何偏偏等到陈镇要逃?”
秦望抬眸迎上杜衡探究的目光,不避不闪,“那你该问问靳娘子。”
“你与靳娘子因何事相熟?”杜衡追问道。
“避子丸。”秦望轻嗤,“苦命的女娘之间都会有相同的困境,她不愿再有羁绊,而我可以帮她做到。”
杜衡没有再问,双肩微垮,慢慢地走出客房,几不可察的叹息声像是沉石坠海,是他无法重来的追悔莫及。
“雪见……”章乔悄然朝她靠近,“等到了泉州,你再开一处医馆可好?我想好了,我来出资,对穷苦百姓分文不取,你只管坐堂问诊。”
“治病救人,可我只能治病无法救人。”秦望苦笑,“人可以救,但往后人生该当如何,谁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小乔,你可曾想过?”
章乔想了一下,“我想,每个人都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不一定是你死我活。我不曾经历过太大的苦难,因为我很幸运,七年的乞讨生涯在我进了杜家之后宣告终结,我努力讨好阿母让她接纳我,我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人。”
“你不是……”
“我不是。”章乔并没有觉得尴尬,“你没听他们唤我章二,我是章家二娘子,我阿母亲生的孩子早亡,我虽用的是她的名字,但我是阿兄捡来的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秦望由衷地说:“你确实很幸运,能遇到善待你的人家。”
“在遇到阿兄之前,也曾有人把我带回家,美其名曰要抚养我,但都是人面兽心。”章乔不愿回忆过往,“人生很漫长,不一定要用绝决的方式了结这一生。”
“经历不同,感受不同,无法一言蔽之。”秦望承认章乔的幸运,她被善待自然可以忘记过往,“你那时年纪尚小,许多的仇恨你不一定会铭记于心,无法释怀。但对于靳娘子,那是无法遗忘的切肤之痛,她本可以过着寻常而简单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有人剥夺了她所拥有的一切,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活活饿死。这是她一生的梦魇!”
章乔眨了眨眼睛,握住秦望的手,“你恨我阿兄吗?”
秦望默默地抽出手,“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