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易照章办事,把刘善、小悦子、陈镇、沈端、靳娘子五具尸首送至明州知府衙门备案,说明死因原委,并签字画押,附上他出京办差的通牒,半点不落人口实。
可饶是如此,明州知府张德斐却提出要提审长风号的一应人员,“单凭都指挥使的一面之词,下官如何备案入库?他日,大理寺、刑部巡察检校,下官又该如何拿出佐证文书?都指挥使有所不知,地方上的命案还是要由提点刑狱司来负责提审。他在赶来的路上,还请都指挥使稍待片刻。”
郑易恼了,“你在质疑本帅?”
为了方便行事,郑易并没有透露这五具尸体的真实身份,换下他们原本的衣裳,换了水手船工的粗布衣裳,稍事改装便送了过来。
若非是为了让死者入土为安,郑易觉得杜衡的抛尸入海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他没想过会这般的麻烦。
“非也非也。”张德斐长揖到底,“请都指挥使体谅下官的难处。”
郑易等了一个时辰,仍是未见所谓的提点刑狱司使前来,张德斐脸色微僵,频频向外张望,但还是不肯放郑易离开。
“既如此,本帅把尸首带走,就不劳张府司。”
张德斐大惊失色,“既有命案发生,如何能把尸首带走?依据本朝律法……”
郑易打断他,“府司不如一同登船办案?”
“下官并非提点刑狱司使……”
郑易面色微寒,“一个时辰了,你这明州府是否有提点刑狱司,倒是叫本帅纳闷了。我看你这府衙之中,只你一人值守,为何不见通判、主簿,还有一众衙役又在何处?”
张德斐理直气壮地说道:“今日是正月十三,还在休沐之中,下官一人当值,又有何不可?”
“不对。”郑易挑眉打量他,“本帅方来叩门,你却一身官袍来应,若是休沐在家,你为何如此打扮?”
张德斐咽了咽口水,在郑易的逼视下往后退了一步。
“杨真,尸首放下,走人。”郑易当机立断。
杨真带了人要走,刚走出内堂,被一群黑衣人持刀拦住去路,府衙的大门被用力关上,下了门栓。
“帅司,今日怕是不能善了。”杨真抽出佩刀,无奈地看着他身后手无寸铁的水手。
郑易面沉如水,亮出兵刃靠向杨真的后背,“怎么办?他们有七个人,都有兵器。我们人多,十名水手,加上你我二人,突围的可能性有多少?”
杨真苦笑,“还有什么可能性?先打再说吧!”
“不可鲁莽行事。”郑易已经无法再承受失去他的部下,他带出来九名将士,如今已死了三人,剩下的六人立场不明,而杨真是唯一能与他共进退之人。“今日你我若殒命在此,长风号该如何?”
杨真淬道:“想那么长远做甚,先想如何保命吧?”
已容不得郑易多想,黑衣人已经朝他冲了过来,剑光扬起,当头刺了过来。
十名抬尸的水手抱头鼠窜,各自寻找可以藏身之处,七名黑衣人把郑易和杨真围在当中,七把兵刃同时落下。
郑易暗叫一声不好,横刀在前,还未等出刀,肩膀当即被刺中。
他倒吸一口气,矮身躲避,反手用刀,朝七名黑衣人的下身划过去,有人躲闪不及,有人堪堪避开。但有人立刻补上,四人同时攻击郑易。
郑易心神微凛,从靴中抽出匕首,长刀在前,匕首在后,前者是防身,后者是进攻。他在殿前司的考校中从未输过,最近的一次败迹是输给无念,眼前的四人身手不弱,他无法保证全身而退,只能尽力一搏。
杨真的情况没有比郑易好多少,只能说攻击他的人是三个,压力相对较小,但他背上被砍了一刀,动作受限,无法施展。
“帅司,看出来了吗?是元军!”杨真从黑衣人的身手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身份,“他们擅长近战,我们估计很难赢。”
郑易又受了伤,但他刺中一人的胸口,只剩三名攻击者。
“不就是几名元军!”郑易十分不屑,看了一眼手臂的划伤,冷哼道:“本帅还没输过,怎么可能在这里倒下。”
杨真无奈,“可是我招架不住。”
杨真一边喊着打不过,一边趁敌人晃神之际,刺中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跪地之时,他一个闪身,刀架在他的脖颈上划过,顷刻间血流如注。
“不是说长风号出海连海盗都不怕,这水手怎么如此窝囊?”杨真体力透支,疲于应付,“怎么这些人,一个个都……”
还没等杨真说完,以苏拉为首的十名水手从藏身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趁那五名黑衣人不备,抽出袖中的短刃。
须臾之间,那五名黑衣人应声倒下。
郑易浑身是血,指着苏拉骂道:“为何一开始不出手?”
苏拉收起短刃,“少当家不让,他说若遇上危险,让都指挥使先上,若是打不赢再出手。还有,万一还有埋伏,也还能应付。”
杨真倒在地上,胸口起伏难平,“还好在我死之前,你们出手了。果然是长风号的水手,个个深藏不露。”
苏拉拉起杨真,“那个知府要如何处置?”
杨德斐连连告饶,“都指挥使饶命,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职责所在,其他的一概不知情。”
郑易踢了他一脚,带血的长刀横在他的脖子上,“你不知道?那就是没什么用了?一个元人的走狗,留着也是碍事!”
他的手一抬,杨德斐一命呜呼。
杨真对他另眼相看,“帅司,你杀的是朝廷命官。”
“就这样的父母官,留着也是祸害。”郑易嫌恶地踢开他,“这些人不知是非,只畏强权,还能成什么事?”
苏拉招呼水手们开门,扶着郑易和杨真要走。
“尸首怎么办?”郑易还是不忍,“小悦子和靳娘子总要埋了吧!”
杨真却道:“你我这副模样,还是让杜少当家来办此事!”
郑易和杨真相互搀扶前行,血似乎是止住了,但伤口的疼痛并没有消失。
知府衙门的埋伏始料未及,下船时码头平顺无碍,郑易不疑有他,这才失了防备。
杜衡在客栈沐浴更衣,还未及束发,还看到郑易和杨真满身是血地进来,他的脸色未变,调侃道:“伤得不重,就是看着挺吓人。”
郑易破口大骂,“杜不惊,你的人跟你一样,幸灾乐祸,非要等到老子受了伤才出手。老子要是死了……”
“死不了,死不了。”杜衡摆摆手打断他,“跟你下船的人,都是长风号上一等一的好手,你当我杜家往来南洋诸蕃靠的是运气不成?没有防身的本事,如何能纵横南洋数十年。”
“那倒是早点出手!”郑易磨牙,恨不得一拳打在他云淡风轻的脸上,“你事先知情?”
杜衡睨他,“这明州码头太安静,似乎是特地清场,只等你我的到来。但我不确定,是否真的会出事,还是明州城的百姓出逃,留下一个无人的码头。”
郑易摩拳擦掌,“你拿老子做饵?”
“也不能这么说,知府衙门是你自己要去的。”杜衡不认账,“你想去知府衙门,我也不能拦着。我特地让苏拉跟着你去,便是为了以防万一。”
郑易道:“你的人有问题?”
“不是满叔。”杜衡断然否认,“他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不会在意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当务之急,启程离开。”
杜衡把湿发随意一绾,正色道:“师兄,洗完了吗?”
无念一身清爽地出现,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郑易,“贫僧去船上看看。”
长风号上秩序井然,满爷指挥着船工把物资搬上船,风和日历的海面上不见波澜起伏。那两名关押在郑易客舱内的元人,还被捆在原地,知府衙门的埋伏暗杀,与他二人全无关系。
无念去而复返,“他们的目标许是郑帅司。”
“不是许是,就是他。”杜衡看着郑易上药,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从他上船,就有人想借机除掉他。”
无念回道:“那还不如让他死了!”
郑易再度磨牙,“你是出家人。”
无念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郑易手下一滑,伤药脱手,给了他二人一记眼刀,“你故意的?”
杜衡捡起他的药瓶,语重心长地说:“前路茫茫,远舟兄要珍重,不能有失。”
郑易额角微跳,“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杜衡与无念相携翩然而去,委地的长袍顷刻不见踪影。
“不对。”郑易有不好的预感,“这厮一定有事瞒着我。”
杨真茫然地摇头,“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杜衡走后,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郑易在客栈快速地沐浴更衣,洗去十余日的血污与疲惫,又痛痛快快地吃下一大碗明州当地的年糕。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推门而出时,天地已换了颜色。
乌云蔽日,风雷滚滚,平静的海面上浮尸交错,长风号浸淫在一片血水之中。
白帆如练,风过而动,竟似阵阵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