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号上空间有限,甲板上风大,人来人往,不适合长时间的逗留,更不适合聚众饮酒。尾踏风小,又有遮挡之处,应是首当其冲,但因为停放刘善和小悦子的尸首,只剩战棚还能勉强一聚。
上一次在战棚开宴还历历在目。那是一场鸿门宴,郑易为首的禁军将士被高挂在栀杆上,与白帆的飘扬遥遥相望。那一日,楼七和余霜霜也在座,连迦因染了风寒缺席。
“船上的食物储备并不多,何必浪费呢?”余霜霜率先入座,“这几日船行得并不快,这是要靠岸补给,还是接着走?若是要走,这一顿酒还是等回家再说。你我五人已有多年未聚,也不急于这一时。”
楼七附和道:“霜姐说得在理。有好酒,却没有好菜,还是差些意思。”
章乔抬眸,“介之这是嫌我做的菜不好?但今日却不是我下厨,我不过是打打下手,做几道开胃小菜。”
“岂敢岂敢。”楼七不得不长揖到底,“章二你打小就只会欺负我,你做的菜我向来都是第一个尝试的,也不知道闹了几回的肚子。仲奇,这都要怪你,都住在一个家中,却不愿意帮章二试菜。”
连迦看也不看章乔,撩袍落座,“家中有厨子众多,她就是故意要讨好不惊,我可没有闲情逸志陪她胡闹。若是吃坏肚子,我阿娘又该说我偷懒,不跟不惊一起读书习字。说不定,还要打我一顿。”
余霜霜恼了,“章二初来时,你便不喜欢她,还把她带到别处藏起来,不让她留在杜家。渐渐长大后,你就更是远离章二。自己不爱读书,却还要说是被章二拖累,这种话说出来,你也不心虚吗?”
章乔扯了扯余霜霜的衣袖,冲她摇摇头,“都是陈年往事,提他做甚!彼时,都是不懂事的稚童,不懂分寸,喜爱胡闹。霜姐姐,前几日你受了惊吓,还来不及给你压惊,今日权且当作给你陪罪。这一路的艰辛本就难熬,又让你平日受累。”
“有些人就喜欢虚张声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却撑不起大场面。”连迦倾身上前,挑衅道:“余霜霜,害怕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连仲奇,你怎么说话的?”余霜霜更火了,“你倒是躲了几日,谁知道你在背地里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余霜霜,你说清楚,我干了什么?”连迦拍案而起,“前几日你不也躲着,今日却四处打听消息,刘善不会是你杀的吧?你四海茶楼干的也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下毒之事你可是手到擒来。我记得,数月之前,你与刘善当街吵过一架。”
余霜霜哭笑不得,不怒反笑,质问道:“杀了刘善,我有何好处?你不也与刘善走得极近,现下却不敢认了?”
“谁杀了刘善?”没等连迦反驳,杜衡施施然地出现,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走过来,“这鱼养了数日,还甚是肥美,都尝尝。其他的我不会做,但做鱼我可是最拿手的。”
楼七的反应最快,端起碗盛汤,先盛给余霜霜,然后是章乔,却没有给连迦,自己捞了一碗鱼肉,“我这几日可真是饿坏了,不惊你也是知道的,牛羊肉我都吃不了,那日的姜烧鸭我才夹了一块,就没了。”
楼七不吃牛羊肉还是章乔引起的,成了他一生的梦魇。如今只要席间出现牛羊肉,他定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杜衡开了一坛梨花白,酒香四溢,“这些酒是要运回泉州给我阿母的,今日便宜你们,提前尝尝酿了一年的新酒。”
连迦神情复杂地端起酒杯,置于鼻间嗅了又嗅,想喝却又舍不得,“原来新酒是这个味道。”
章乔眸光微灼,立刻垂眸压下,举起杯,“自四年前介之入京开办藏金楼,之后霜姐姐和仲奇陆续来到临安,阿兄又连年出海,泉州只剩我一个人独守。今日,好不容易聚齐,我先干为敬。”
余霜霜和楼七举杯干掉,杜衡也没有犹豫,唯独连迦留到最后,也不举杯,低头闷声干掉。
“果然是好酒。”连迦似是回味,唇边却尽是苦涩之意,“我在京中三年,想要思凡楼的酒,去了只能去沽酒,花再大的价钱也买不到梨花白和千日春。原以为,离开泉州,我也能一尝思凡楼的佳酿,结果还是一样。你们知道为何?因为我不配。”
章乔不解,“家中的酒窖进出自如,从未有人拦你。”
连迦冷笑,“数年不见,介之和霜霜都成了掌柜,连你章二都在泉州执掌杜家,而我却是一事无成。说是南山印社的掌柜,可这印社是杜家最不起眼的买卖,在临安根本无人知晓。”
章乔微微蹙眉,望向一言不发的杜衡。
可杜衡神情淡然,不见悲喜。
“来,继续喝酒。”杜衡举壶斟酒,“介之的酒量最好,今日怎么不喝?前日,你还与宋老和刘老把酒言欢,三更才回客舱。”
楼七眸光微滞,满面愁容,“这船上的人死了一个又一个,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你让我如何喝得下这酒。”
“你做了亏心事?”杜衡没有放过他脸上的表情,“怎会说这般丧气话。”
“你难道不害怕吗?”楼七反问道:“这船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并不想让长风号平安抵达。或许,我们会一直在海上漂着,永远无法靠岸。”
杜衡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介之,你还没跟我出海,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船是一定会靠岸的,若是一直漂着,那船上的人一定都死了。”
楼七拍开他的手,“杀了刘善的人到底是谁?”
“你是第一个到的,你没有发现什么吗?”杜衡低头倒酒,“与你擦肩而过的人,或许有残存香气?”
楼七没有犹豫地摇头。
杜衡骤然侧身,贴到楼七身上嗅了两下,“介之,你用的是什么熏香,为何如此香气扑鼻?这似乎不像是思归坊的香品。你不想吃小乔做的菜,为何连香品也不用。这是不照顾小乔生意?好歹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楼七端酒杯的手微颤,酒洒了,他慌忙去擦。
“你这是在怕什么?小乔不会生你的气。”杜衡脸色越发阴沉,虚悬的心一点一点地下坠,那些不确定的答案也越发模糊起来。
“他用的是其他香坊的香,自然是要心虚。”余霜霜不留情面地拆穿他,“眼巴巴地照顾人家生意,可人家小娘子对他不屑一顾。这都离开临安城,还用着她调的香。楼七啊楼七,没想到你这般痴情。”
楼七脸上一臊,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微恼道:“如此丢脸之事,你为何要说出来?”
“这事你都做得,为何我说不得。”余霜霜倒满杯,对着他的杯沿一碰,“走都走了,牵肠挂肚也没有用,她心中没你,即便你做再多的事,都是无用的。”
楼七干了这杯酒,“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杜衡朝章乔使了个眼色,章乔端起杯走向连迦,态度恳切,“仲奇,往后杜家诸事还要仰仗于你,这杯酒我先干了。”
连迦却没有立刻举杯,静静地看着章乔饮尽杯中酒,“往后之事,往后再说。这酒先不喝,等有命回到泉州再喝也不迟。”
章乔无辜地问道:“你是有心事?不如说出来。”
“我的事不用你来假惺惺。”连迦嫌恶地扔掉酒杯,“你不过就是杜家捡来的小乞儿,处心积虑讨好章姨,得了一家人的宠爱,翻身成了杜家的掌家之人,却真的把自己当杜家之主了。你可以执掌杜家,却当不了我连仲奇的主家。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个在街边与野狗抢食的小乞儿。”
“够了!”余霜霜抬手把酒泼在他脸上,“借酒撒疯算什么男人!章二是什么出身,还轮不到你来说。杜家章家不介意,把她捧在手心,你不乐意,那是小心眼。不惊从未把你当做下人,是你自己总想得到不该得到的,而把自己置于不堪的境地。没错,你是南山印社的掌事,可你都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清楚。别给脸不要脸,……啊……”
连迦起身,抬手给了余霜霜一记耳光,“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你又算什么东西!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却来这临安城抛头露面,招摇过市。丢人现眼!”
杜衡上前挡在余霜霜身前,“仲奇,过份了!”
“是她先动的手。”连迦目露凶光,“为何我不能还手?因为她是余家大娘子,身份尊贵。还是因为她是泉州城有名的下堂妻,无人敢惹。”
余霜霜捂着脸,鼻子微酸,但她强忍泪意,不让眼泪掉下来,“连仲奇,若非是一起长大,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在临安我对你多方照拂,可你除了冷嘲热讽,何曾给过我好脸色。”
“多方照拂?又不是我求你帮忙的,现下你倒来讨功劳。”连迦拂袖,“这酒是喝不了了。”
楼七要追上去,被杜衡拦了下来,“随他去吧!霜霜说的都是事实,你心中也是清楚的。”
“可仲奇也有他的苦衷。”楼七心于不忍,“我们五个一起长大,但仲奇现下连章二都比不上,他自然是憋屈的。”
“你也觉得小乔为人处事比不上他?”
“若不是章二突然出现,今日成为你左膀右臂之人,便会是他。”
“有没有可能即便没有小乔,他也成不了事。”
楼七叹气,“你心中就是这般认定的,也怪不得仲奇满腔委屈。”
“兄弟是兄弟,但他确实无法独当一面。”杜衡已经是隐晦的说法,给连迦一个南山印社用于收集各方消息形成邸报,可他的邸报却编得一塌糊涂,无人问津。
楼七摆摆手,“我去看看仲奇。”
“不喝了,扫兴。”余霜霜捂着脸与章乔相携离开。
案上只剩雪白的鱼汤在风炉上翻涌,梨花白的酒气愈发浓烈,却只有杜衡一人举杯邀月,无人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