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字号的早点铺子，今早也是挤满了人。
众人心思却不在小笼、粢饭团、咸豆浆上，而是三三两两地围着一份报纸，激昂地探讨着开年第一桩大新闻。
“依我看来，这分明是危言耸听咯，阿拉日日抽这牌子香烟，怎得没出事呢。”一名穿着毛呢西服，梳着油头的细瘦男人，晃动着手中的新型香烟，满不在乎地说着。
旁边有位胖阿姨，插嘴道，“马赖头，你可是瘦了一大圈了伐，你瞧那《长鸣》上科普的，其中一项可就是无故消瘦的咯。”
“瞎七搭八，我是这几天食欲不振好伐，跟这香烟有半毛钱关系。”马赖头强词夺理，抻着脖子跟胖阿姨叫嚣。
隔壁桌的老汉儿横插一杠，道，“我怎得觉着，马赖头这症状像吸了大烟似的嘞。”
有人一拍桌子，激动地附和，“是哦是哦，我感觉那篇文章上说得症状，跟吸大烟一模一样嘞。”
说着，这人左右瞧了瞧，旋即做贼似的自怀里拿出一本《长鸣》，翻到那一页，招呼大家过来看，“你们瞧嘛。”
周围几桌人全都凑过去，看着那人指着的新型香烟危害那几行：
「……吸食多者，会出现身体不适多种症状，轻者流涕，重者眼眶变黑，体重骤降……」
大家转头看向马赖头，发现他和这上面描述的一模一样。
马赖头慌张地狡辩，“怎，怎么可能，一包香烟才几角钱，大烟多贵哟，当商人是傻子不成！”
“不一定哦，”方才拿出刊物的年轻男人，反驳道，“要真是日本人的阴谋，他们的目的不在于赚钱，而是残害我们国人的身体，里面放了大烟也说得通。”
“是的嘞是的嘞！”不少人点头附和。
胖阿姨听到这一席话，不由拍大腿，“奥哟，那要是这样，可是造孽了！我父亲正在抽这个香烟呢！”
“你家就一个，我家里四口人都在抽呢！”
“我前些时日还买了不少送人。”
“这东西究竟有没有毒哇？”
那年轻男人再次开口，问道，“那你们家里人出事没嘛。”
胖阿姨想了想，突然道，“我父亲前几日咳血了，带去医院倒是没检查出什么事，只以为是岁数大了，现在想来，他以往身体康健的很，哪里曾咳血过啊。”
“我家里人最近都没甚么胃口，母亲更是从一天半包香烟，变成了一天一包，现在想想，就是换了这个烟之后的事情。”
“哎呀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姑丈前几日突发恶疾死了，死之前就是迷上了这个烟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身边古怪事情对上一对，这才察觉到大事不妙。
“如此看来，这香烟的确是有问题！”年轻男人盖章定论。
方才一直装聋作哑的马赖头，此刻心里也是十分慌张，但嘴上仍旧不肯饶人，问道，“你怎得就能断定里头掺了东西的，你亲眼见到了？”
年轻男人却道，“我没见着，但去烟馆问问不就知道了。”
老汉儿点头，“对对，让他们交出原材料表来。”
“现在就去！”
“走走走！”
……
大家情绪激动起来，纷纷朝着外面走去。
马赖头挣扎片刻，也起身跟了过去，涉及性命的事情，总不好马马虎虎的呀。
一群人就近找了家新开的烟馆，发现里面早已挤满了人，全都是来讨个说法的。
烟馆店长被众人挤着，面色不善，涨红着脸怒吼着：
“我就是个卖烟的，哪里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成分，你们有能耐去烟厂闹去！”
这话激起了大家的情绪，你一句我一句地怒怼，惹得店长越发气愤。
“你们自己愿意掏钱买我们家香烟，抽出事了也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干我什么事，赶紧出去，否则我叫警察来了！你们知道我们背后是谁么，你们惹得起么！”
此言一出，彻底惹得群情激奋起来。
“这摆明了就是香烟有问题！”
“大家一起把这店砸了，看他还嚣张！”
“砸！管你背后是谁，有能耐来抓我！”
瞬间，所有人动作起来，有围殴店长的，有打砸烟馆内设施的，也有在其中浑水摸鱼哄抢香烟的。
同一时间段，许多家烟馆都在上演这荒唐的一幕。
事情迅速发酵了起来。
会所中，宋凤仪与一名年长老者对坐饮茶。
宋凤仪倒了杯茶递给对方，但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接过。
她也不恼，只轻轻将茶杯放到了对方身前，开口劝道，“姜老，形势比人强，你瞧瞧周围的人，哪个不与日本方交好，您一直硬撑着，对谁都没好处。”
姜峰没说话，只盘玩着手中的金刚菩提手持。
宋凤仪继续道，“您身为商会长，最为知晓上海的动向才是，如今日本人占据了多少份额，您比我清楚。人在乱世，最该高瞻远瞩，有所打算。听闻您妻女都在国外，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您说是吧？”
姜峰终是抬起眼皮，看向宋凤仪，“你威胁我。”
“做事情讲究个先礼后兵，这事还是您教我的。我只是想告诉您，识时务者为俊杰，时移世易，时代不同了，做事情也要变通才能长远。否则，换个商会长虽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为。”宋凤仪端起茶杯，慢慢斟了一口，淡淡地看着对方。
气氛陡然降了下来。
言辞间已然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姜峰其实早在北岛找上自己时，便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早早就将家人送了出去。可如今看来，若自己不答应，估计天涯海角，她们也会将妻女带回来。
他不想依附于日本人，甚至一度想辞掉商会长的位置，可现实让他没得选。
他叹息出声，“罢了，我……”
突然，一阵急迫地敲门声，打断了姜峰的话语。
宋凤仪皱眉，起身走至门前，拉开后，正欲呵斥。却被门外的手下抢白。
“凤小姐，我们的烟馆全都被人围攻打砸了，北岛女士请您回去。”
此言一出，宋凤仪脸色大变。
她打发走了手下，转而回去还想继续，结果姜峰却是起身了。
“既然你有事，我便先走了。”
说罢，他不顾宋凤仪的阻拦，拿起东西转身便走了，决然不提方才之事。
眼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宋凤仪怒不可遏，起身前去寻北岛。
大和烟厂，北岛办公室。
宋凤仪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路上她已经从手下嘴里得知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将《上海日报》和《长鸣》丢至北岛的桌上，愤怒道，“我早就说了这本刊物有问题，你却并不当回事。如今事情闹开了，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
北岛早就看过这些东西，没在意，只是点了根烟，道，“火气别这么大，坐下来，慢慢说。”
“还要怎么说，你看看上面写的，这摆明了是玉婉莺在搞鬼，我们必须尽快展开行动，斩除后患，否则香烟生意会受到重创。”
宋凤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北岛却仍是一派悠哉模样。
她手指微动掸了掸烟灰，道，“不急着对付她们，再等等。”
宋凤仪瞧着她老神在在的样子，有些吃不准她的意思，“等？等什么？”
铃铃铃——
桌上电话突然响起来，北岛看向宋凤仪，“你先回去，先不用去管这件事。”
明显在下逐客令。
宋凤仪虽一肚子疑问，但见北岛的神情，也知道当下不是问的时机，只能咬牙转身离开。
等她走后，北岛才接起电话，态度恭敬地对那边用着日语，“您好……”
太阳快要落山之际，白日里在早点铺子里拿出《长鸣》刊物的年轻男人，迅速地穿梭于巷弄之中，最后进入了一间小院儿。
刚进去，便有人招呼着，“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了。”
来人掀开帽子，扯下黏在脸上的胡须，露出真容，笑着道，“这不是怕人尾随，多走了两条街嘛。”
这人，原是唐周豪。
他进得门来，见院中摆着桌子，玉婉莺、顾昔文、方东临都在此处，不由笑容越发开怀，忙不迭上前邀功。
“莺姐，完美完成任务！”
玉婉莺笑着夸赞，“做得不错，没被人发现吧。”
“不能，谁认识我个小虾米。”唐周豪忙活一天，早饿的不行，坐下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邹杨在一旁给他夹菜，对着玉婉莺道，“莺姐放心，派出去的人都是平日里没怎么露过面的，绝对不会引火上身。”
玉婉莺点头。
身侧的顾昔文接话道，“今天闹得可真不小，我们警局也被惊动了，上司实在顶不住压力，勒令一些烟馆停顿整改了。”
“我回来时候，看到许多烟馆上都贴上封条了。”韩毅附和着。
“好啊，这回可真是给日本人一记重拳了！”唐周豪放肆笑着，结果嘴里饭还没全咽下去，不由呛住了。
邹杨无奈地道，“你吃完再说话不行吗？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还不许我高兴了！”唐周豪嘟囔着，却还是接过邹杨递过来的茶水。
两人拌嘴，惹得大家跟着发笑。
韩毅笑着道，“新年真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咱们再接再厉，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全部揭发出来！”
青年们纷纷应和，“好！”
“把日本人赶出去！”
大家齐齐举杯，以茶代酒，庆祝着。
唯有东临，觉着玉婉莺的笑容很浅，并未到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