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山林处突然传来孩童短促的尖叫声。
肖瑶一凛,站起来就往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站住!君上不是说了让你在这儿等他吗?”见她头也不回地跑远,小明无奈地跟上。
肖瑶走进密林没多久,便看到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昏倒在地。她去探那孩子的鼻息,发现已经生机全无。
她眼神凌厉地看向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明:“这是怎么回事?他莫非是人族的孩子?”
小明撇撇嘴:“八成又是黑无抓回来的。他在后山搞了个监牢,专门关人族用的。”
“关人族做什么?”
“还不是黑无一派欲在妖族推行人肉宴。真是不知所谓,人肉又酸又老,有什么好吃的?”
肖瑶难以置信地看向小明:“你也吃过?”
“别胡说!我堂堂君上心腹,怎会做那么恶心的事!别说吃了,我就是闻到那味都想吐!”
有隐隐约约的孩童哭声传来,肖瑶立刻向着声源奔去。
再次被撇下的小明嘀咕道:“这女人一点都不听君上的话!回头我就把她乱跑的事告诉君上!”
肖瑶终于跑到后山的监牢附近,映入眼帘的是散落的破碎盔甲、断裂的人族兵器,还有树干和树枝上被藤蔓绑缚的数具人类尸骨。她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全身冰冷,脑中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她循声望去,便看到还有三个活着的孩童被藤蔓绑在树干上。
孩子们见到有人出现,立即大声呼救:“救命!救命啊!”
肖瑶目眦欲裂,当即就要上前将孩子们解救下来,谁知一直跟着她的小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们是黑无给献祭准备的,你不能碰他们!”
“红烨知道此事吗?”
谁知素来一根筋的小明此刻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郑重且语带警告:“此事君上不知,你最好不要在君上面前多言!如今黑无一派动作频频,以致妖界动荡不断。君上若是因为此等小事与黑无大动干戈,只怕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所以,如果你真的一心为君上好,就别管这件事!”
肖瑶因小明的话陷入纠结,这时又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恳请妖仙大人放过小的性命啊!”
肖瑶循声找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上竟还有一个被绑缚的活人。与那人四目相对时,她瞬间便认出他就是一直跟在汪宏身边的那名心腹!
汪宏的心腹自然也认出了肖瑶,但是他假作不知,只向小明求饶:“妖仙大人,小的只是个人间巡城的守卫,因追寻我失踪的孩儿,不承想与我儿一道被抓来此处!还望大人放我父子一条生路啊……”
他在那边痛哭流涕,这边的一个小男孩也开始撕心裂肺地喊“爹爹”。
肖瑶不忍,想要动作,小明抓着她手臂的手又稍微紧了紧,以示提醒。
“进万妖谷的人,从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你们还是歇了心思吧!”
小明不由分说,便要强行将肖瑶带离此处。肖瑶想要反抗,却无奈,不敌猫妖的怪力。就这样,她被小明强拉着走出近百米。到了兵甲残骸附近,肖瑶手疾眼快地拔下一把插在枯枝上的断剑,果断抵住自己的脖子。
“站住!若你再逼我,我便立刻死在这儿!”
小明难以置信:“你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便要陷君上于窘境吗?”
“你错了!放任黑无作恶,加剧人族与妖族的仇恨,才是真的害了红烨!他明明就是心地善良的好妖,却因身为妖王,就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恶妖的所作所为承担恶果,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你以为的保护根本不是保护,而是将他推向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明第一次听到此种言论,一时怔在原地。
肖瑶继续道:“红烨此番带我一同返回妖界,为的就是想要人与妖更多相互了解,谋求共存之道,而不是任由两族刀剑相向、血流成河!”
看着肖瑶笃定的目光,小明信了三分:“但总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要放人族,除非君上当面首肯——”
见小明妥协,肖瑶刚要松一口气,空中却传来一阵翅膀的扑棱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丛林上空盘旋。
“是乌恒!他八成是来取祭品的!”
“不行!不能放任他将人带走!”
肖瑶转身向着孩子们冲去,挥剑斩断藤蔓,放下三个小孩。汪宏心腹的儿子一落地便哭求起来:“姐姐,求求你也救救我爹爹!求你了……”
肖瑶抬头对上那男人既惭愧又恐惧的眼神,咬咬牙,终是将他放了下来。
那男人满脸感激,压低声音道谢:“多谢殿下不计前嫌,对我们父子出手相助!”
“废话少说!先保命要紧!”肖瑶又看向小明:“现在怎么办?”
“你带着他们往尘香海跑,那边有君上设下的禁制,普通妖族无法造次!这边我来应付。”
那男人带头引着孩童们钻进树丛,肖瑶殿后。她担忧地回首,恰好迎上小明的目光。
小明说:“我从未见君上如今天这般开心,你莫要辜负了他。”
肖瑶郑重地点点头,之后才转身离去。就在她的背影隐没于林间时,乌恒化作人形,落在小明面前。
看着空了的树牢,乌恒质问:“人族呢?”
小明假装剔牙:“都吃了。”
“你说谎!”
“骗你干吗?还不是你们整日在妖族宣扬人肉多好吃,结果呢?也就小孩还凑合,大人的肉又酸又臭。如此算起来,也是你骗我!”
“你莫要胡搅蛮缠!实话告诉你,三个小孩不见也就算了,但那个大的是飞羽卫的人!留着他,是为了审问人族的动向!”
小明这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心中骇然,但是想到肖瑶的话和保证 ——“就算我现在把人都吐出来,也是一团烂肉。我也没办法不是 ——”
“那便随我去攸宁洞,向长老们解释吧!”
乌恒不由分说,利爪抓住小明便腾空而起。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肖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看到空无一物的蓝天。
攸宁洞内,众人等待良久,最终等来的不是人证,而是一脸不忿的小明。待乌恒说完前因后果,黑无看着红烨,冷笑连连。
“亲口承认妖王与人族皇室私下勾结的飞羽卫被妖王的亲信杀害,说是巧合,诸位长老信吗?”
黑无诘问,红烨的心思却不在此处。他看着小明,心乱如麻,明明交代过他要保护好宁安,但为何他会单独被带到此处?宁安呢?她现在是何处境?以现在的形势,不暴露宁安的存在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红烨越想,脸色越阴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明根本无法说出实情,只能讷讷道:“君上,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两人谈论的实为宁安,但落在旁观者耳中,则坐实了是红烨指使手下灭口。
“罢了,既然现在人证已死,再多口舌之争也无甚意义,不如就事论事。此事乃小明之过,就按族规对其行雷劈之刑!不知对此,君上可还有异议?”黑无阴阳怪气地问道。
“本君有异议!”一片哗然声讨中,红烨继续道,“小明闯祸,是我管教不严,我愿代他受罚!”
小明急道:“此事与君上无关!都是我 ——”
“住口!我意已决,无须多言!”
黑无心中狂喜,面上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君上,您也莫要怪我一定要追究此事。只怪近日人族飞羽卫频频进犯妖族,妖族因此死伤惨重!您既为妖王,却未出手护佑妖族子民,反倒张口闭口都是在替人族说话……”
黑无做出欲言又止的痛心模样:“就算猫妖今日是无意吞了那证人,他终究是您的手下,您代他受过也合情合理 ——”
红烨冷漠地看着黑无,一字一顿道:“你无须再费心为我罗织罪名,今日之过,确是我疏忽所致,我认罚。但仅此一次,日后谁也没机会再随意给本君安置罪名!”
肖瑶几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来到尘香海。
那男子扑通一声朝着肖瑶跪下:“卑职飞羽卫李海,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先前在宫中因故对殿下多有得罪!殿下放心,我李海在此对天起誓,在万妖谷中的所见所闻,出去之后,绝不泄露半句!如违誓言,定五雷轰顶、不得 ——”
“不行。”
李海满脸疑惑:“为何?卑职还以为,殿下和那妖王 ——”
想到红烨如今艰难的处境和不幸的未来,肖瑶心中酸涩。她曾经以为让红烨远离皇宫便能避免悲剧,不想更大的阴谋同时在妖族内部酝酿,人族与妖族的仇恨一日不消,红烨便一日不得安全。她看着面前的李海,心中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与妖王是朋友,也正因为我了解他,知道他心地善良,才明白,原来妖和人一样,也有善恶之分。现今妖族之所以对人族大肆杀戮,也是因为妖族的恶势力作乱。我希望你能将这些真相全部如实禀告父皇,以此劝谏他与妖族和解,尝试开创人族与妖族和平共生的千秋盛世!”
李海似被肖瑶的话打动,一副心神激荡的模样:“殿下大义!卑职定不负使命,完成嘱托!只是 ……”
“什么?”
“卑职方才的誓言已经出口了,怎么办?”
似是上苍打算直接回答李海,他话音方落,天空便响起隆隆雷声。李海吓得瞬间白了脸。
肖瑶也好奇地观察雷云聚集的方向,认出那里是攸宁洞所在。红烨还在那里!她再顾不得其他,向攸宁洞方向狂奔而去!
红烨裸着上身,单膝跪在攸宁洞内的刑罚台上。
随着妖族长老们和黑无在刑罚台周围齐念引雷咒,一道道雷电轰然而下,正中红烨!他瞬间被雷电笼罩,足以撕裂神魂的痛楚寸寸侵蚀他的皮肉,他紧咬牙关,愣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黑无森然地盯着雷光中红烨被劈得有些佝偻的身体,心中满是快慰。
肖瑶冒着被雷电波及的风险,终于爬到了攸宁洞洞顶,透过一个石洞向内看去,正好见到心上人皮开肉绽、身上电光流窜的恐怖一幕。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又因怕发出悲戚之声,只能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被逼到如此境地,你也不曾流泪,如此我究竟要怎样才能救你?”她在心中反复问自己,随后终于下定决心……
刑罚过后,红烨没有第一时间去养伤,反而按照约定回到尘香海。一路上,他已从小明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内心并没有为宁安擅自放走人族而恼怒,反而因为她亲眼看过妖族不堪的一面而忐忑。待他终于见到宁安时,对上她明显哭过的红眼圈,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还是肖瑶先开口:“那几个孩子和飞羽卫是放是留,我想和你商议。”
小明听了这话,当即怒了:“好你个没有心的!君上因为你遭受极刑,你见面不先关心,反而开口就提那几个人的事!我看你就是人族细作,故意出现在君上面前作乱!君上!你 —— 嗯嗯嗯!嗯?”
红烨直接用禁言术封了小明的嘴,阻止他继续叫嚣。然后,他温言向肖瑶询问:“你可还有想说的?”
肖瑶咬唇,末了还是下定决心,说道:“我希望你能放了他们,然后我也要回人族去。”
小明怒瞪着双眼就要扑向肖瑶,却被红烨直接用灵力镇压在原地。
红烨只是定定地望着肖瑶,等待她的解释。
“我要回去面见父皇,告诉他,妖王已选择与人族休兵止戈,希望他也能为人族的未来考虑,与妖族和解。”
“好,我送你回去。”
小明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无人理会。
肖瑶见红烨应得干脆,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骗你?又或者父皇他不答应,直接将我关起来,怎么办?”
“不会。”红烨斩钉截铁道,之后上前牵起肖瑶的手紧紧握住,深深凝望着她的双眼,“因为无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我都会和你一同面对。”
红烨带着肖瑶及几个人一同到达人间。李海安顿好自己的儿子后,便按照约定回到皇宫觐见皇帝。红烨和肖瑶则帮助另外两个孩子顺利抵家,才回到京城。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妖界已经过去三日。
傍晚,肖瑶与红烨用餐的食肆被飞羽卫无声地包围。紧接着,飞羽卫副斩妖使汪宏带着李海出面,将二人迎入宫中,觐见人族帝王。
御书房中,肖瑶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的生父。这位人皇虽然已过知天命之年,但从其分明的五官线条仍可窥见年轻时的俊逸之姿。与肖大胆那毫不掩饰的父爱不同,这位君王在见到女儿时只是眼睛亮了亮,神态更慈和了些。
“宁安,你总算回来了,离宫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
不知是不是这具身体中宁安的神魂异动,在听到皇帝的关怀时,肖瑶没来由地觉得鼻头一酸,心中的委屈瞬间如潮涌,以至于她红了眼眶。
肖瑶强忍着莫名生起的泪意,后退一步,按规矩行礼。
“我 …… 儿臣见过父皇,儿臣一切安好,劳父皇挂心。”
皇帝似被女儿生疏的模样伤到了,挥一挥手示意殿内服侍的宦官先行退下。
待殿中只剩他与红烨、宁安三人时,他才深叹一口气。
皇帝看向红烨道:“妖王,朕本欲将此番相见安排得更为正式,奈何如今时局不允,还望妖王见谅。”
红烨嘲讽道:“你在皇宫布局围剿本君之事才过月余,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皇帝苦笑:“你与朕皆是一族之主,该是明白,王者看似拥有无上权力,事实上更多时候是被情势裹挟,身不由己。我们两族本就敌对,试想,若是朕对你强闯皇宫毫无作为,众人会如何评价甚至编派朕?”
尽管胸中尚有余怒,然而红烨不得不承认皇帝所言有理,于是冷哼一声,揭过此事。
“不过,若说朕此生真正有愧于谁的话 …… 那便是宁安你,还有你的母妃。”
肖瑶心中又是一紧。只见皇帝走到博古架旁,取下一只木盒,轻轻将其放在桌上打开,再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存放的卷轴。展开后竟是一幅女子的肖像,乍看那细致描摹的眉眼,还以为画上的人是宁安公主,再仔细端详,那女子明显比现在的宁安年纪大了许多,且是宫妃的打扮。
皇帝眷念地看着画上之人:“这便是你的母亲。”
接着,皇帝将他与宁安公主母亲的故事娓娓道来。那时皇帝只是太子,在一次外出时与宁安的母亲不期而遇,并对其一见倾心。之后他便设法追求心仪的女子,最终成功获得佳人的芳心,将她迎回府中。渐渐地,女子的异样开始显露,她不仅能与动物沟通,她的血液甚至能吸引各色生灵,皇子以为佳人被邪物附身了,于是找来天师驱邪,不承想天师却说佳人是妖。
“尽管当时我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隐瞒你母亲的身份,最终还是被朕的敌对势力知晓了。你母亲为了保全朕的名声,悄无声息地独自离开,朕只能拼命让人寻找,但最后 …… 最后只得到了她流落在外、难产而亡的消息 ……” 皇帝说到此处,已是泪如雨下,“幸好你还活着,你是朕与你母亲情感的见证!宁安,父皇之所以冷落你多年,其实是为了保护你!朕已经因为两族之间的仇恨失去你的母亲,不能再失去你!谁知命运弄人,你终究还是与朕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皇帝看向红烨,目光炯炯:“妖王,朕不愿自己经历的悲剧在你们身上重现,故而朕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宁安!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