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勉强坐起,眼尖地注意到,先前被巨蟒吞下的珠子竟然因为蟒头被砍,
从它身体里滚落出来。再看周围庆贺的人群,竟无一人注意到它。肖瑶眼珠转了
转,正想悄悄接近那珠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拿到手——
“喵!”凄厉的猫叫声突然如同炸雷般在山林中响起,这声音似乎带着妖力,
让原本沉浸在喜悦中的飞羽卫们齐齐脑中一痛,而原本已经死透的巨蟒身子竟然
化作无数小蛇,窜向周围众人。众人迅速飞身离去。
肖瑶见状,心一横,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将那珠子捞起就跑,生怕慢一
步就要被乱窜的毒蛇放倒。
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一路狂奔,肖瑶的体力已经消耗至极限。湿冷的空气冰锥一样刺痛她的肺叶,鼻腔里弥漫着铁锈味,浑身不适,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被她紧紧护着的珠子正不断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暖意。肖瑶不小心落到珠上的血此时正一点点完全渗入珠子,伴着肖瑶的心跳声,血迹所在处开始闪烁起微弱的光亮,且每闪烁一次,光亮的面积就更大一些。随着闪光的频率与肖瑶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珠子成为完全的发光体。待肖瑶的心跳快到极致时——“咔嚓!”一声轻响,珠子表面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肖瑶感觉心头一空,失神的一刹那,耳边再次听到凶厉的猫叫声,一道纯白的影子从她面前闪过。肖瑶想要躲开,但体力不支,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再一抬头,竟眼睁睁看着白猫一个旋身,幻化成一名身姿修长的白衣少年。少年面如冠玉,眼神却透着与相貌完全不符的凶戾,单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野性难驯的压迫感,而在他异色的兽瞳看清肖瑶的面容时,那种危险的气息越发浓重!
“你居然还敢来!”猫妖少年一脸暴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肖瑶撕碎。
肖瑶颤声回道:“我……我也不想来啊……是那群人逼我……”她恐惧地向后挪动,试图距离猫妖少年远些。
“过了这么久,你这女人竟还是满口谎言!你若非故意来此,又怎会掳走君上!”猫妖少年说这句话时,神态如变脸般,瞬间由凶恶转变成不屑,就连腔调也变得如同少女才有的。
肖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大受震撼,甚至恐惧都减轻了几分。肖瑶试图解开误会:“你们大概真的认错人了,我根本就没见过什么君上!”
猫妖少年看着肖瑶怀里隐隐的光亮,表情又变回最初:“撒谎!把君上还给我!”
猫妖少年双手生出尖锐且泛着寒光的利爪,向着肖瑶的胸口抓去。就在他以为能顺利解决掉对方时,破空而来的弑妖刀从旁切入,为肖瑶挡下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弑妖刀凌空一个刀花裹挟着灵力袭向猫妖少年的面门,猫妖少年灵巧地闪避,接着一个后空翻,才堪堪躲过弑妖刀的进攻。
弑妖刀灵力不济,飞回已经来到肖瑶身前的秉烛手中。秉烛居高临下地看了还瘫坐在地上的肖瑶一眼,漠然道:“早告知你法阵中才是最安全的,你还乱跑。”
“我——”肖瑶为私藏宝物心虚,只得强行解释,“我最怕蛇虫密集,你知道的。”
秉烛目光不善,与猫妖少年对峙:“钦天监占卦显示这清源山藏污纳垢,果然不假。这里妖物聚集,且一只比一只妖力深厚,真乃天下苍生之患!”
猫妖少年暴怒,当即反驳道:“天下苍生?难道生而为妖就不配被算作天下苍生之一吗?世上也不乏恶贯满盈的人族,凭什么他们就能被算作苍生?这都是什么狗屁歪理!”最后一句话俨然又变成了少女的声音。
话音刚落,猫妖少年与秉烛同时朝对方袭去。猫妖少年爪尖带风,迅猛无比,招招狠辣;秉烛长刀挥舞,精准截击,守得密不透风。刀爪交锋间,火花四溅。不等他们分出胜负,异变突生!
原本柔和的月光突然变得刺目,高悬的明月缓缓坠落似的在众人的眼中陡然放大,暗香涌动,环佩叮当,一道倩影仿佛从神秘的月宫深处款步而来。即便容颜朦胧不清,也能从她的举手投足间窥得其倾世容颜。
肖瑶完全沉浸在这梦幻盛景中,见那仙子似乎冲她笑了,肖瑶瞬间头脑发热,一心只想着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献给面前的仙子。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珠子取出,将其送向那仙子伸向她的手——原本僵持的秉烛和猫妖少年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暂时休战,转而对付那诡异的女子。弑妖刀再次脱离秉烛的掌握,跃到半空,对着那诡异女子砍了下去。猫妖少年则瞬间移动到肖瑶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大喊:“别听!别看!”
肖瑶神志回笼,可是还未完全清醒,呆呆看向手中微光闪烁的珠子的裂痕,神情恍惚。
半空中,那诡异女子躲过弑妖刀的攻击,见肖瑶不再受到蛊惑,脸色瞬间阴
沉下来。她周身的月光刹那间转化为炙热的烈焰,冲着众人蹿去。
猫妖少年转身想夺过珠子,奈何肖瑶的手紧紧攥着,眼见就要被烈焰烧到,他只得扯着肖瑶的手向一侧的山崖跃去。磅礴的烈焰带起剧烈的气流,冲向已经跳崖的二人。猫妖少年被冲击得松开了肖瑶,利爪无意间钩落了肖瑶包扎伤口的布带。那伤口因着经历了一番冲撞而再次撕裂,这次流出的血液仿佛活了一样,点点滴滴如同游鱼,纷纷向着那颗珠子奔涌。肖瑶混沌的思绪看到这一幕时,彻底清醒过来,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那颗珠子。奇异的是,那珠子并未跌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似乎有一条未知的绳索系着肖瑶和那珠子,将她牵引在空中摇晃,失重感让她不禁尖叫出声!
那珠子上的符文飞速流转,先前渐渐幽暗的光芒在不断吸收肖瑶的血液后再次亮起,最终无比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座清源山!
肖瑶被刺得眼前白茫茫的,她用力眨眼,待视力再度恢复正常时,那珠子已经消失,凭空多出一名墨发披散、五官精致到近乎完美的年轻男子。他一袭墨袍,以打坐的姿势悬浮于半空,周身被金色符文环绕,给人一种不可亵渎之感。
那男子仿佛感受到肖瑶的注视,缓缓睁开双眼。肖瑶与那双眸子对视的瞬间,心脏如同被锤子狠狠敲击了一下。那熟悉的充满恨意的眼神!
是他吗?怎么可能?肖瑶心中满是不解。
那男子漠然道:“为何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为何,你还是不能放过我?”
言罢,他与肖瑶之间的牵引断裂。肖瑶猛然坠落,她下意识地伸手向那男子求救,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肖瑶的指尖滑过那男子的衣襟,最终也没能抓住他,继续向黑暗中坠落。
肖瑶如同一只折翼的飞鸟,从半空直直坠入湍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将她的身躯裹缚,窒息的痛苦慢慢让她的意识消散。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中咚咚回响,很快,那声音也随着她的意识一同沉入了无边的寂静。
水花四溅,秉烛猛地浮出水面。
“斩妖使!”在河边焦急找寻的纪严见到秉烛还活着,心中的沉重终于退去几分。待秉烛回到岸上,他立即上前关切道:“您如何?可曾受伤?”
秉烛摇头,对自己的狼狈毫不在意:“肖瑶和那只猫妖呢?”
纪严面露羞愧:“属下无能,方才已召集侥幸没有受伤的兄弟们遍寻此地,始终不曾发现肖姑娘和那妖物的行踪。”
“我们来到清源山仅数个时辰便见到这么多妖邪,看来钦天监推算这里藏有妖界入口一事,十之八九是对的。”
“那飞羽卫接下来做何安排?”
“我会奏请圣上,允准调动平江府府兵前来此地。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妖界入口,将其中的祸患一网打尽!”
繁茂的林间,一间古色古香的草庐静静伫立。屋内陈设简单,只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奇异的是角落有一丛幽兰扎根于地面,兀自盛放,散发着淡淡花香,与一旁雅致的雕花木床上沉静熟睡的少女组成一幅富有灵韵的幽兰美人图。只是下一秒,少女的梦话成功破坏了这美好氛围:“爹……这垫床的干草得重新铺铺,睡一晚上硌死我了……”
肖瑶喃喃说着梦话,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一阵食物的香气飘来,肖瑶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哀号。“我好像闻到肉味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颗硕大的猪头出现在视野中。头脑还不清醒的她迷惑地眨眨眼,谁知那猪头竟然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肖瑶呆滞瞬间,之后瞳孔放大,失声惊叫道:“啊!猪头肉成精了!”
那靠近的猪妖原本只想叫肖瑶起床用饭,被她猝不及防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足无措间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都化形多久了还没习惯只用两条腿走路,真是笨死了!怪不得人族骂人笨时都爱说那人蠢笨如猪!”
肖瑶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只见是一位容颜娇美且衣着艳丽夸张的女子。她身着五彩绸缎,层层叠叠,妆容却过于浓重,掩盖了她天然的美艳。
猪妖委屈,哼哼着:“这也不能怪我啊!正常妖都会害怕别人突然大喊大叫吧?”
那女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那不叫正常,叫胆小!”转而又目光不善地看向肖瑶:“还有你!突然鬼叫什么?啰啰好心叫你用饭,你却想把他的头做菜,也太恶毒了吧?真不懂君上为何要带你这样的妖回来——”
“我不是!我没有!”虽然肖瑶对眼下的处境一无所知,既恐惧又茫然,但她还是即刻发挥行走江湖多年练就的随机应变的本事,联系前前后后的话,开始了她的表演,“好人……妖,谁会同类相残啊?”
那女子美眸一瞪,气呼呼道:“妖是妖、人是人,你怎可把我们同那些恶毒的人相提并论!”
“对对对!”肖瑶赶紧附和,“我方才就是梦见曾见过的有人吃猪头肉的画面,那场景实在太残忍啦!惊醒后又正好见到一张猪脸,这才失态的!”肖瑶边
说边仔细注意两人的神情:那女子虽然神情有所缓和,但似乎对自己还有敌意;倒是那猪妖听了她的说辞,眼眶立刻就红了,眼神中清澈的愚蠢藏都藏不住。肖瑶当机立断,将那单纯的猪妖作为自己当下困境的突破口,温声询问:“你叫啰啰,是吗?真是对不住啊……”
啰啰猛地摇头,表示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我懂的!任谁见过人族是如何血腥、残忍地折磨猪的,都会一辈子被噩梦困扰!我了解!”啰啰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转头劝说女子:“大丽,既然误会都解开了,你就不要再因为她长得比你好看故意刻薄她了——”
“我哪有?!”大丽被拆穿心思,恼羞成怒,提高声调。
一旁的肖瑶心中恨不得当场给小猪敬炷高香!这是什么绝世好妖!她只是稍稍示好,还没开始引导,对方就诚心诚意地原谅她的失态,还交代了那女子的底细。原来,猪队友才是真正的好队友!
大丽不自在地睨了肖瑶一眼,勉强维持高傲的姿态,找补道:“我乃最娇艳的牡丹花所化,不但生来容色娇美,还自带体香,怎是她这种气色不佳、面容苍白的寻常妖物能比的?”
“就是!”不等啰啰回话,肖瑶率先高声回应,“我方才见得姐姐的美貌,就觉得姐姐的身份定然不一般,原来真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花妖啊!听说花草能修成正果,要比其他生灵更为艰难。姐姐不只形美,周身还被灵气萦绕,可见姐姐修炼天赋之高,实在令人艳羡!”
大丽在肖瑶情真意切的赞叹声中迅速完成了自我迷失,态度一百八十度地翻转。她再看向肖瑶时,眼神中满是惺惺相惜之意,语气也温柔得令人浑身发麻:“姑娘过誉了,虽然你说我貌美、有灵气都是事实,但修成正果什么的,我还差得远呢。”
“还不是因为你平时把时间都花在梳妆打扮上,修炼才会一直停滞不前?”啰啰实诚地补刀。
“闭嘴!”大丽转头狠狠瞪着啰啰,咬牙切齿地小声警告,回过头来面对肖瑶时又恢复了温柔端庄的模样:“方才只顾着说话了,都把正事忘了。”大丽端起桌上的食物,送到肖瑶面前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该饿了。这是君上叫我们送来的吃食,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肖瑶着实饿狠了,但她戒备着,丝毫没有去碰那食物的打算。她将餐盘接过,又不动声色地放到一旁,嘴上不停:“你们方才说我是被君上带回来的,可是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呢?……你们知道他为何要带我回来吗?”
肖瑶不动声色地试探,脑海中那面容惊艳的黑衣男子一闪而过。大丽和啰啰也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又忘了送饭一事。
啰啰哼哼道:“我们不知道啊。”
大丽若有所思:“听说昨日有妖准备离开万妖谷,但是发现清源山已经被人族包围了,你——”大丽突然打住,定定地看着肖瑶。
肖瑶被看得紧张,手下意识地摸向刚才放下的餐盘,虽然知道拿餐盘做武器对付妖物就跟拿树枝挑战武林盟主一般可笑,但危急时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肖瑶抓住餐盘边沿,准备随时出手之际,大丽终于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不会是被那群突然出现的天师打晕了,然后正好被刚苏醒的君上遇到,顺手救回来了吧?”
肖瑶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她重重地松一口气,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还是姐姐聪慧!我就记得自己不知怎的突然就昏了过去,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姐姐说的这般了!”肖瑶笑着,顺手又端起了餐盘,反客为主道,“姐姐、啰啰,你们说了这么久,该饿了吧,不如先吃这些东西垫垫?”
“那怎么行呢?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啰啰嘴上拒绝,眼睛却看着盘子里的糕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肖瑶善解人意道:“我最近辟谷,不饿的。”她口不对心,竭力按捺着想要将盘子一起吞掉的冲动,将餐盘递给啰啰。
啰啰终于抵挡不住诱惑,接受了肖瑶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啰啰拿起一块糕点,大快朵颐起来。
“姐姐,你也用些,不要跟我见外了。”肖瑶看大丽想吃又磨不开面子的别扭神态,主动递台阶,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放到大丽手中,用鼓惑的声音道,“只是这万妖谷我初来乍到,对一切都不了解,所以能否请姐姐给我仔细讲讲此间的情况,免得我不小心犯了忌讳……”
肖瑶步步为营,小心试探,却不知她的所作所为早已被通过窥天镜监视这边的黑衣男子和猫妖少年全数看在眼中。
猫妖少年冷笑道:“哼!人族果然狡诈多端,不过三言两语就将那两个笨蛋骗得团团转!君上,我真不懂您究竟为何要救她回来!莫非就因为她长得像——”
黑衣男子目光凛然,看向猫妖少年,后者赶紧把未出口的话吞回肚子。黑衣男子转回头,深邃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肖瑶脸上:“时过境迁,若是那人还活着,也不会是这般年纪。至于我为何救她——因为她身上流着半妖之血。”
“怎么可能?!”猫妖少年发出尖厉的少女音色的惊呼声。
黑衣男子平静道:“而且她的血脉定然不简单,否则不会有足够的妖力将我唤醒。”
少女的声音疑惑道:“但我已经用法术探知过这女人的记忆,她爹以前在温陵当猎户,后来迫于生计,便同几个同乡一起离家,从此靠坑蒙拐骗为生。总之,她就不是个好的!”
“无论她是好是坏,她的身上总归流着一半力量醇厚的妖血,倘若她回归妖族,对我们将是一大助力。”
“毕竟她在人族长大,若是她一心想要回去,怎么办?”猫妖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黑衣男子冷漠道:“那,便只能除掉了。”
肖瑶套取了足够的情报,便以伤势未愈还须休养为由请走了大丽和啰啰。待确认周围再无人监视,她便小心翼翼逃离了那间小屋,钻入阴森诡秘的古老丛林。
明明是白日,阳光却只能透过层层密密的树冠间隙,在林中落下稀疏的光点。肖瑶在阴冷的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忽然感受到周遭的氛围有些异样。她侧耳细听,惊觉林中的鸟鸣声似乎忽然全部消失了。就在此时,前方的灌木丛中有怪异的声响隐约传来。肖瑶顿时紧张起来,立即随手折了一根树枝防身。树枝折断时发出咔嚓的声响,与此同时,灌木丛中的声音消失了。
肖瑶保持着折树枝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突然,一声震天的兽吼从肖瑶的背后传来,有什么东西快得像挟着呼啸的劲风,猛地向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