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废弃的工厂厂房,简陋的舞台上只有一把高脚凳、一束顶光,以及坐在那束光里的人——贾飞飞。
他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随意踩着横杠,另一条腿自然垂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松弛却带着某种刻意的控制感,浑身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文艺气息。
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雀跃声,手机和摄像机齐刷刷举了起来,闪光灯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追星现场特有的兴奋。
郑彦心坐在角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贾飞飞继续念着,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痛苦的张力,“在我开始工作的那些年,在我年纪轻轻的那些大好岁月,我的写作生活简直就是不断的受罪。一个小小的作家,特别是在不走运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别别扭扭,是个多余的人;他神经紧张而激动;他总是忍不住到那些同文学和艺术有关的人那里去周旋,而谁也不承认他,不注意他,他自己也不敢直率而大胆地正眼看人,活像一个瘾头很大而又没钱的赌徒……”
郑彦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段来自契诃夫《海鸥》的台词唤醒了郑彦心同样的心路历程。
贾飞飞继续表演,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厂房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灯光亮起,台下观众再次沸腾。
郑彦心也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她转头对身旁的章都说:“虽然做作,但还真是吃这碗饭的。”
“那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请他做戏剧节的代言人?”章都一脸得意。
有四五个女生争相冲上台去送花,贾飞飞被围在中间,一边接过花束一边微笑着配合合影,动作娴熟而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你是看上了他的人气吧。”郑彦心毫不留情地拆台。
章都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带着郑彦心穿过人群,走到舞台边上。等贾飞飞应付完热情的粉丝,章都上前招呼:“飞飞,这是《艺生》的主编郑彦心,今天是来一起聊聊戏剧节的事儿。”
“郑老师,您好。”贾飞飞笑着伸出手来。
演员和普通人站在一起,区别是显而易见的。他个子足够高,肩宽腰窄,脸的轮廓堪称精致,面部线条清晰利落到几乎皮贴骨的程度。整张脸既有男性的骨骼结构,又保留着某种迎合女性审美角度的柔和感。
“你好。”郑彦心握上他的手,注意到对方的皮肤意外地细腻。
贾飞飞带着两人在一旁找了几张折叠椅坐下。
“飞飞,你的表演真是精彩,刚刚看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章都率先开口捧场。
“谢谢你们能来。”贾飞飞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让你起鸡皮疙瘩的是契诃夫的剧本,他完全写出了我们当下的心境:梦想的遥不可及,爱情的求而不得,生活的压抑无奈……你看,还是经典剧本会写吧!”
“会写,会写。”章都毫无感情地附和,早已失去了文青的敏感。
唯有郑彦心真心实意地点头,“《海鸥》是我最爱的戏剧剧本。”
“真的?”贾飞飞惊喜地看着她,“没想到,遇到知音了!”
“看来,你们俩的磁场很合嘛!”章都眯着眼看着他们二人,“正好,你们俩一定能碰出火花,为戏剧节想点不一样的东西。”
“说到戏剧节,正好可以结合我现在做的戏剧工坊。我做这个戏剧工坊,是希望可以让更多的人爱上戏剧。我呢,抽时间跟大家一起围读经典剧本,我认为普及戏剧,应该先从剧本入手,让大家多读好的剧本。”
郑彦心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不是那种只靠脸吃饭的花瓶。
“现在很多戏剧人只顾着‘先锋’,甚至视传统为‘耻’,”她开口道,“没想到贾老师这么年轻,就知道懂得经典剧本的重要性。”
“剧本剧本,一剧之本。”贾飞飞认真地说,“我虽然不会写,但我知道剧本是最重要的。没有好剧本,再好的演员、再炫的舞台,都是空中楼阁。”
郑彦心连连点头,可章都不置可否,神色含糊。
“如果每个从业者都能有你这样的觉悟,本地的戏剧水平也不会是现在这样。”郑彦心忍不住“毒舌”道。
贾飞飞并没有感到冒犯,反而笑起来,“我也是接触了太多……不怎么样的原创剧本,深受其害。”
“我懂我懂!”郑彦心笑着说,“回到成都,看过几部戏,纯粹浪费时间。”
“所以对戏剧节,”贾飞飞继续说,“我的建议是一定要在戏剧节里设置大量和剧本有关的环节,比如经典剧本围读、经典剧本再现、原创剧本比赛什么的。”
章都皱了皱眉,露出犹豫的神色:“我担心这么做,会不会门槛太高了?我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所有人都能上去演,上去玩,不是更好吗?更接地气。”
郑彦心自然是站在贾飞飞那头的,开口道:“这样才有独特性。我们把经典剧本进行拆解,戏剧节的内容更扎实,也更多元,你有那么多文化圈资源,刚好能派上用场。多方加持,你的戏剧节,反响一定超出预期。”
章都若有所思:“这么听来……好像有道理。”
“我的很多粉丝都愿意来当志愿者,”贾飞飞趁热打铁,“她们很多人本身就是戏剧专业的学生,或者是资深的戏剧爱好者,做事非常认真,点子也多。咱们一定能玩出不一样的戏剧节。”
章都被说服了,看看贾飞飞,又看看郑彦心,笑道:“难得你们俩意见统一,看来这事能成。”
郑彦心和贾飞飞相视一笑,那笑容是一种基于专业认同的默契。
临走前,贾飞飞送给章都和郑彦心一人两张票,“这是我的新戏,别担心,不是什么垃圾剧本,是我们新排的《樱桃园》,契诃夫的作品。有空带朋友来看!”
“好啊,一定去看!”章都和郑彦心都表示感谢和期待。
和贾飞飞道别后,章都送郑彦心往外走。
“看你和飞飞聊得不错,”章都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试探,“你现在愿意做戏剧节的策划了吧?”
“兴趣是有的。不过时间上……我得看看工作安排,一周后给你答复。”
“《艺生》还有什么工作啊?”章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都好久没出杂志了。”
郑彦心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你还别看不起我们。我们马上就要出最——”她顿了一下,琢磨着“最后的落幕”这件事不能透露给章都,话到嘴边改了口,“全新的一期杂志。”
章都眉毛一挑,露出意外的表情:“哦?大新闻啊,《艺生》居然要出杂志了!怎么,找到新的金主了?”他问得直白,语气里带着一点市侩的好奇。
“怎么,你们不看好《艺生》,还不许别人看好吗?”郑彦心回怼。
“我冤枉啊!”章都一脸夸张的委屈,“我对《艺生》可是有十二万分的尊敬。我比谁都期待你们的新刊!”
“所以啊,我接下来可能会忙着出新刊,时间上不一定能投入到戏剧节里。”
“你是主编,也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吧?”章都试图说服她。
“说来话长。”郑彦心没有再多解释,“反正,一周后你就知道了。”
章都虽然仍有疑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一周后我等你消息。”
郑彦心没有对章都说全部的实话——这一周她真正要忙的大事,并不是新刊的内容安排,而是她的剧本终于改好了。她约了柳如梦谈剧本,这才是她需要这一周时间的真正原因。
回到家,郑彦心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她已经打开关闭过无数次的文档。
她从开头看起。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读得很慢,像一个陌生读者那样,不带预设地、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时不时停下,手指在键盘上进行修改。
回看这些观察对象,郑彦心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过去和现在,在某种奇异的时刻,交叉了。
林伟骏是油腻版的郑忻。一样的自信满满,一样的善于社交,一样的把“资源”和“人脉”挂在嘴边。章都则像大学时代那个弹吉他的乐手。一样的潇洒多情,一样擅长制造浪漫的瞬间。
他们都是属于郑彦心精神世界的“过去的洪流”。过去的她,还没看清自己,所以很容易被那些表面的闪光点所吸引。
可现在不同了,她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陆修南是她想要成为的模板:一个真正投入创作的人,一个真正可以靠梦想营生的人。老天突然安排他来到她的世界,或许是为了提醒她:就是现在,不要再低头去看那些花花草草。快向前。你想要的生活,已经在路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校对完剧本的最后一句,她松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后,柳如梦看完了剧本。
“剧本没问题,我已经在让同事拟合同了。”
要签合同了吗?郑彦心欣喜若狂。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要实现了。
又过了两天,双方确认好合同,在柳如梦的公司签字并盖章。
“总算完成了。”柳如梦笑着说,“咱们这个戏也要开始筹备了,我是制片,导演也选好了,是拿过最佳新人奖的导演裕芝。”
“裕芝?”郑彦心瞪大了眼睛,“她拍的戏我看过,虽然是文艺片,但是却很好看,不是那种装模做样的片子,她是既懂镜头,又会讲故事的导演。而且上个片子票房和口碑都很好!”
“你们俩也是惺惺相惜了。你运气不错,她以前看不上商业片,好久都没活干了,还是拉不下来面子。我给她看了你的剧本,她立马就决定拍了,还是本子打动了她。很快,你们就能见面了。”
郑彦心一脸期待。想到自己即将进入真正的影视行业,即将跟真正的电影人接触,这一切就像梦——她梦了很久,但此刻,这个梦终于有了变成现实的迹象。
她忽然明白,做梦的意义不是为了继续梦下去,而是为了有一天亲手把梦变成现实。
“如梦姐,你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郑彦心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柳如梦提出工作之外的邀约。在此之前,她们的所有见面都围绕着剧本修改、反馈、再修改,在剧本彻底过关之前,她内心似乎一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无法真正以平等的姿态面对柳如梦。而现在,那道屏障终于松动了一些。
柳如梦笑着点了点头。
郑彦心带她去了一家环境雅致的Fine Dining餐厅。灯光柔和,餐具精致,两人刚落座,郑彦心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周涵身形挺拔,头发微白,但面部皮肤依然紧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他依旧是那种竭尽全力维持体面的打扮,却终究掩饰不了年龄在细节处留下的痕迹。
郑彦心出神地望着他。周涵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过来。
“你是……郑……郑彦心?”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派的社交热络。
他不知道郑彦心是他前妻的闺蜜。
“周老师,您记性真好。”郑彦心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听说,你现在是《艺生》的主编了?”周涵自然地接话。
“是啊,我们杂志还准备采访您呢。”郑彦心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吗?那我太荣幸了。”周涵立刻掏出手机,“你还没有我电话吧?来,我们记一下联系方式。”
郑彦心也拿出手机,两人就这样交换了电话号码。
“我今天约了朋友,咱们改天再细聊。”周涵向郑彦心和柳如梦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等他走远,柳如梦才压低声音说:“那个男人挺帅的,很有气质。”
“帅?”郑彦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柳如梦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看脸,不看心。”
35.
最后一道主菜撤下,侍者奉上压轴甜点。
宽大瓷盘中央嵌着一枚立体爱心巧克力,淡乳啫喱随性晕开几缕纹样,像在白瓷画布上随手落了幅抽象小品。
“您好,这是周老师跟我们餐厅合作的甜品,他特地送给二位的。”
“谢谢。”
“还真是漂亮呢。”柳如梦拿出手机拍照片。
“果然是社交高手。”郑彦心暗自感叹。
柳如梦吃着甜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这辈子是戒不掉甜品的了!甜品就像……你的剧本,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吗?”
郑彦心放下叉子,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的剧本造了一个梦,可以让人暂时脱离苦闷的现实,沉浸在一种戏剧化的狂欢!”
“造梦?”郑彦心自嘲地说,“我确实很会造梦,因为我擅长做梦。”
“好的造梦者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关键是我在你的剧本里看到了自己。好的剧本就是有这样——人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鸣。所以不仅是我,所有看过这个剧本的人,都会喜欢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结过婚,后来被离婚。总之,是经过了一番非常惨烈的经历。现在,全身投入工作,早就不相信爱情了。”
郑彦心微微一怔。她认识柳如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过往。
“那……你的咖啡师男朋友?”她试探地问。
柳如梦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我只是偶尔需要荷尔蒙的释放。不过,现在谈恋爱的新鲜感越来越短了。说实话,我真想像你剧本里的主角那样,有源源不断的对象。你说人可以在短时间内高密度地遇到各种艳遇,多好。”
“会有的,”郑彦心笑了笑,“只要你想,很快就会有的。”
柳如梦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在杂志社工作吗?”
郑彦心愣了一下。是啊,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也没有想清楚,”她诚实地说,“光顾着埋头写剧本了。不知不觉,就陪杂志社走到了最后一期。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么好的一本杂志,真是可惜了。”柳如梦叹了口气,“不是它不好,而是被时代淘汰了。”
“就像《樱桃园》的结尾。”郑彦心轻笑一声,“那片樱桃园握在只懂风雅、不懂生计经营的老贵族手中,因为现实的经济窘迫,只能拱手相让。”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柳如梦,“对了,有一部《樱桃园》在上演,你想看吗?我有两张票。”
“怎么,不和男朋友一起去?”
“他最近在外地,时间不凑巧。”郑彦心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甜蜜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看来最近和男友很甜嘛。”柳如梦笑了笑,“好啊,只要你不嫌我闷。”
两人吃完饭,便一同前往剧院。踩点入场,刚坐下,灯光就暗了,演出正式开始。
连坐了两个小时,演出终于结束。掌声中,郑彦心转头看向柳如梦,发现她眼睛亮亮的,指着台上的主演说:“这演员不错!我想认识。”
郑彦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台上正在谢幕的正是贾飞飞。
“他叫贾飞飞,我带你认识。”
散场后,郑彦心带着柳如梦去后台找贾飞飞。
“贾老师,这是柳如梦,如梦影业CEO。我带她来看戏,她说你演得很好。”
贾飞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不同于刚才面对粉丝时的职业微笑,而是一种带着惊喜的光芒:“如梦姐,你好!你好!我知道你们公司!我有同学演过你们出品的电影!”
“是吗?你怎么不演呢?”柳如梦笑着问。
“不是没有机会嘛。”贾飞飞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着点大男孩的羞涩,“我做梦都想演电影。可惜机会没到,就先在剧场打磨自己。”
“你这么好的演员,要是去演电影了,剧院会不会舍不得放人啊?”柳如梦继续逗他。
“您这话说的,”贾飞飞立刻正色道,“我们就是为了演戏而生的。剧场还是电影,有什么区别呢?但演员的追求,当然希望除了剧场,还可以演电影。剧场是磨练的地方,电影,才是我们的终极追求啊。”
“现在AI剧大行其道,”柳如梦慢悠悠地说,“说不定AI电影都要出来了,到时候也没人拍真人电影了。”
“一说这个我就来气!”贾飞飞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愤慨,“AI哪有我们真人会演戏啊?那些不懂戏的人,连演员都想省,当观众傻吗?我们的系统训练,我们的感官训练,我们的天赋——那是AI可以取代的吗?”
柳如梦被他这副较真的样子逗笑了,眼角漾开笑纹:“你这个小孩还挺有意思的。”
郑彦心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贾飞飞身上那种文艺气息,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活像一个在夜店里热情揽客的公关,卖力地向潜在客户推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选我选我”。
她忍不住笑了笑。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初和柳如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表现吧。
郑彦心决定给远在上海开个展的陆修南一个惊喜。
她订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机票,落地后直奔展览现场。画廊门口停满了车,衣着光鲜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涌入。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人人穿着考究,妆容精致,脸上挂着友善而热情的笑容,仿佛大家都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但当你走过他们身边,当他们抬头看到你、发现并不认识你的那一刻,那笑容会像断电的灯泡一样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落差的冷漠。
郑彦心慢慢地往里走。身边不时经过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她们的裙子剪裁精良,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首饰点缀得恰到好处。即使她也穿了一条精心挑选的裙子,但与她们整体的精致程度相比,依然相形见绌。那是另一个世界,她的精致来到这里,只能算粗糙。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绕过那件最特别的——以她为原型的雕塑作品,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抬头看那件作品,好像它有种特殊的辐射。
郑彦心继续往前走,在展厅中央看到了陆修南。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幅画作旁边,正侧着头和几个人交谈。他的姿态轻松,像是这身西装、这个场合、这些灯光和香槟,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背景。
他身边围着好几个女生。全都是一眼看上去就很漂亮的那种类型,她们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整个画面和谐得像一部经济上行时期的都市电影,灯光柔和,人物养眼,对话轻快而体面。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
郑彦心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银河。
陆修南看到郑彦心后,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像是整个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想给你个惊喜嘛。”
陆修南牵起她的手,“真的很惊喜。”
他转过身,自然地带着她融入刚才的圈子,向那几个女生介绍:“这是我女朋友,也是《艺生》杂志的主编,郑彦心。”
“你好。”其中一个女孩笑着打招呼,笑容礼貌而得体。
“女朋友啊,很般配。”另一个女孩上下打量着郑彦心。
就在这时,一位工作人员来到陆修南身边,低声说有记者想跟他交流几句。陆修南微微侧身,对郑彦心说:“我先去一下,很快回来。”然后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
剩下的人按照社交场合的惯常逻辑,开始没话找话。
“《艺生》?我好像没听过,是北京的?”其中一个女孩问。
“是成都。”郑彦心回答。
“啊……”对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真是见识少了,居然不知道。”
郑彦心很清楚。《艺生》在成都艺术圈无人不晓,但出了成都,它的知名度确实有限。
“越看你越觉得面熟。”另一个女人忽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陆老师那件雕塑作品,主角跟你长得很像!”
“对对对,简直一模一样!怪不得我刚才觉得眼熟呢!”
郑彦心感觉自己像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展品。此刻被这些人当面提起,她感到一种微妙的冒犯,但她也知道,她们并无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发现”。
“真人比作品更漂亮。”有人补充了一句。
“谢谢。”
其他人聊了几句便走开了。但还有一个女生留了下来,似乎有意继续和她搭话。
“我先前还好奇陆修南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看到你,就觉得……真该是这样。”
“是吗?”郑彦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一个漂亮但聪明的女人,这样才能拿捏住那样的男人啊。”女生叹了口气,像是分享了一条人生的真理。
郑彦心尬笑了一下,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哪样的男人?
她望向正在不远处接受采访的陆修南。他站在镜头前,姿态从容,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旁边女生如同恶魔低语般说道:“听说作品都是作者的内心投射。”
而与此同时,采访陆修南的记者,问出了一个几乎相同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这么假设,你的作品也是自己内心的对照呢?例如那件‘女海王’的作品——可不可以假设,她是另一个你呢?”
郑彦心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回答。
陆修南坦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郑彦心感觉自己的大脑“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了。
陆修南继续说,声音平稳而清晰:“表面是观察,其实更像是……一次自省。”
郑彦心一直以为,那件作品是他在观察她,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被观看的对象。但她却忘记了一点,没有创作者不会在作品中自我投射。
她一直隐约觉得他是海王。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她视野里,从他身上那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吸引力,她的直觉一直在发出信号。
只是他们认识以来,他几乎没有犯过错。
如果他只是一个……暂时“收心”的海王呢?可是,海王会收心吗?
晚上,郑彦心参加了画廊准备的饭局。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陆修南工作和社交的样子。她更直观地看到了他身边那些女性看向他时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欣赏、好奇、暧昧和某种隐秘期待的光芒。
她想过会有,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饭局结束后,两人一起在商场里散步。
“累了吧?”陆修南问,“下了飞机,就一直陪着我,还是最无聊的那种社交。”
“无聊?我刚刚可没看出来,你觉得无聊。”
“没办法,别的场合能躲就躲,今天可是自己的展览。”
“我明白,因为是为了你,所以我……也不觉得无聊。”
两人笑着,又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最后走进了一家书店。店内正在举办活动,入口处的海报上写着“女性创作力量”几个大字,郑彦心脚步一顿,目光被海报吸引,不自觉地随着人流走了过去。
台上坐着几位嘉宾和主持人。主持人一一介绍,这都是时下正当红的电影创作者——包括编剧、演员、导演。而导演,正是裕芝!她将执导郑彦心写的剧本。
裕芝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衬衫,长发是大波浪,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是淡妆,她的脸部轮廓非常明显,有一种介于东方和西方之间的立体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摩登知识分子的味道。
郑彦心站在那里,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感觉头皮发麻。这是她在成都从来不会看到的场景,这些创作者,就是郑彦心心目中“女性创作者”应该有的样子——自信、从容、优雅,眼神里有光,言语中有力量。
“接下来,我会执导一部女性视角的爱情作品,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本子,在我看来,这是一部裹挟着伤痕、怀揣诸多困惑依旧勇敢向前的故事。”裕芝说。
郑彦心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同类,甚至眼眶有些发热。
她呆呆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的人,直到意识慢慢回笼,才轻声对身边的陆修南说:“走吧。”
两人走出书店,在商场安静的走廊里并肩而行。陆修南侧过头,看着她关切地问:“你好像对那个讨论会很感兴趣?”
郑彦心点头,“我很喜欢电影。”
“对了,”陆修南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创作’——现在怎么样了?可以告诉我了吗?到底是什么创作?”
剧本已经签约了。她没有隐藏的理由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了。但话到嘴边,她还是犹豫了。
“《艺生》会出最后一期杂志。”她说。
“最后一期?杂志不做了?”陆修南有些意外。
“杂志做不下去了,以后要彻底转型。不过最后一期杂志,算是对这么多年做纸媒的一次……告别的创作吧。”
“你好像已经接受了,看起来很平静?”
郑彦心点了点头:“以前我对纸媒的确很执着,后来就释怀了。对纸媒的坚持只是执念。其实我有更想、或者更适合做的事。”
“是什么呢?”
“其实……我在香港是学电影的。”
“电影?”陆修南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艺生》?”
“呃……”郑彦心一时答不上来。
陆修南看着她卡壳的样子,忽然笑了:“不会是体验生活吧?为了写剧本?”
郑彦心震惊地看着他。不愧是他,一下就猜到了正确答案。她刚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陆修南却先憋不住笑了出来:“我乱猜的,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郑彦心问。
“为了写剧本,而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牺牲太大了吧。”陆修南认真地说,“你看上去很喜欢《艺生》的工作啊。我觉得你是那种脚踏实地、不管他人评价、坚持自己内心的人。你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
郑彦心不愿打破他对自己的滤镜,或者在此刻,还不是最好的坦白时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原本艺术跟我完全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了《艺生》,也真正地认识了艺术。我一直都觉得奇怪——这样的缘分,是为了什么?”
“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楚的话,享受就好了。”陆修南说。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郑彦心抬起头,看着他。也许她注定要爱上艺术家。
陆修南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了怀中。
“所以,你会写剧本吗?”陆修南接着问。
“会。”
“我很期待,你写的剧本!”
郑彦心在他怀里轻轻叹气,心想,“等下次有更好的时机,再跟他说吧。”
36.
郑彦心和陆修南在上海玩了几天,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成都。
两人在家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物、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散落一地,俨然已经非常习惯一起居住的生活——一个人负责分类,一个人负责归位,配合默契。
郑彦心拿起两人在上海拍的拍立得照片,一张一张翻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上海是我们解锁的第二个城市,”她把其中一张合照举到眼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女孩般的满足,“以后还会有更多!”
“你喜欢上海吗?”陆修南问。
郑彦心的手顿了一下,警觉地反问:“你想留在上海吗?”
“还没想好。”陆修南诚实地回答,“只是觉得未来的话,上海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想听听你的想法。”
“上海……”郑彦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沉默了。
她第一次在陆修南和郑忻的身上看到了某种重叠——他们说了同一句台词。
当年,郑忻也问过同样的话。他很喜欢上海,他不止一次地说,想带她去上海生活。郑彦心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陆修南身上不应该有任何郑忻的影子。她讨厌这种轮回的预示。
剧本已经写完了,她已经做好了和陆修南开启新生活的准备,过往的所有一切都应该自动远离。
“怎么这么看着我?”陆修南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笑着问。
郑彦心放松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要担心。”陆修南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我听你的,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郑彦心点了点头:“我还没想好这个问题。等我做完最后一期杂志,等我……”她想说的是,等她的电影拍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就清楚了。”
“没问题!”陆修南没有追问。
郑彦心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的拖延症又犯了。什么时候坦白剧本的事?她又一次选择了拖延。她告诉自己,等合适的时机,等准备好,等……总有理由。
郑彦心接到章都的电话,说有急事要跟她商量。
她赶到北鱼的时候,展览区零星有几个逛展的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作品前驻足片刻又匆匆离开。章都没有应酬,一个人躲在吧台喝闷酒,喝的正是郑彦心起名的那杯“是日苦短”。
“怎么了?突然说有事叫我来。”郑彦心在他旁边坐下。
章都抬起头,一脸的不忿:“戏剧节延期了。贾飞飞突然变卦,不参与了!”
郑彦心愣了一下:“他不是很喜欢戏剧的吗?”她不会感受错的,和贾飞飞接触下来,她能感觉到他对戏剧的热爱是真的,“他不是说要普及戏剧的吗?”
“都是假的。”章都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被背叛的恼怒,“这种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穷的时候说爱艺术,但凡有机会,哪里还管什么艺术不艺术的,还不都是钻钱眼里去了。”
郑彦心看着章都,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在心里默默响起:你不也是这样的吗?但她没有说出来。
“他是遇到什么好机会了?”她问。
“听说是要拍电影了,傍上了金主。”章都把杯底的残酒一饮而尽。
金主?难道是柳如梦?如果真的是,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那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重新找人合作呗。”章都的语气已经从愤怒转向了务实,自我调整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人气虽然高,但他那套理念,我根本不认同。掉书袋,自以为是,一股子穷酸书生气!”他说着说着,倒是把自己说服了,“我气的是他不守信用,浪费时间。不过嘛,我可以找个更符合我价值观的搭档!”
郑彦心笑了笑。虽然她和章都对戏剧的理念截然不同,但这个人的乐观精神倒是挺值得学习的——不管遇到什么挫折,他总能迅速找到一个让自己舒服的解释,然后继续往前冲。
“你来帮我吧,”章都转过头,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看我这么可怜的份上。”
“我还是想把杂志做好。”郑彦心没有犹豫,“再说了,我也是个怪咖。我跟贾飞飞的观念比较合——不是说我们的观念就是对的,但勉强合作,也不会有好结果。”
章都摇了摇头,更加愁闷地喝了一口酒。
就在这时,郑彦心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她低头一看,是柳如梦发来的微信:
“裕芝来成都了,今晚一起吃饭。”
郑彦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复:“好啊!”
吃饭的地点约在一家自贡菜餐厅。郑彦心对自贡菜的印象只有一个:每道菜都像是被辣椒染过的“血红色”,放眼望去,满桌皆是红彤彤的一片,视觉冲击力极强,还没动筷子就已经感觉口腔在隐隐发烫。
“今晚大家都能吃辣,是全辣宴!”柳如梦笑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东道主的豪迈。
郑彦心注意到,贾飞飞坐在柳如梦身边,时不时地递纸巾、倒茶水,动作殷勤而自然,俨然一副“娇夫”的模样。
“贾老师也能吃辣吗?”郑彦心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忍不住问。
“差点把他忘了!”柳如梦抢答道,语气里带着调侃,“不过他本来就不怎么吃饭,靠露水活着的。”
“我就是为你们做服务的。”贾飞飞笑着说,也不反驳,乖乖地拿起水壶给每个人倒冰饮。
郑彦心观察着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侣痕迹。
“贾老师看上去就很自律。”郑彦心收回目光,随口说了一句。
“他要演电影了,可不是得注意嘛。”柳如梦看向郑彦心,语气平淡地抛出一枚炸弹,“他要出演你写的剧本了。”
郑彦心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是吗?很期待啊。”
“我看了剧本,郑老师,”贾飞飞立刻接话,“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这是我演戏以来,接触过的最好的原创剧本。能够出演,真是我的荣幸。”
“贾老师,你太客气了。”郑彦心表面笑着,但是想到贾飞飞为了这部电影突然放弃了之前认真筹划的戏剧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
郑彦心抬起头,目光与来人相遇。
是裕芝,和在上海见到的一样,这一次,她们的距离更近。
“你好。”郑彦心主动打招呼。
裕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就是编剧?”
郑彦心点头:“对,是我。”
“你们俩总算见面了!”柳如梦在旁边笑着说。
裕芝拉开椅子坐下,她仍然看着郑彦心,嘴角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说。
“想象中的?”郑彦心有些受宠若惊。她没预料到,一个大导演居然会在脑海里给她留出一个位置,想象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剧本的过程中,就情不自禁地会想这个问题。”裕芝笑起来,那笑容打破了她进门时那种冷若冰霜的印象,露出一种近乎少女般的好奇,“尤其是听如梦讲了你本人的故事。我会想,剧本的哪些是真的?如果这个部分是真的,那就太好玩了。”
郑彦心无奈地笑了笑:“为了写好这个剧本,最大的牺牲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彻底融入进去了。写完以后才感到后怕——暴露太多了。”
“这很酷啊!”裕芝说,“我最喜欢的一点就是,女主好像在做一个通常被认为是‘男人才会做的事’,她不是那种被赋予了‘男性特质’的女人,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拥有复杂欲望和真实困惑的人。”
“就是,谁说多情是男人的专利?”柳如梦夹了一块火爆黄喉,她转头看向贾飞飞,“你说是吧?”
贾飞飞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当然了,我觉得剧本的人物很鲜活。这种角色倒置,让我突然也开始思考两性问题。”
“哦?”柳如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悟出什么了?”
贾飞飞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一脸郑重其事地宣布他的结论:“女人不坏,男人不爱。”
听到他的回答,郑彦心和裕芝的表情都有些掩饰不住的失望,只有柳如梦笑得前仰后合。但郑彦心隐约觉得,柳如梦的开心并不是因为觉得这个答案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