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杂志终章降至,与伪君子交手
刘升升2026-06-26 21:0912,266

  37.

  《艺生》的编辑们虔诚地围在一个泡菜罐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玻璃泡菜坛,装着满满的粉红色的液体,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编辑部的茶水台上,一股浓郁的酸味从坛沿的缝隙里渗出来,那是乳酸发酵特有的气息。

  郭郭站在泡菜坛前,双手轻轻抚摸着坛身,姿态庄重得像一个守护圣物的祭司。为了写那篇关于四川泡菜的文章,她在编辑部亲手泡了一坛泡菜母水,每日观察、记录气泡的变化、嗅闻气味的演进,全程完整记录了从“起坛”到“养熟”的全过程。这坛泡菜母水就像编辑部里一个沉默的新成员,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关照。

  “应该是大功告成了!”郭郭搓了搓双手,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同事们,“准备好见证奇迹了吗?”

  所有人都郑重点了点头。

  郭郭双手稳稳地按住坛盖,轻轻旋转,揭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的味道窜了出来。

  “就是这个味道,是童年的味道!”郑彦心凑近闻了闻,觉得这味道既古怪又上头。

  郭郭俯下身,凝视着坛内微微晃动的液体,目光痴迷:“真美啊……看这个颜色,像艺术品一样。”

  她拿起长筷,小心地挑了好几块泡萝卜,分到小碗里,然后重新盖上坛。其他人都拿起筷子,各自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

  “这味道……”光姐嚼了半天,才吐出后半句,“很正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发出含糊的赞同声。

  小九已经麻利地拿来一个玻璃碗碟,开始构思拍摄角度:“我来设计一下拍摄画面,待会儿拍下最好看的照片,今天光线很好!”

  几个人开始埋头摆拍,调整碗碟的位置,试着不同的光线角度,讨论着是用俯拍还是侧拍更好。

  就在这时,史总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愁云惨淡,和屋子里轻松的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史总,快来尝尝郭郭泡的泡菜,可好吃了!”光姐热情地招呼。

  郭郭也兴奋地补充道:“下次咱们可以用泡菜做酸辣鸡杂!我保证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好。”史总的声音很轻。

  她像是泄了气一般坐在沙发上。郑彦心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光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用嘴型无声地问郑彦心:“和老公吵架了?”

  郑彦心摇摇头,她怎么知道。

  史总低声说:“扬扬的病查出来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是胰腺癌。”

  “胰腺癌?”郭郭重复了一遍,像是希望通过重复来确认自己听错了。

  “这个病好像……”光姐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查出来就是晚期了。”史总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而且病人很遭罪。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会这样?”郭郭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住院了。”史总继续说,“刚做了化疗,我们去看了他,他现在瘦得已经……快认不出来了。那个样子,看得让人好难受。但是他很坚强,也很乐观。他一直嘱咐我,要把最后一期杂志做出来。他说他等着看。”

  郭郭突然爆哭。她和邵扬关系最好,平时一起聊美食、聊那些只有吃货才懂的快乐,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抖动,说不出一个字。

  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纸巾,轻轻地拍她的背。

  “邵扬老师多好的人啊……”光姐摇了摇头,“为什么会……”

  郑彦心也觉得胸口堵得慌,“万一有奇迹发生呢?不要放弃希望。”

  史总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现实,又像是在强迫自己相信那个“万一”:“我们已经为他诵经念佛了……什么都做,只要能有一点用。”

  史总说回杂志的事,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紧迫感:“这期杂志不能像以前那么慢了。我们要加快速度。”

  郑彦心点头,迅速拿起手机看了下工作表格:“目前的截稿日期定在一个月后。”

  “太慢了。”史总几乎没有犹豫就否定了这个时间,“截稿之后还要排版、校对、印刷,少说又要两个月。三个编辑还是太少了,我怕时间——”她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她改了口,“找个撰稿人吧。”

  “要不找汤芠?她以前跟我们合作过,她的稿费不高,上手也快。”郑彦心迅速估算了一下:“多一个撰稿人的话,我们可以提前两周。”

  “那就找她吧。”史总拍板。

  郑彦心很快约汤芠在编辑部见面。

  郑彦心把情况和她说了一遍。汤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邵老师……真是没想到。上次见他,还说要一起去吃一家蹄花汤。这期杂志是《艺生》的最后一期,又是邵老师的愿望。能够参与进来,对我来说,也很有意义。”

  “谢谢你救场。”郑彦心真诚地说,“时间急,稿费也不算多,辛苦了。”

  “我们还说这些。”汤芠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而且我现在就是想要做事。没事做,反而会胡思乱想。”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自己租了房子,一切从新开始。”

  “工作……有受到影响吗?”

  汤芠点头苦笑:“刚开始有影响,也很崩溃,一度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不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每当自我怀疑的时候,还好有蓝熙在。他一直在陪我聊天,帮我分析,骂醒我,也安慰我。多亏他,我才走出了最低谷。”

  “蓝熙这个人看着毒舌,其实很有同理心,也很善良。”

  “以前老是和他斗嘴,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会是这么重要的朋友。”

  郑彦心注意到汤芠的表情,明显和郑彦心自己提起蓝熙时不太一样。

  汤芠继续说起近况,“我现在和老同学在做一个儿童画室,教小朋友画画。这个画室不是培养应试的方向,就是快乐画画,原以为没有生意,结果还是有很多开明的家长,愿意让孩子接受这种纯粹开发天性的画画课。”

  “真的吗?如果不是为了应试,画画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开心的事。”郑彦心想起了小时候被画画培训课折磨的经历,深有感悟。

  “所以生活就是这样,以为走到了绝境,其实接下来就有惊喜。”

  “那是因为你坚强。”郑彦心看着她,认真地说,“你重新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比我当年快多了。”

  “刚离婚的时候,我带着恨。满脑子都是希望对方下十八层地狱。可是还没等他下地狱,我的生活反而像是先坠入了地狱。网上那些难听的话、家人的责备、还有自己没完没了的疑惑……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她停顿了一下,又露出笑容,“还好,都过去了。眼下,有舒心的工作,可以参与这本有特殊意义的杂志。生活啊,真的很有意思。”

  汤芠说的那句“生活啊,真的很有意思”还在郑彦心的耳边回荡。

  可惜,有的人再也感受不到了。

  郑彦心和周涵的前妻乐乐,是在一场放映会上认识的。乐乐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她喜欢电影,尤其钟爱美食电影。

  郑彦心一开始觉得,乐乐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她说起丈夫时总是一脸甜蜜,说她丈夫如何如何在她看完一部电影后,认真听她滔滔不绝地分享感想。那时候郑彦心只觉得这个女人运气真好,嫁了一个懂得欣赏她的男人。

  郑彦心站在周涵的餐厅门口。

  餐厅的外墙没有一点花哨的招牌,静悄悄地藏在街巷一侧,若不是有意前来,即使路过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推门而入,整片空间沉浸在暖黄的暗光里,一道极长的吧台横亘视野中央,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天花板漆黑,藏蓝色的灯罩悬在吧台操作区上方,投下清冷而集中的光束,照亮了下方的大理石台面和厨师忙碌的双手。

  吧台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后面的厨房区域也不大,整个空间紧凑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角落。但郑彦心嘴上却说:“好精致的空间!审美太棒了!”

  周涵笑了笑,仿佛早已习惯类似的夸赞,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我们的餐厅是预约制,所以用餐的人也不多,每轮用餐时间控制在十二人之内。请坐。”

  郑彦心在吧台前坐下,服务员端来柠檬水,“谢谢。”她拿出录音笔,放在吧台上,“周老师,不介意我录音吧?”

  “没问题。”

  郑彦心按下录音键,“其实餐饮行业,很少有人做艺术的主题,消费美食的人,你让他同时懂艺术,并且愿意为艺术的溢价买单,也比较困难。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周涵拿起吧台上一个彩色的陶瓷盘,在手中轻轻翻转,让光线在釉面上流动。

  “早年我埋头画画,却找不到创作落地的出口。那时候我总在想,艺术不该只锁在画廊的画布里,它应该能融进普通人的日常里。”他将盘子放回桌面,指尖在盘沿上轻轻划过,“就像这个器皿,它就是艺术和美食天然的交界点。”

  郑彦心看着眼前的餐盘,用夸张的语气说:“盘子真漂亮啊,我们能买到吗?”

  周涵微微一笑:“我准备了一套餐具,专门给你的。”

  郑彦心也回以微笑:“谢谢,您太客气了。”她继续提问,“我看到您的创作不只局限于餐桌和餐厅,还延续到了美术馆?”

  周涵点头,姿态放松而自信:“我这个人呢,闲不下来。我去美术馆办展,把整套后厨团队带去现场做菜。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证明:吃饭这件事,本身就具备艺术属性。”

  “艺术和食物,两者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区别。”郑彦心说,“一个是纯粹对美的欣赏,一个是满足食欲。人对食物有本能的欲望,但对艺术却没有。”

  周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艺术品是可看不可触碰,而我想做的餐桌艺术,不仅是看,还要吃进人的肚子里,经受食客舌尖、味蕾的多重考验。”

  “一个能够创造出让食客满意的食物的人,想必也很懂人心吧?一定是有非常细腻的个性,才能精准把控味蕾。”

  周涵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眼角的细纹微微聚拢:“我呢,会设身处地多想,喜欢站在别人的角度,天生适合干这个。”

  “看来周老师是个大暖男呢。”郑彦心感到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做菜怎么样?”周涵突然问。

  “我?我很少做饭。”

  “那你爱吃吗?”

  郑彦心点头:“很多人都说,我特别会吃,会选餐厅,会点菜。”

  周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我猜……你应该没有男朋友。”

  郑彦心心里一沉,好恶俗的套路。但她还是忍住了,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接了下去:“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弗洛伊德曾经说过,人的情欲压抑时,能量会退回到口欲;也可以升华成绘画、烹饪、文学创作;还能从他人身上收回,全部投注自身,也就是——自恋。”周涵慢条斯理地说着,然后问,“你是哪种呢?”

  郑彦心尴尬地笑了笑:“喜欢美食、喜欢创作,还有喜欢自己的人,就这么‘中枪’了。不过……我不喜欢弗洛伊德,随他怎么说吧。”

  “为什么不喜欢他?”

  “就像刚才那个理论,我就不喜欢。”

  “他引用过席勒的一句诗——‘Hunger and love make the world go around,食欲与爱,是世间万物的原动力。’这句你不讨厌了吧?很适合做你们这期杂志的主题。”

  “这句不错,我很喜欢!谢谢。”

  “这句话也是我的座右铭。”周涵忽然换上了一副深情的表情,像一个期待真爱的诗人。

  “周老师看上去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周涵的表情又切换到了忧伤,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人如果没有感情,就会少很多痛苦。当然,也会少很多快乐。”

  郑彦心刚要接话,餐厅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看上去很年轻,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后骤然爆发的戾气。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周涵在哪里?给我滚出来!”

  郑彦心瞪大了眼睛。

  “你是?”周涵问,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警觉。

  “就你是周涵?”男人大步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力道。

  “对,你是谁?”

  “我是维小密的哥哥!”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就你这个禽兽欺负我妹妹是吧!”

  话音刚落,他一拳挥了出去,直直砸在周涵的脸上。周涵整个人向侧面倒去,撞翻了身后的高脚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服务员和厨师们愣了一秒,然后纷纷冲上来试图拉开那个男人。

  “别拉我,让我打死这个垃圾。”男人的武力值不错,他甩开试图拉住他的服务员,又一拳打在周涵的肩膀上,将他按在地上连续挥拳。

  郑彦心站起身假装关心,她冷冷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个陌生男人加油打气。

  38.

  周涵的采访因为他被打而无奈中断,等到骚乱平息后,郑彦心礼貌地表示改天再约。

  她很快又进行下一个采访。

  这次的地点在蓝熙工作的酒店,采访对象是酒店的行政糕点总厨,蓝熙作为中间人在一旁协助。整个采访过程异常顺利,与周涵餐厅那种乌漆麻黑、不停谈逼格和虚无缥缈的艺术理念完全不同,这位主厨聊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甜品的配方、食材的选择、温度的控制、甜与酸的平衡。

  “尝尝我做的玛德琳。”主厨指了指面前的白瓷餐盘,几枚金黄饱满的贝壳状小蛋糕整齐排列。

  “好圆的小肚子。”郑彦心拿起一块。

  “烤制时,看着液体在模具里慢慢膨胀,最后形成漂亮的小肚子,是很治愈的过程哦。”

  郑彦心好奇地咬下一口,柠檬的酸在舌尖上率先绽放,糕体湿润柔软,在口中化开时有一种充满安全感的滋味,像是被一个柔软的拥抱接住,黄油的香气在咀嚼过程中层层释放,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好好吃!”郑彦心惊呼。

  主厨笑了笑:“玛德琳是我的入门甜品,因为《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写的那句话:‘这滋味瞬间让人世沉浮变得无关紧要,人间灾厄不再伤人,生命短促不过一场虚幻,我挣脱了平庸、偶然与朝生暮死的束缚。’”

  “真会写啊。”郑彦心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玛德琳,“仔细想想,我好像很少吃甜品。”

  “做甜品会收获不一样的快乐,我经常建议大家偶尔做甜品,体验感很棒。”

  “好啊,正好我写文章,也需要这种体验。”郑彦心已经跃跃欲试。

  采访结束后,郑彦心和蓝熙一起向主厨道谢。

  “辛苦了。”郑彦心说。

  “没事,我本身喜欢美食,聊得很开心。”主厨笑着和大家致谢,“我先去忙了。”

  主厨走后,蓝熙笑着说:“我介绍的没错吧?她曾获‘年度最佳甜品主厨’,还赢得过欧洲甜品杯的冠军,但是人特别谦逊,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是真懂美食的人。”郑彦心由衷地点头,“我之前跟周涵聊过,感觉差远了。”

  蓝熙挑了挑眉:“周涵?你还采访了他?”

  郑彦心点头,“真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吃他那一套。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是什么弗洛伊德,还扯什么爱欲,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蓝熙冷笑了一声,“他很会讲故事,但其实在真正的餐饮圈,他的名声早就臭了。有餐厅买了他做的那些餐具,结果质感很差,根本上不了台面。做了这么多年,没有混得上米其林一星,于是就说自己不需要星,可那价格,又不比米其林一星便宜。”

  “没想到,还是个偷工减料的商人。”郑彦心语气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厌倦,“有时候很奇怪,将艺术和其他领域交叉,会形成一个特殊的交叉圈。这个圈子专门收纳一些在其他行业专业能力不怎么样的人,不够专业,也不够艺术,但是将不专业的东西和艺术结合,就变成了某种不明觉厉的‘生活艺术家’,身上多了世外高人一般的‘松弛感’。”

  “艺术,有时就是那些作秀的人的道具。”

  “最后一期杂志,居然还要报道那种人,想想就恶心。”郑彦心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表情里带着真实的生理性不适,“而且,他还是本色不改。我们采访的时候,他居然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暴揍了一顿。因为伤害了别人的妹妹。”

  蓝熙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还有这事?”

  “算是意外收获吧。”郑彦心意味深长地说。

  “意外收获?你有什么打算?”

  “本来不打算做什么的,但机会都送到我面前了,我得好好想想。”

  “好好谈恋爱不好吗?别给自己找麻烦。”蓝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一条短信,然后站起身来,“我正好也要走,送你。”

  “好啊,走。”

  郑彦心跟着蓝熙走到停车场,上了他的车。她刚系好安全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眼前一个可爱挂饰,和她印象中蓝熙那辆永远简洁到近乎寡淡的车内风格格格不入。

  “有点不对劲啊,”郑彦心指了指那个挂饰,“有女生的痕迹。”

  蓝熙发动车子,目不斜视:“朋友送的。”

  “女朋友?”

  蓝熙笑着摇了摇头,“是沈元。”

  “什么?沈元?”郑彦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你不会要跟她复合吧?”

  蓝熙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这还要想?”郑彦心吃惊地转过头看着他,“她可是沈元!别忘了她做过什么。你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太平淡了,想找点刺激?”

  蓝熙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不急不缓:“一个出身不好的女生,可以凭借着野心走到今天。想想,真不容易。”

  郑彦心觉得自己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救风尘’?她哪里是野心,分明是虚荣心。”

  “她跟主流价值观不一样。”蓝熙说,“每个人都有缺点,谁也不是圣人。”

  “你跟她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她就踹掉你,又去找新的金主了。”

  “现在开心不就行了吗?”蓝熙的语气依然平静。

  “天啦!”郑彦心靠在座椅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你就不能喜欢一个好女孩吗?”

  “好女孩?”蓝熙笑了笑,“什么叫好女孩?”

  郑彦心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名字和形象,最后脱口而出:“汤芠。她就是好女孩,而且她对你很好。”

  蓝熙吓得咳嗽了一声,“你这联想能力有点过了啊。”

  “我本来还想着,你们说不定有可能呢。你所说的那种真爱,说不定就是汤芠。因为你们俩很合拍,真的,这么多年,我没看到你和谁这么合拍。”

  “拜托,我从来没想过。大家就是普通朋友。”

  “那你跟沈元干嘛不继续做普通朋友?”

  “这……”蓝熙顿了一下,“感觉不一样。”

  郑彦心摇了摇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用一种“你没救了”的语气说:“你是没福气。好的不选,选最危险的那个。”

  蓝熙仿佛迎来了他迟来的叛逆。这个过往在爱情中洒脱的男人,突然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不同以往的、看上去既洒脱、也不聪明的选择。

  酒店主厨的话提醒了郑彦心,她抽空去烘培室做了黄油饼干。

  不用想,成品一定是要给陆修南品尝的。

  这是郑彦心第二次来陆修南的工作室。

  上一次来这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场关于“女海王”雕塑的争吵,她失控的质问,想到这些,她进门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工作室里许多作品都正在外展出,空间显得空荡荡的,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

  “给你看我带了什么。”郑彦心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手工黄油饼干,每一块都被做成了足球的形状。

  陆修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足球饼干!”

  “特地做给你的,因为你喜欢足球嘛。”

  “谢谢!我马上尝尝。”陆修南拿起一块饼干,打开透明包装袋,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好香,比外面卖的饼干好吃。”

  “真的吗?”郑彦心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因为真材实料。”

  两人坐下,一边吃着饼干一边聊天。

  “做这个麻烦吗?”陆修南问。

  郑彦心点了点头,掰着手指数:“要软化黄油,然后加糖粉、蛋液、杏仁粉,接着就是揉来揉去。不过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做造型的时候不能太粘,烤的时候温度的把控也很讲究……比写稿麻烦。”

  “辛苦了。”陆修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认真,“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饼干吃。”

  “真的?”郑彦心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收过不少类似的礼物。

  “真的。”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听人说做甜品就是治愈的过程,治愈什么的没感觉到,就是一直埋头,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不过,想到是给你吃的,我就像变身成甜品师一样,浑身充满了能量。”

  “你对我太好了,不过以后还是别这么累了。”

  “其实也不累。”郑彦心笑了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陆修南放下手里的饼干,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我有一个新的作品雏形,带你看看。”

  他拉着郑彦心来到工作室的一角。

  那里有一座正在制作中的雕塑作品,尚未完全成型,但已经可以看出大致的轮廓,那是一座由食物堆成的小山。郑彦心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些食物全都是他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日料、烧烤、火锅、披萨、中餐、川菜……每一件都做得小巧而精致,带着一种卡通化的变形。整座雕塑既像是一座丰饶的食物之山,又像是一棵层层叠叠的圣诞树,由下到上、由大到小,逐渐收束。

  郑彦心立刻想到了杂志的展览,“我们最后一期杂志要做一个主题展览,你到时候拿这个作品参加好不好?”

  “好啊。”陆修南欣然同意。

  “太好了,这个作品太适合了!”郑彦心蹲下身,仔细辨认着那些微缩的食物造型,“原来,我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你都记得?

  陆修南站在她身后,笑了笑:“当然了。和你吃过的每一顿饭,好像都特别好吃。从认识到熟悉,好像就是从一顿一顿的饭,吃出来的。”

  郑彦心蹲在雕塑前,没有立刻站起来:“我最近采访听到一句话——‘Hunger and love make the world go around。’食欲与爱,是世间万物的原动力。我觉得很有道理。”

  “我喜欢这句话。”陆修南说。

  郑彦心刚要回头,他已经俯下身来,轻轻地吻住了她。即使在现在,突然的亲吻还是会让郑彦心心跳加速。他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然后退开一点点,与她额头相抵,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两人站起来,陆修南仍然牵着她的手:“我以后的每一件作品,你都会是第一个观众。我最想听到你的评价。”

  “好啊,不过你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望,我怕我说得不好。”

  “怎么会呢?你说的每句话,对我都是重要的。”

  郑彦心突然笑了出来,她突然想到一点,陆修南从没有否定过她,这是她在过往的感情中从未曾经历过的。

  “那我呢?”陆修南看着她,“我可以是你作品的第一个观众吗?我也想看你的作品。”

  郑彦心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热度,心想,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她认真地看着他,说:“有一个电影剧本。但是,剧本很长的,看着很累。”

  他兴奋地点了点头:“真的?我想看,我一定认真看。”

  “好,那我改天把纸质的剧本拿给你。”

  “太好了,是什么题材的?”

  郑彦心顿了顿,“爱情。”

  “我实在太好奇了。”陆修南的语气里带着像孩子一样的期待。

  “以后,你也会是我的第一个读者。”郑彦心有点心虚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不是。”

  “没关系。”

  郑彦心的笑容僵在嘴角,好像有人在她心上搁下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住了所有轻快的可能。

  39.

  三天以后,她还是没有将剧本拿给陆修南。

  客观原因是,她这几天不是奔波于各个约定的采访,就是在编辑部写稿。但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在享受这种忙碌,它像一个合理的借口,让她可以暂时搁置那个坦白的时刻。

  时间本就紧张,她还是腾出时间给周涵做第二次采访。

  这次采访的地点在周涵的工作室,也就是他画画和做陶瓷的地方。工作室乍一眼看上去很美,但仔细看墙上的画以及架子上陈列的器皿,这些作品并没有什么内容,更像是空洞的装饰物。

  周涵的脸上还有没有完全消散的淤青,“真不好意思,上次让你看笑话了。”周涵准备了咖啡和点心,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茶桌旁。

  “我倒是没什么,您没事吧?”郑彦心关切地问。

  “没事。”周涵无奈地摇了摇头,“都是误会。打人的那个男的,他妹妹之前是我们餐厅的服务员。那个女生的确是向我表达过爱意。我吧,单身,说实话,向我示爱的女生的确不少。这种事情,女生只要装弱者,我真是百口莫辩。”

  “看来,魅力太大也是烦恼。”郑彦心顺着他的自恋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

  周涵苦笑了一声:“后来,我发现她情绪不稳定,还影响工作,就让她走人了。可她怀恨在心,就给我泼脏水。唉,很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这个世界有一种人,特别喜欢靠扮演弱者来获得别人同情。我呢,最痛恨这样的行为。”

  这句话让郑彦心想到了乐乐,她不自觉地皱了眉。

  “您是强者心态。”郑彦心用欣赏的语气对周涵提问,“这是否也是支撑您走到现在的重要条件?”

  “强者心态算不上。”周涵端起咖啡杯,姿态从容,“不过我一路走来,受到的争议不少。心理不强大,怎么扛过来呢?”

  “那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对您而言是比较大的挑战?”郑彦心追问。

  周涵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然后叹了一口气:“当然,有过被打入地狱的时候。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仿佛看不到希望。那一刻觉得,人生可能真的完蛋了,过往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就因为对方一张嘴?我不甘心。”

  “为什么会有这么黑暗的时刻?”郑彦心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问了。

  周涵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想提起这件事。”

  “没关系,您不想说就不说。看来,这件事一定对您的人生有很大的影响。真正的痛苦,其实是说不出口的。”

  “尼采曾说,”周涵缓缓开口,“‘世人总将他人流露的怜悯视作世间最大恩惠,于是刻意展露脆弱,成了廉价索取好处的手段。’我痛恨这样的人。所以,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我受再多的非议,都不会变成那个到处诉苦的‘祥林嫂’。我有我的底线。”

  “可是,祥林嫂展露脆弱,并不是为了获取好处。”郑彦心忍不住反驳。与其说是在说祥林嫂,不如说,是在说乐乐,“她被生活彻底击垮,身心遭受创伤,哭诉不幸几乎成了下意识的行为。她成为痛苦的傀儡,早已没有了自我,她是在自毁。”

  周涵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的比喻不对,我不该用祥林嫂打比方。我说的是另一种人——把感情问题拿到网络公审,利用公众的同情心和从众心理,试图通过大众的唾沫,彻底毁掉别人。现在的社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很推崇这样的行为。”

  “是啊,为什么呢?”郑彦心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现在谈恋爱,好像是件危险的事。你不知道会招惹什么样的人。我记得香港有一位才子黄子华曾经说,有时候分手,对方不是想要你死,就是要死给你看。”

  周涵频频点头:“这位黄子华说得太好了。很多人真是这样!”他转向郑彦心,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看来你也深受其害?”

  郑彦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郑彦心有一个计划,她要让周涵受到应有的惩罚。

  那天,她从餐厅出去后,追上了维小密的男朋友。通过他,她联系上了维小密本人。维小密告诉她,她刚入职的时候,周涵就向她示好,看准她喜欢艺术,约她去看艺术展、听音乐会,诱骗她发生了关系。

  “我后来才知道,我不是第一个人。”维小密说。和她有类似经历的女孩还有很多,普遍都是年轻女孩。周涵总是假借想恋爱的名义和老板的身份诱骗她们,到手之后又把她们甩掉。

  在维小密的帮助下,郑彦心一一联系上了这些女孩,并分别做了采访。有这么多遭受感情欺骗的当事人,再加上郑彦心的文笔,这一次,她一定要给周涵一个重创。

  “今晚有个音乐会,一起去?”周涵忽然用一种带着暧昧的语气问道。

  “好啊。”郑彦心点头答应,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个人是批发音乐会门票的吗?怎么对每个女孩的借口都是看音乐会?

  采访结束后,郑彦心坐上他的车,一同前往音乐厅。下车的时候,周涵非常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并感叹道:“以前和你好像没有怎么聊天,今天才知道,我们这么投缘。”

  郑彦心笑了笑:“周老师博学多才,跟谁都能聊得来吧?”

  “并不是。”周涵的语调变了,带上了一种刻意的深沉,“我是因为工作,所以好像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其实,我的内心很孤独。”他双眼放空,表现出一副落寞的神情。

  “人都是孤独的。”郑彦心笑了笑,“孤独不是什么不好的词。”

  “是,你说得对。经受得住孤独的人,才能成事。看来,郑主编也是做大事的人?”周涵笑道。

  “我能做什么大事啊。”郑彦心娇羞地笑了笑。

  在观众席落座的时候,郑彦心觉得有些冷,音乐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周涵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了郑彦心的肩膀上。

  “这……不用了吧。”郑彦心想要还给他,被周涵制止了。

  “照顾女士是我的福分,不要剥夺我的机会。”

  郑彦心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适感咽了下去,低声说:“谢谢。”

  周涵帮她整理外套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很短的一下触碰,像是一个试探性的信号。郑彦心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那种精心维持的绅士外壳正在慢慢变薄,底下的真面目正在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周老师,彦心。”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郑彦心转过身,看到白晓鸥坐在后排,正微笑着看着他们。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审视。

  怎么会遇到熟人呢?郑彦心在心里抱怨了一声。她不知道白晓鸥看到了多少,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那个帮忙整理的动作,那短暂的手背触碰。在任何人看来,那画面都容易引起误会。

  “这么巧,晓鸥,你也来了。”周涵大方地打招呼。

  “我们刚刚做完采访。”郑彦心加了一句,试图让局面不那么容易引起误会。

  白晓鸥指了指身边的女性朋友,“我和朋友一起来的。原来你们也喜欢古典音乐。”

  “以后可以多多交流。”周涵又摆出了那副绅士格调。

  大家各自寒暄了几句。然后灯光暗了下去,音乐会即将开始。

  郑彦心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享受暂时的宁静。两个小时过去,音乐会结束,周涵和郑彦心往音乐厅外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郑彦心低头看了一眼,是陆修南发来的短信:“什么时候回家?”

  她正要打字回复说马上就回去,周涵却忽然开口,“这是我前妻最喜欢的小提琴家。”

  “前妻?”

  “我结过两次婚。我说的是我的第二任妻子。”

  “都已经是前妻了,”郑彦心斟酌着用词,“看来……您还没放下?”

  “这么多年了,一直忍着不提。”周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伤感,“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我想去兜兜风。愿意赏脸一起吗?”

  郑彦心点了点头,低头给陆修南回了一条消息:“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车子沿着河边行驶,她没有说话,神情凝重地望着前方。

  “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周涵开始了他的倾诉,“又爱,又恨,又心疼。”

  “听上去,真的很复杂。”郑彦心看着车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想起乐乐的面孔,越发觉得讽刺。

  “她跟我年龄差很多。性格很单纯,也很可爱。她是那种满眼都是我的人,爱情对她来说,是世界的重心。刚开始我们很幸福,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他的语气从温柔转向沉重,“但是后来,她没有自己的生活,整天疑神疑鬼。最后还像是中邪了一样,突然在网上攻击我。她说,毁掉我,我就是她一个人的。”

  “中邪?”郑彦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周涵叹了口气,“再加上她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生活,于是就越来越钻牛角尖。”

  “是你不知道,还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朋友、没有自己的生活?”

  周涵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因为我就是她的朋友。”郑彦心语气平静。

  周涵的表情大变。他沉默了几秒,将车子靠边停下。

  “你是乐乐的朋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袭后的警觉,“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根本不在意她。”

  “你有什么目的?”周涵的声音变得警惕。

  郑彦心笑了笑:“周老师,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在做采访啊。是你邀请我看音乐会,也是你邀请我兜风的。”

  周涵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危险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刚才有些失控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你突然说是乐乐的朋友,太突然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我不知道,采访还需要说这个吗?”

  周涵意识到这个人不好对付。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看来你对我应该有不少偏见。”

  “我对你的偏见,远不及你对乐乐多吧?”郑彦心直视着他,语气平静但锋利,“人都不在了,提起她来,重伤的话一句不少。明明是你出轨,却说是她中邪。”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周涵的表情有被揭穿的恼怒,有被冒犯的不甘,他最终选择了终止这场对话。

  “看来我们话不投机。郑主编,今天到此为止吧。”他做了一个“请下车”的手势,语气冰冷而决绝。

  郑彦心没有犹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她回过头,看着他说:“今天的采访,让我又完全地认识了周老师。未来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碰到。”

  她关上车门,周涵的车在原地停了几秒,迅速驶离。

  郑彦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在转身的瞬间僵住了,陆修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双重曝光:剧本真相与恋爱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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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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