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向灵魂所向服软
刘升升2026-06-15 14:3811,505

  31.

  沈元美得和其他人几乎不在同一个图层。

  “好久不见!”郑彦心望着沈元,甚至情不自禁地想,如果自己是个男人,说不定也会在这样的美貌面前心神动摇,甚至沦陷。

  在当今崇尚“淡颜”的审美风潮下,此女的美,仿佛是造物主一时兴起,在标配之外,又额外、奢侈地加足了料:深黑如缎的头发,映衬着深黑的瞳仁,纤细白皙的脖颈前,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吸走了郑彦心的目光。

  这条项链有点眼熟,郑彦心的记忆快速倒带,是林伟骏买给她,被她婉拒的那一条。难不成,辗转来到了她的手上?别说,以林伟骏的做派,还真做得出来。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也许,她只是刚好买了同款。

  “听说你之前在杭州,杭州不错啊,怎么回来了?”史总脸上挂着惯常的社交笑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我啊,还是习惯呆在成都。”沈元语气轻快,丝毫不见之前网络风波留下的任何阴霾,“吃的,住的,气候,都更习惯。你看,我们又有机会一起共事了,多好。”

  “大家都是熟人,以后一起做事也更顺手,沟通起来没障碍。”吴总在一旁一脸欣慰地点头,仿佛促成了一桩美事。

  他拿起桌上几个造型独特的挂耳咖啡包,分发给大家,“来来,尝尝这个,这家挂耳咖啡所有的包装和设计都是我们公司做的。这老板人很有意思,总是穿一身工人打扮,自己还亲自去炒咖啡豆!”

  大家仿佛听到某种指令,纷纷点头,接过咖啡包,秘书再次端来新的一批造型奇特的杯子,帮大家冲咖啡。

  郑彦心抿了一口泡好的咖啡,舌尖传来的只有一种尖锐的苦,再加上这个杯口设计怪异的杯子,简直是双重折磨。

  “嗯,好喝!”立刻有人闭着眼睛,做细品状,然后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家豆子有点东西。偏酸,是莓果的香味,回甘不错。”

  “会喝!”吴总大力称赞,仿佛找到了知音。

  “这杯子……还挺有趣的。”史总研究着手里这个一不小心就感觉要“散架”的怪异容器,语气努力地捧场。

  “这是我们接下来要投产的新品。”吴总一脸骄傲地宣布。

  “哇,太精致了!”

  “我看着就想买!”

  又是一番此起彼伏的吹捧。

  “吴总,”沈元微笑着,适时地轻声提醒,“我们说正事了吧。”

  “哦哦,”吴总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们聊,你们聊!今天你们两个部门是主角,我不参与,我就旁听,学习!”他说着,往后靠在椅背上。

  沈元全程保持着从容自信的姿态,“首先,感谢吴总的信任,给我们品宣部这个宝贵的机会,能够跟《艺生》深度合作。相信无论是对我们品宣部,还是对公司整体的品牌战略,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加成。我们呢,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和《艺生》一起携手,把宣传做好。”

  史总即使心里可能有一万句吐槽,脸上也只能露出标准的官方微笑。身为公司元老、股东之一的她,此刻反而要坐在这里,配合一个年纪轻轻的总监,听她部署工作。

  “我们品宣部这边,前期做了一些关于《艺生》杂志和线上平台的整体分析。”沈元转向旁边一个男生,吩咐道,“小黄,你来投屏,给大家讲解一下。”

  “好的,沈总。”男生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连接电脑和投影仪。

  会议室里的灯光暗了下来,所有人都调整坐姿,目光投向前方的白色幕布。

  PPT开始播放。开头是几页关于《艺生》杂志定位、历史和影响力的常规概述,还算中规中矩。但很快,画面切换,进入了核心的“分析与建议”部分。

  小黄一边操作着翻页笔,一边介绍:“我们主要分析的是《艺生》现有的社交平台,包括微博、公众号、视频号、小红书等。”

  PPT上出现《艺生》自己发布的内容截图,截图中,是《艺生》编辑们拍摄的各种艺术家工作室封面。

  “这是彦心策划的艺术家工作室频道,也是我们《艺生》的新尝试!我们……”史总自信满满地介绍起来,没等她说完,小黄打断了她。

  “是这样的,我们对账号做了一些分析,首先,是视频制作的问题。”小黄点开PPT的下一页,是《艺生》编辑们拿着手机、在艺术家略显凌乱的工作室里随手拍摄的、镜头还有点晃动的走访短视频截图;对比的,是某顶级时尚传媒的艺术频道,整个专业摄制组出动,灯光、布景、多机位、主持人出镜,制作精良的高端艺术家访谈视频截图。

  小黄指着屏幕上的对比图,“我们《艺生》目前的视频,最大的问题是,制作不够精致,没有我们的主持人或标志性面孔出镜,也没有形成具有辨识度的品牌效应。在视觉呈现和专业感上,与同类型的头部媒体相比,差距比较明显。”

  郑彦心听明白了,这是拿《艺生》做“反面教材”呢。

  “其次,是内容的时效性问题。”PPT翻到下一页,是一些社交媒体的发布时间和互动数据对比,“我们的内容发布节奏不够稳定,对热点事件的反应和跟进也不够及时,错过了很多可以借势传播的机会。”

  “还有个问题,是品牌的露出和强化。”画面又是一堆截图对比,重点圈出对方媒体在视频角标、画面水印、口播植入、背景板等各处无处不在的品牌标识。“我们的内容中,品牌的露出太少,品牌的记忆点和忠诚度,需要通过持续的、巧妙的曝光来建立。”

  小黄继续往下讲,PPT上充斥着各种图表、数据、对比,语气也越来越流利,仿佛在陈述一些不言而喻的事实。但听在郑彦心耳中,这些话,越来越像是一份充满了空泛批评和居高临下指点的“诊断书”。

  郑彦心看了看身旁的史总,原本还期待着这位领导能拍案而起,或者至少犀利地反驳几句。

  可没想到,史总竟然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表情是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甚至还端起那个怪异的杯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咖啡。她仿佛瞬间进入了“佛系”模式,完全收起了平日里那些锋芒和脾气。

  台上,小黄终于结束了分析报告。吴总点了点头,脸上是满意的笑容:“嗯,分析得有道理。品宣部用心了,PPT做得很好。听起来,《艺生》跟别的媒体,差别很大啊。”

  “谢谢吴总肯定。”沈元微笑着接过话,姿态优雅,“我这个人做事习惯用数据说话,这样比较明确。”

  “不好意思。”郑彦心面无表情,声音也不大,但语气足够坚定,“我不认同这个分析。”

  郑彦心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坏的后果,无非是惹怒吴总。反正,她也不打算这里长做。

  看到这些坐在明亮办公室里,拿着高薪,熟练地做着各种漂亮PPT、嘴里挂着各种时髦的流量话术和数据分析的“人机”,就这么随意地指点《艺生》那些拿着低薪、全凭对内容的热爱工作的编辑们时,郑彦心就莫名生出一股火。

  “你们的分析彻底否定了《艺生》的新媒体内容,这一点我无法认可。首先,你们对比的是成本完全不同的视频,脱离成本讨论制作效果,本身就不科学;其次,即使是不同成本,我们的视频流量也远超很多艺术媒体,这一点,你们完全不去思考和总结,这是我们团队的成绩,也是我们独有的能力;艺术媒体我们分析的不比你们少,不是高大上就会有人看,为什么不保留现在的优势并把它放大?在我看来,你们的分析没有对内容的思考,只是在照本宣科。”

  郑彦心说完,空气陷入了安静。

  史总惊讶地看着郑彦心,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吴总像是局外人,笑而不语。沈元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于己无关,反而是她的下属们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凝重。

  小黄率先开口,毕恭毕敬地说:“史总,我们的分析呢,只是为了把事情做好,本意不是批评或者否定《艺声》,你们千万不要误会。”

  史总也笑着接话:“大家都是自己人,一起讨论,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误会呢,说出来就没事了。”

  会议继续,但郑彦心已无心参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神游,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不断翻动的PPT,耳朵里灌进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词汇和语调。沈元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保持着友善的微笑,而是收起了所有表情,脸上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结束的时候,史总被吴总单独留下,说是“再聊几分钟”。

  小黄向郑彦心走了过来,“沈总交代了,要和您这边对接一下工作。”他的声音还是有点紧张,“我们计划把《艺生》过去所有的电子版杂志,都发到社交平台上,作为一个内容库和品牌资产展示。所以还要麻烦你们,把所有期的电子文件,都发给我们一下。”

  “所有?”郑彦心听到这个要求,一脸不可思议,“你们知道《艺生》从创刊到现在,有多少期吗?所有的高清PDF文件加起来,内存有多大吗?”

  小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应该可以分批传吧?”

  “还有,”郑彦心继续发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就这么直接把杂志的PDF原件发到网上,谁会看啊?杂志的排版页面,即使是电子版,在手机上打开,字体小得连一个字都看不清,用户体验极差。你们不做任何适配移动端的再创作吗?”

  小黄看着郑彦心,脸上是一种“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很正常的要求吗?”的表情,他挠了挠头,说:“这是沈总交代的。我们也是按命令办事。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郑彦心苦笑一声,只好先答应下来。

  这时,史总从吴总办公室出来了,两人一起下楼,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离总部大楼。史总这才转过头,看着郑彦心,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调侃的笑容:“你刚才怎么那么激动啊?”

  “史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忍受他们对《艺生》那样指手画脚?”

  “刚才吴总还问我呢,”史总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好笑,“他说,我们是不是对沈元有敌意。还说,我们是因为她的私生活传闻,所以针对她。”

  郑彦心听到这里,更觉得莫名其妙,“我可没有那么在意她的私生活。这是职场,我们谈的是工作。”

  “我反正想通了。”史总继续微笑,“他们让我们配合什么,我们嘴上答应,然后呢,不做,或者拖着慢慢做就是了。你呀,真是傻,还跟她硬刚。”她一副“精神胜利”的模样。

  “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杂志,对纸媒有感情,所以才会一直留在《艺生》。”史总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温和耐心,“让你们去做新媒体,也不全是为了《艺生》,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就说现在,哪有编辑不会做新媒体内容呢?”

  郑彦心点了点头。

  “当然,”史总话锋一转,“你们一直在进步,我都看得到。不过眼下,有一件你们喜欢的工作要来了!我打算——再出一本杂志!”史总突然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你是说……做纸质杂志?”

  “对,纸质的,最后一期。”史总肯定地点头,“我接下来的重心,会是和林总一起推进AI美术馆项目。吴总现在非要让《艺生》和品宣部深度捆绑,我也看开了,随他们去玩吧,未来,编辑部的核心精力,会逐步转移到更有前景的AI美术馆项目上去。但在此之前,我想做最后一期《艺生》的杂志。”

  “你的意思是……要放弃《艺生》了?”郑彦心听出了弦外之音。

  32.

  “《艺生》会一直存在,毕竟我们团队才是它的灵魂。”

  史总开始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实际上,《艺生》现在只剩下一个虚名。我们抓着那些账号有什么用?天天想破脑袋出内容,没什么实际的商业效益。不如,我们整个团队把核心精力和未来的发展,放到AI美术馆这个项目上。我们在哪里,《艺生》的精神和影响力,就在哪里。这一点,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是林总的建议?”郑彦心问。

  史总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大方向是他提的。但出这最后一期杂志,是我的想法。算是……给我们这么多年做《艺生》的时光,一个郑重的道别。”

  “那……最后一期,做什么主题呢?”

  “美食与艺术。”

  “美食?”郑彦心万万没想到,承载着“道别”意义的最后一期,主题竟然不是某个严肃深奥的艺术史专题,而是听起来如此“不务正业”的跨界选题。

  “其实是因为邵扬。”史总揭晓了谜底,“邵扬一向对美食很有研究,是出了名的老饕。我们偶然聊起这个,他说,反正《艺生》已经这样了,不如做点以前不敢做的内容,而且……他愿意投钱支持。”

  郑彦心这才听明白。选题新颖有趣是其一,但最关键的支撑,恐怕还是邵老师肯“慷慨解囊”。在纸媒拉赞助难如登天的今天,还愿意真金白银地支持出一期纸质杂志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还是邵扬老师大气!”郑彦心由衷地笑道。

  邵扬,人称“邵公子”,家中几代都有深厚的家学渊源,父辈是知名的收藏家,家中收藏的字画古玩颇为可观。而他本人,是正经的画家,主攻当代艺术,在圈内有一定名望。

  他喜欢骑一辆重型哈雷摩托,穿着皮衣,呼啸着穿梭在成都的大街小巷,寻找各种隐藏的美食。贵的米其林餐厅他也吃,但似乎更钟情于发掘那些不起眼的、味道却令人惊艳的街边小店,对美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

  邵扬一出现在编辑部,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仿佛都活络了起来。

  “各位,好久不见!”邵扬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他一头标志性的半长发,发色已微微染上霜白,但这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成了他个人特色的一部分,头发总是打理得很飘逸,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邵老师!好久不见!”编辑们见到邵扬,眼睛都仿佛瞬间亮了起来。

  “走到这里,感觉像回家一样。”从头发到身形,从笑容到声音,邵扬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毫不做作的“潇洒”气质。他的声音带着本土气息的松弛感,同时抑扬顿挫,自带气场。

  “这么久不见,还真挺想念您对选题的幽默点评。”光姐笑着说。

  今天是《艺生》最后一次编委会。以前,《艺生》会定期召开编委会,邀请杂志的编委老师们齐聚一堂,听编辑们汇报上来的选题,给出专业的意见,或者慷慨地提供自己的人脉资源。

  邵扬笑着摇头,“哈哈,我那都是胡说。”

  “邵老师,你好像瘦了不少?难道是偷偷在减肥?”郭郭和邵扬私下因交流美食而更加熟络,开起玩笑来也更随意。

  “能吃是福。我最近,胃口变差了。”邵扬微微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气色也不如以前红润有光泽。

  “邵老师,好久不见!”郑彦心特地跟邵扬打招呼。

  “彦心?好久不见!咱们这是多久没见了?”邵扬欣喜地看着郑彦心,“还记得你第一次采访我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刚搬工作室,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咱们站着聊的。”

  “邵老师,您记性真好。”郑彦心没想到他还会记得那么细节的事,这也是邵扬的魅力之一,“贵人不忘事”。

  “扬扬?你怎么这么瘦了?”栗子出现,她看到邵扬也面露狐疑,上下打量着他。

  “该不会是偷偷背着我们健身吧?”第三位编委是被称为“二哥”的冷面笑匠,为人幽默风趣,作品也充满鬼才,曾是成功的公司老板,现在退休在家,只是简单画画。

  还有三位编委疏于联络,说是没时间出席。不过有这些老熟人在,《艺生》的编辑部仍旧非常热闹。

  “没想到《艺生》还出杂志呢。”二哥调侃道。

  “这是最后一期了!”史总郑重地向大家宣布,“而且呢,是邵扬赞助的一期。”

  “扬扬,你?”其他人都惊讶地看着邵扬,没想到是他在背后支持。

  “我啊,本就喜欢吃。”邵扬笑了笑,神态平和,“之前就跟郭郭商量着,在线上做一个美食专题。但因为我没时间,一直没做。最近,史总跟我说了《艺生》的困境,我就想,不如就做这最后一期,做个不一样的题材!就当是……圆一个心愿吧。”

  “《艺生》做美食,会不会很奇怪?”栗子问,“毕竟是艺术杂志,突然做美食,还是最后一期。”

  “我倒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一期了,就该玩儿!”二哥看向史总,“我以前就说,《艺生》太端着了。美食谁不喜欢,谁能离得开?那些能把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的人,怎么就不是艺术家了?”

  小九也忍不住附和,“其实想想,艺术杂志的最后一期是美食主题,主打一个出其不意,让更多人记得我们!说不定还能大卖呢!”

  史总轻松定调,“如果是其他人提这个建议,我可能还会犹豫,但是邵扬,我百分之百信任和支持!

  邵扬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最近在创作食物的主题,但一个人的创作能力是有限的,所以,我想和更多人一起来探讨美食和艺术的关系。”

  会议开始,先过一遍编辑们提报的选题。

  郭郭的方向是去“豆瓣厂”挖掘故事,以及去各大特色菜市场,还有那些开了超过二十年、经营范围从不改变的餐厅,方向偏人文纪录。

  小九报了一个选题人物:经营着预约制高端餐厅的艺术家周涵。投影上放着周涵餐厅的照片,以及周涵本人十分讲究的肖像照。

  “他不是……已经‘塌房’了吗?”郑彦心看着照片,神情和态度明显有些异样。

  “啊?什么时候的事?”小九一脸诧异。

  “周涵这个人很复杂,道德上有瑕疵,但有能力。那件事之后,餐厅结业,没过多久,他又开了新的餐厅,起了新的名字,比以前做得更好。”邵扬说道。

  “我觉得,抛开私人生活。如果是讲美食和艺术,肯定绕不过周涵,他在本地,可是这方面的标志性人物,值得采!”史总补充。

  郑彦心的表情仍旧有些不自然。

  “说到这个,樊武的事情闹得挺大的。”栗子的话,瞬间点起了大家的八卦之魂。

  “我看到了,视频拍得还挺稳,很专业啊,看来是提前部署过的,有人跟拍?太戏剧化了。”二哥笑着摇头。

  身为视频掌镜者的郑彦心此刻在心里默默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专业。”

  “汤芠看不出来,还挺……”史总琢磨了一下用词,“不顾后果。”

  “听说,樊武现在都接不到工作了。”栗子说。

  “这么严重?”邵扬感到不可思议。

  “他和司徒姗的个人信息在网上被曝光,现在成了‘名人’,听说还有人跟踪他们呢,怎么工作?”

  大家八卦了一阵,郑彦心开始在投影上展示自己的选题资料,“我联系到的是已故川菜宗师史大师的女儿,我认为做美食选题,还是得请一名宗师级别的人物坐镇。史老师虽然身故,但我想从他身边的人对他的怀念和讲述,还原这位大师对川菜的贡献。”

  邵扬点头,“史大师确实是国宝级别的大师,可惜,当初因为车祸走了。”

  “你连这都知道?”栗子惊讶地看着他。

  郑彦心也朝邵扬投去钦佩的目光,这人如同百科全书,无所不知。

  选题会依旧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你们的选题找得不错,我说说我的想法。我们可以在杂志策划的同时,做一个面向全国的征集,征集和美食相关的艺术作品和背后的故事。到时候,策划一个小型的线下展览,和杂志一起推出。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负责。”

  “好!这个策划很有意思啊!”其他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

  但听到邵扬如此大方、几乎是全程包办的承诺,在座的老朋友们心里都不由得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邵扬虽然一向仗义疏财,但这次的手笔和投入,似乎有些超出了寻常的“支持”范畴。

  会议快要结束时,史总提议:“今晚咱们一起去吃川菜吧!就去你说的,最正宗的那家!邵扬,还是你推荐给我的地方!”

  邵扬却摆了摆手,笑容有些勉强:“我就不去了。”

  “什么?你不去?你这个最爱吃的人不去?”其他人都不解地看着他。

  “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是真的吃不下东西。”邵扬的声音很轻。

  “怎么回事?话说回来,你真的瘦了不少。”栗子关切地问,“去医院检查了吗?”

  “看了不少医生,”邵扬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阴影,“就是查不出来问题。人没精神,吃不下东西。”

  大家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才猛然意识到,邵扬的消瘦和食欲不振,可能并不是简单的胃口差,而是健康出了问题。一时间,关切的话语纷纷涌来,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介绍自己知道的好医院、名医,甚至劝他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邵扬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我就是自己没这个口福了,所以就画点自己爱吃的,这本杂志,这个展览,就当是……我用另一种方式,再好好‘吃’一回。”

  原来,这份看似突如其来的慷慨,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层让人唏嘘的含义。

  33.

  “人生苦短。”

  章都指着吧台上一杯刚刚调好的鸡尾酒,“这个名字,怎么样?”

  今晚的北鱼没有安排任何活动,显得有些安静。章都特地请郑彦心过来喝酒,说是聊点工作。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郑彦心端起酒杯问。

  “因为这酒啊,是需要三口喝完的。”章都用手指在杯沿上比划着,“第一个层次是苦,很快是酸,接着又是苦,然后……就没了。”他抬起眼,看着郑彦心,“人生苦短,这个名字,很适合,是不是?”

  郑彦心笑了笑,抿了一小口,品了品那复杂的味道,然后说:“我喜欢‘苦短’,但不喜欢‘人生苦短’。‘苦短’,意思是,什么苦都会很快过去,是一种积极的期待。但是‘人生苦短’,就是给人生定性了,说人生又苦又短,听着就很幽怨。”

  “那……”章都眼睛一亮,“我的这款新调的酒,就叫‘苦短’?”

  “叫‘是日苦短’吧。”郑彦心想了想,“意思是,这一天虽然很不开心,很苦,但很快就会过去。”

  “这个名字好!”章都表情兴奋,然后,他开始切换到深情模式,目光灼灼地对着郑彦心的眼睛放电:“这款酒,算是咱俩一起创造出来的喽。”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郑彦心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看你!”章都一下子笑了出来,“我发现了,你是故意的。在气氛不错的时候,说一点扫兴的话,这叫‘若即若离’,嗯,非常高招。”

  郑彦心看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章都,突然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疑惑:那天在阆中,他在台上唱《Creep》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有过短暂的心动。可现在,那种心动的感觉没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女海王?”郑彦心想起了陆修南创作的那个女海王形象,忍不住脱口问道。

  “是!”章都没有绕弯子,爽快地给予了肯定回答。

  听到章都这么说,郑彦心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种“扮演成功”的成就感。

  那为什么对陆修南……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如果眼前的章都,也像陆修南那样,以她为原型,写一首关于“女海王”的歌,她反而会有一种胜利的喜悦。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海王?”郑彦心问。

  “女人不也喜欢海王吗?”章都反问。

  “我相信女人会因为情感战胜理智而喜欢上海王,”郑彦心纠正,“但男人,你们会真心喜欢上一个,自己一开始就明确判断为海王的女人吗?难道不是觉得正好,大家‘玩玩’?”

  “男人和女人一样,”章都的声音难得地变得稳重了些,“也会感性战胜理性。海王也不是洪水猛兽,无非就是到处散发魅力,没有定性。有些人就是需要经历多一点,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喜欢海王的人,算不算有人格缺陷?”郑彦心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这不仅是对自己的怀疑,也是对陆修南的怀疑,“他们不喜欢对感情专一、安全稳定的,偏偏喜欢那种朝三暮四、充满不确定性的。这种人,是不是本身就喜欢不确定,喜欢危险?”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被自己的话点醒了。难怪她从小到大,喜欢过的,最后证明都是“渣男”。她根本就是一个渴望刺激,不甘平淡的人。

  “相比道德审判,我更赞成的是,忠于自己的心。”章都认真地看着她,“人生苦短,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敢诚实面对,连喜欢什么样的人都要别人比较,有意思吗?”

  郑彦心一动不动地盯着章都。

  但她的目光是涣散的,焦点并不在他脸上。她看的不是章都,而是透过他,看到了陆修南。

  第一次在香港看到他作品时,那种直接而猛烈的吸引力;第一次见面时,他本人带来的惊艳;第一次吃饭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她在照镜子;第一次想要靠近却又不得时,她的好奇和不安;第一次真正靠近时的心跳加速;第一次牵手的笃定;第一次吵架背后的恐惧。

  郑彦心突然意识到,她的灵魂早就认出他了。是她一直在逃避。

  章都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爱上我了?”

  “你说的,很对。”郑彦心若有所思地说,“‘不正确’又怎么样,喜欢就行了。”

  “所以我有机会了?”章都以为是在说他。

  “抱歉,”郑彦心笑着说,“我对你已经没有好奇心了。”

  郑彦心清晰地意识到:她对眼前的章都,好奇心确实在迅速衰减。但她唯独对陆修南的好奇心,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她几乎一秒也坐不下去,她要去见陆修南,现在,立刻。

  “啊?为什么?”章都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带着夸张的失落。

  “海王的好奇心不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说真的,你到底有没有工作跟我聊?没有我可走了。”

  “有有有!”章都的表情立刻变得正经起来,“这次可没骗你,真有工作!我呢,最近在策划一个社区戏剧节。从社区出发,搞一些小剧场戏剧,想邀请你来做策划。”

  “社区戏剧节?”郑彦心挑眉,“让素人上去神神叨叨地‘发癫’的那种戏剧?”她满脑子都是陆修南,面对章都已经失去耐心。

  “当然不是!”章都连忙摆手,“我要搞的是专业的戏剧!虽然扎根社区,但邀请了很多专业人士来支持。贾飞飞你知道吧?本地现在最火的话剧演员,就是这次戏剧节的代言人。”

  “本地最火?本地居然有火的话剧演员?”郑彦心依旧持怀疑态度,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郑主编,你好像对我们本地的戏剧意见很大嘛。”章都双手环胸,好笑地看着她。

  “我这叫‘爱之深,责之切’。”郑彦心理直气壮。

  “看来你对戏剧也有研究?”章都眼睛一亮,“那我是真找对人了!”

  “等等,”郑彦心想到什么,“你为什么不找汤芠呢?她对活动策划更有经验啊。”

  “汤芠……”章都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算了吧!”

  “怎么了?”郑彦心不解。

  章都的表情,仿佛在谈论某个不可控的危险因素,“感觉她这个人很极端。成年人嘛,就算是老公出轨,也没必要搞得这么‘腥风血雨’的,还弄到网上去。现在网上还流传着他们当事人的各种谣言和P图,多难看!”

  “因为这个?你就不愿意跟她合作了?”

  章都点了点头,“这叫风险控制。汤芠现在是高危人物,情绪不稳定,行事风格也……太过激烈。据我所知,现在应该不会有人跟她合作了。大家都怕惹上麻烦。”

  郑彦心感受到熟悉的发展套路,这个圈子的现实与冷漠,在此刻显露无遗。

  简单应付了章都几句,郑彦心立刻起身离开。

  这是郑彦心第一次对陆修南“低头”。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现在,见一面吧。”郑彦心走出北鱼,晚风一吹,头脑反而异常清醒。她不再犹豫,立刻向陆修南发出这条信息。

  两人约在陆修南家附近的公园见面。

  郑彦心到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一股甜香。她循着气味望去,发现公园入口处有一个小吃摊,简陋的三轮车上架着一口不锈钢锅,热气腾腾,是红豆沙。甜而不腻的香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老板,来两碗。”

  老板动作麻利地揭开锅盖,舀起两大勺红豆沙。红豆沙煮得非常粘稠,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豆粒,已经完全融化成绵密的沙状,表面还细心地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

  郑彦心端着两杯红豆沙,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一张长椅边坐下。

  陆修南出现的时候,她笑着举起手中的红豆沙,以此掩饰上一次不欢而散的尴尬。

  “这是什么?”陆修南笑着问。

  “是红豆沙,刚出锅的。”她递给他一杯红豆沙。

  “谢谢。”陆修南接了过来。

  “尝尝甜不甜。”

  陆修南点头,用勺子往嘴巴送了一勺,“好吃。”

  “没想到,会在这里吃到这么甜的红豆沙。”郑彦心没话找话。

  “是啊,你很会找吃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郑彦心有些小得意。

  “没想到,你肯见我。”陆修南率先进入正题。

  “其实……上次是我不对,我说话是不是很难听?”

  “没有,是我太自私了,只顾着创作,没有体会你的心情。”

  “自私”这个词像一句猝不及防的道德审判,反而让郑彦心喉头一哽,心里涌起更复杂的情绪。明明她,才是更自私、更不坦诚的那一个。

  “不要道歉。”郑彦心轻声制止了他,“其实我……想通了。你说,你不是恶意。”郑彦心看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我应该尊重你的创作。”

  陆修南带着被谅解的感动,“我以后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情。”陆修南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红豆沙,另一只手轻轻抱住了她。郑彦心也伸手回抱住他,一种失而复得的的幸福,缓缓漫过心头。

  但郑彦心知道,另一种悬而未决的危机还在不远处等待,像一颗倒计时的炸弹。

  过了一会儿,郑彦心轻轻推开他,看着他问,眼神认真而郑重:“有些事情,我想坦白。”

  “什么事?”

  郑彦心深呼吸,像是要给自己鼓足勇气。“我看到那件作品生气的原因,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对我的误读。但你会那么误读,也是因为我的故意扮演。”

  陆修南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完全理解,只是静静听她继续叙述。

  “我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潇洒。”郑彦心的语速有些快,似乎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你看到的那些,很多都是我装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掠过了“写剧本”的真相,在剧本真正拍摄完成之前,她还想尽力维护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创作秘密。

  “其实我很笨,在感情里一点也不松弛,甚至有点笨拙和紧张。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把他看得很重……很重。在一次很不好的感情经历之后,我选择隐藏了真实的自己,甚至带着一种‘游戏人间’的心态,去认识各种各样的人,表现得很无所谓,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把自己别扭的一面剥开来给他看,完全脱离了人性博弈的要点,接下来,她只能赌,赌他是否能接得住这一份真诚。

  陆修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你的坦白。”他看着她,语气坚定地说,“其实我喜欢你,跟你是不是海王根本没有关系,我喜欢的就是你。关于我,你还想知道更多吗?”陆修南问,眼神坦荡,“我的过去,我的想法,只要你问,只要我能说,我都告诉你。”

  郑彦心突然又产生了恐惧,“算了吧……说得太多,会失去神秘感。”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的过去?”陆修南反问。

  “因为……我想让你认识真正的我。”

  “那,我的过去,你真的不想知道?”

  “不重要。就从这一刻,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好。重新开始。”

  郑彦心拿着红豆沙和陆修南的红豆沙碰杯:“一言为定!”

  “对了!之前你说的,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会给我一次机会,这件事可不能清零!这个约定继续有效。”郑彦心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强调。

  陆修南只当她是撒娇般的玩笑,于是爽快地答应:“好,继续有效!说话算话。”

  其实,郑彦心是在为自己预留后路。如果有一天,陆修南因为看到了那个以他为灵感的剧本而翻脸,那么,这个“一次机会”的承诺,至少可以成为她的挡箭牌,或许她就能因此平稳度过危机。

  剧本和爱情,她一个也不想丢。

  她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暂时将那些对未知后果的隐忧,深深地压了下去。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电影主创集结 男演员心机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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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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