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汤芠脖子上那条项链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和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汤芠本人的暗淡。
她面无血色,仿佛一个沉入冥想的智者,在思考某个宇宙终极的难题。
“我恨他!”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发抖的,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郑彦心看着她,瞬间想到了郑忻向她坦白的夜晚。
“我要做点什么!”
那时的郑彦心,也是同样的感受。
“骂他?他脸皮厚,骂他什么他都能淡定回击,反而让自己更生气。”
“打他?体力不够,打输了进医院,打赢了进派出所。”
“分财产?这人不但没钱,之前策展出了意外,还欠着不少外债!”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汤芠念叨着,眼睛发直,像是着了魔一般。
如果是在以前,郑彦心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她做点什么。她会动用自己的脑筋,想到最有“创造性”的“整人”方法。总之,这股闷气不能自己消化,一定要把对方给自己的伤害,搓成一个“炸弹”,狠狠地丢回去。
“你冷静一下。”郑彦心开口劝道,“你现在先缓缓,深呼吸,情绪上头的时候,最好不要做任何决定,更不要做任何事。”
“不,我要想想,那个视频……”汤芠眼神重新聚焦,里面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该不会是想……把视频公开吧?”郑彦心心里一沉,预感到了那个熟悉的套路——把视频公开,让他遭受网络暴力,社会性死亡?
汤芠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既然他做得出来,那我也做得出来!”
“亲爱的,我觉得你真的需要冷静一下。”郑彦心握住了汤芠冰凉的手,“这样做,真的好吗?”
汤芠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郑彦心,“我当初……可是很支持你的啊。”
“当初”,她果然还记得“当初”。
郑彦心曾经是郑忻工作室公众号的免费劳力。她当初最狠的报复,就是在那个公众号上发布了一篇“出轨檄文”。她隐去了自己的身份,不到两百字,用极其精准的文字将郑忻的虚伪描述得淋漓尽致。文章发出去后,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郑忻算是彻底“社死”,最后甚至灰溜溜地出了国。
很少有人明确知道,写那篇文章的人就是郑彦心。不过,但凡是知道他们俩恋爱关系的人,都心知肚明。
“我当初看到你的文章后,就暗下决心,”汤芠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樊武将来敢出轨,我一定要学习你的方法,好好报复他!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你刚刚……才会立刻想到要录像?”郑彦心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在极度愤怒和伤心之下做出的冲动行为,竟然在无形中影响了汤芠,甚至让她在亲眼目睹丈夫出轨的瞬间,能如此冷静地立刻想到取证、录像。
汤芠再次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终于有机会实践”的兴奋:“我觉得你当初做得特别好!特别解气!”
“不不不,”郑彦心连连摇头,“这么做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汤芠不解,甚至有些激动,“他都不要脸了,我们还要给他留面子吗?”
“你这么做,是想要报复,对吧?但怎么才算达到目的?我告诉你,你如果执着于一定要做点什么而让他受到惩罚,你对结果永远不会满意,反而会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这是你的……亲身体验?”汤芠若有所思地问。
“不只是我。”郑彦心叹气,一个沉重的名字在她的嘴边盘旋,最终还是吐露出来,“我有个朋友,和你情况很像,也是被丈夫背叛。她因为受到我的影响,决定效仿。她将渣男的行径发到了社交平台。短时间内很多人转发、声讨渣男。”
汤芠听得专注,这似乎是成功的案例。
郑彦心话锋一转,“但后来,那个男人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开始反击。他先是模糊焦点,说我朋友精神有问题,然后又找了水军,引导舆论……局面很快就倒转了。支持她的声音越来越少,质疑、嘲讽甚至辱骂她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郑彦心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她没能承受住,自杀了。”
汤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你说的不会是周涵和他老婆吧?”她立刻听出了这的确是一年前闹得沸沸扬扬又最终以悲剧收场的事件。
郑彦心沉重地点头。
“没想到那个女生是你的朋友……”汤芠喃喃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郑彦心看着汤芠,目光恳切,“即使是我,当初报复了郑忻,指责我做事太绝的人,远比同情我的人多,甚至在那之后,没人再敢找我约稿。而郑忻呢?他消停了一段时间,现在事业和家庭,表面上看起来,不也是没受到什么影响吗?”
她顿了顿,总结道:“恨一个人,最高级的做法,不是把自己卷入仇恨的泥潭,和他纠缠不休,两败俱伤。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冷静的头脑,切断和他的一切联系。你在婚姻里,首先要做的,就是分好财产,保护好自己的实际利益。”
汤芠没有反驳,眼神里的狂热和偏执稍微褪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陆修南打来电话催促。郑彦心简单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陆修南提议:“要不,叫上她一起过来吃饭吧。她现在也需要人陪。”
郑彦心转达了陆修南的邀请,汤芠犹豫了一下,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马上过来。”郑彦心对电话那头说。
挂断电话,在走向火锅店的路上,郑彦心忍不住低声提醒汤芠:“亲爱的,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咱们能不提那篇公众号文章的事吗?”
汤芠表情僵硬地再次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火锅店。因为是清油锅底,不辣,空气中飘浮的是一种清爽的火锅香味,带着某种克制的、有边界感的暖意,与此刻两人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形成微妙反差。
“陆老师!”汤芠看到陆修南有些意外,“我们之前在周老师的展览开幕式上见过!”
“你好。”陆修南礼貌地点点头。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俩……”汤芠看了看郑彦心,又看了看陆修南,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此刻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八卦。
“没事,”陆修南温和地笑了笑,“人多一点,吃火锅也热闹。快坐吧。”
“想吃什么?”郑彦心拿起菜单。
“我什么都行,你们点吧,别管我。”汤芠眼神呆滞,不用问,她没什么胃口。
陆修南见状说,“我们帮她点吧。”
两人点完,郑彦心想着不能冷落汤芠,于是便抛出一些和汤芠有关的话题。
“汤芠的策展很有自己的想法。”郑彦心试图用轻松的话题调节气氛,“她最近在北鱼做的那个展览特别出圈,口碑和流量都很好。”
陆修南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看过你发的照片,空间利用和作品摆放的方式,很有想法。”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好奇,“对了,我刷到新闻,好像有一位参展的艺术家……和徐舟恋爱了?”
“这你都知道啦?”郑彦心迅速和陆修南八卦起来,徐舟的国民度果然不同凡响,传播速度惊人,“那个艺术家就是许力,今天下午沙龙的对谈嘉宾。我也是刚知道。”她说着,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蓝熙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不过……”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我朋友就惨了。他刚和许力在一起没多久,虽然徐舟是男神,能跟他在一起也挺梦幻的,但看似美好的天作之合背后,终究还是有个人要受伤!”
话音落下,对面陆修南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菜很快上齐,郑彦心和陆修南两人默契地忙着下菜、捞菜,不多时,食材熟了大半,在沸腾的汤水中激烈翻滚。
“吃点牛肉,补充体力。”郑彦心用漏勺捞起几片煮得刚好的肥牛,细心地夹到汤芠碗里。
汤芠一直埋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不停顿地点击、滑动。郑彦心借着夹菜的姿势瞟了一眼,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剪辑软件界面,心里微微一沉,难道,她在剪辑刚才那段“捉奸”视频?
“谢谢。”汤芠终于抬起头,机械地夹起那片牛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嗯,好吃!”
“看来你跟我一样,都喜欢这种不太辣的火锅。”陆修南笑着接话。
“我好像很久没吃过火锅了。”汤芠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可是在成都啊。为什么我这么久都没吃过火锅了呢?是没有人约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我怀疑的凄凉。
“我们现在不是约你了吗?”郑彦心立刻接话,脸上是温暖的、鼓励的微笑,“以后也经常约你。我们一起吃。”
汤芠看了看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
郑彦心决定把话题引向更积极的方向。“我一直都很佩服策展人这个职业,其实有点像电影导演,要把握整个展览的大方向,什么都得懂,什么都得参与,还有各种琐碎又重要的协调工作。所以,你做的是很厉害、很有价值的工作。”
“策展就是不断学习、不断重新开始的工作。就像最近……在章都的影响下,我居然学会了视频剪辑。”她说到这里,眼神飘向手机,像是想起了手机里那个正在剪辑的素材。
“那你可以多做一些……有意义的视频。”郑彦心赶紧接话,特意把“有意义”三个字咬得略重,“让更多的人,通过你的视频了解艺术,喜欢上艺术。”她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是:而不是沉迷于剪辑一段充满私人仇恨的八卦视频。
汤芠没有说话,神情陷入明显的矛盾和挣扎。
她突然抬起头,目光直接投向陆修南,神情异常郑重:“陆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不是关于艺术的,就是……随便问问。”
陆修南点了点头:“你说。”
“如果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背叛了。那这个女人,因此做出一些……让这个男人‘社会性死亡’的报复行为。从一个男性的角度来看,你怎么看这个女人的行为?”汤芠也是被逼急了,不管眼前是谁,就这么“病急乱投医”地问了出来。
陆修南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冲击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可以理解这个女人的心情。被背叛的感受,确实很痛苦。”
“你觉得她做的是对,还是不对?”汤芠追问。
“没有对或是不对。”陆修南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从头到尾,这都只是一场闹剧。是这个男人先将感情导向了狼狈的局面,女人只是加了一把火,将狼狈的局面扩大。”
他的话,无意间打开了郑彦心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
郑忻那充满怨恨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畔回荡:“你也是背叛者!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报复了我!所以你也背叛了我!我们俩,谁也不欠谁的!”
“所以……这个女人做什么都不过分?”汤芠的眼睛里骤然有了光,她仿佛抓住了陆修南话里的某个点,将其理解为对自己可以肆无忌惮报复的理论支撑。
陆修南看破不说破,语气依旧平静,“‘过分’,是对别人而言。如果还在纠结‘过不过分’,那说明她心里还是在考虑别人怎么看自己。关键是这么做,对她自己来说,真的更好吗?”
郑彦心也趁机补充,“其实最重要的,是把关注力放回自己身上,一定要养好自己。”
汤芠缓慢地点了点头。陆修南的话,像一盆温和的水,暂时浇熄了她心头那股急于报复的烈火。
“没想到,你还挺会解答感情问题的。”郑彦心看着陆修南,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
陆修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表情依旧有些紧绷。
郑彦心和陆修南算是暂时劝住了汤芠。接下来的时间,汤芠不再看手机,开始专注地吃东西,而且吃得越来越多,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分别时,汤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对郑彦心说:“不管别的怎么样,我会先离婚。这是肯定的。”
郑彦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29.
送走汤芠,郑彦心和陆修南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渐深,街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侧过头看向陆修南,问道:“说真的,你心里到底怎么看那个问题?一个女人报复男人的问题。如果她真那么做了,你会觉得她可怕吗?”
陆修南的回答偏离了问题的核心:“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创作题材。”
“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带着巨大的的压力,这种压力在艺术呈现上,可以转化为巨大的视觉张力。”
“看来这个问题……给你带来很大的压力?”
陆修南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还是觉得,那种报复是可怕的,对吗?”郑彦心追问。
“人无完人。那种意图彻底摧毁对方的报复,会让人联想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郑彦心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因为他也有可能犯错,所以会下意识地担心,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那个被疯狂报复的对象。
“你很坦诚。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报复行为,而是承认你的恐惧。”
“为什么要不坦诚呢?”陆修南也笑了笑,“尤其是对你。”
“你对我很坦诚吗?”郑彦心反问。
陆修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尽力。你呢?”
郑彦心当然有很多不坦诚的事情,但她没有聊自己,而是将话题又绕回了他的“坦诚”上,“可是有件事,你不够坦诚。”
“什么事?”
“你不是说,你的作品里有我吗?我还没看到呢,到底是什么样的作品?”
“本来想着明天再带你去的。走,”他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我现在就带你去工作室看。”
出租车朝着城市边缘驶去,越开越偏僻,最终在一处安静的、带有独立小院的别墅前停下。
陆修南用钥匙打开门,按亮灯。工作室内部豁然开朗,挑高很高,空间开阔。一边是雕塑用的泥土、成排的颜料瓶和各种型号的毛刷;另一边是宽大的书桌,上面和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画材,分门别类,虽然东西繁多,但异常干净整洁,显示出主人极强的条理性。房间各处散落着一些已完成或接近完成的作品,色彩鲜明,形态各异,聚集在一起,像是一个微型游乐场。
“刚刚收拾好,就等着你来。”陆修南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有些轻。
郑彦心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急切地寻找着那个属于她的作品。最终,她的视线被一个尚未完全完成的作品吸引住了。
这件作品的主体是一位站立的女人。她的身形、眉宇间那种若有若无的神气,分明是参照了郑彦心的样貌和气质塑造的。她微微抬着下巴,表情高傲,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一只手转动着巨轮的把手,而这巨轮上悬挂着形态各异的男性面孔,这些面孔以各种姿态簇拥着、仰视着中心的她。
郑彦心走了过去,“这就是以我为原型的作品?”
陆修南点头,“你启发了这件作品的灵感。”
“什么灵感?”
“面对爱情,直白地尊重欲望,去靠近不同的人,大胆地筛选。”
“你以我为原型,创作了一个……玩弄男性于股掌之间的女海王形象?”郑彦心得出结论。
“我没有批判的意思,我也不觉得这是女海王。”陆修南对郑彦心的反应显然很意外,“我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代表了人性中某种复杂的欲望,很真实,很有探讨价值。”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郑彦心苦笑,“难怪你之前说什么‘会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早就在心里给我定性了,把我归类为那种……周旋于男人之间、乐在其中的类型?”
陆修南吃惊地望着她,好像是在说,“你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有什么不对吗?”
郑彦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扮演如此成功,她不是在扮演女海王吗?有什么不对?她在激动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吸引陆修南的点在于她扮演的“女海王”,他喜欢上的并不是真实的她。
“你的品味真奇怪,居然喜欢一个‘女海王’。”郑彦心冷笑。
“我不觉得你是什么女海王,我欣赏的是你的真实和坦白。”陆修南再次重申。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是为了你的创作?为了获取素材和灵感?”话刚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难道她对陆修南,不也带着类似的目的吗?
“不是!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接近你。”陆修南的坚决否认却让郑彦心开始心虚。
“创作是创作,你是你!如果你不喜欢,我立刻毁掉它。”陆修南说。
郑彦心突然想到,如果电影拍出来,不是刚好可以和这件作品产生联动吗?这是多么难得的噱头:电影中的女主观察男主写了剧本,男主反过来通过观察女主而创作了一件真实的作品,就这么毁掉太可惜了。
“不要毁掉!”郑彦心立刻制止他的想法,“现在做这些也没用了。我记得你说过,”郑彦心的声音变得尖锐,“你鄙视那些靠出卖私生活来博取关注的创作者。但是你隐藏了自己,却拿着放大镜对准别人。”
郑彦心认为,她本人好歹也出现在剧本中,跟着人物一起成长和痛苦,而陆修南的作品却只把镜头对着别人,这是一种更“鸡贼”的创作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的重击:“一个只会剖析别人,从不展露自己内心的人,和空心人有什么不同?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没有让我觉得更熟悉,而是更陌生。”
陆修南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解释,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没有想到……”良久,他才开口,“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说完,她转过身,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工作室的门敞开着,他没有追出来。
郑彦心坐在电脑前,想着不能浪费今天的情绪,必须要熬夜写剧本。
从创作者的角度,她应该对陆修南惺惺相惜才对,他观察的是对的。
她不是为了剧本扮演女海王吗?当她用文字记录这一切的时候,戏中的男主竟然也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着她。她应该开心才对,女主被审视后的狼狈不堪,多么强烈的戏剧张力啊。
她敲击着键盘,观众很喜欢看到这样的戏码。
当你自以为是地玩转所谓的爱情游戏时,你也处于别人的爱情游戏中,你玩别人,别人也玩你。这是百看不爽的因果报应。
她气什么呢?她应该为自己遇到这样的“对手”感到欣慰才对。
气愤,恰好暴露了她的矛盾,她的私心。她深层的欲望,竟然在期待他是毫无目的、真心地喜欢原原本本的她。想到这里,她敲击键盘的手随之停下。
她苦笑,“为了写剧本而做的一切,不是很顺利吗?现在又想要把实验对象变成‘真爱’,可能吗?”
第二天,郑彦心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去了编辑部。
编辑部里,气氛依旧是悠闲的茶话会模式。
“你们说,史总和吴总去谈的那个AI美术馆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啊?”光姐语气里满是好奇。
郭郭推了推眼镜,理性分析道,“感觉有点像……圈钱的,什么人都想靠AI赚钱。”
“听说前期要投入不少钱呢,”小九托着腮帮子猜测,“不知道史总舍不舍得下这个本。”
郑彦心对AI美术馆的话题毫无兴趣,甚至对整个艺术圈的动态都感到一种疲惫的疏离。她的剧本就快改好,在她心里,那个充斥着人际博弈、概念炒作和虚虚实实项目的所谓“艺术圈”,已经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孟晴和宋程程的三人小群。宋程程在群里分享了他的创作初稿——一段关于三国题材的动画视频。
动画的节奏明快流畅,画面既有古典韵味又充满现代设计感,对“三顾茅庐”、“火烧赤壁”等典故进行了幽默又不失尊重的解构和现代演绎,巧妙融入了网络流行表情包和当下年轻人的自嘲心态……看得她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虽然前一秒她还觉得艺术虚头巴脑,但突然看到这样纯粹的作品,还是会被打动。
“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郑彦心忍不住在群里回复,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太有趣了!我很喜欢!”
“真的吗?”宋程程几乎是秒回。
“我笑得肚子疼!”孟晴也跟着回复,“人物做得又精细又有创意,结合历史典故和各种当下的梗,还有那种微妙的当代人心境,真的非常棒!程程,你进步太大了!”
几人在群里热络地聊了一会儿。郑彦心感到一阵奇异的安慰。也许,创作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治愈。
就在这时,编辑部里轻松的气氛突然被一阵低呼打断。
“你们看到了吗?”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看到什么?”
“快看朋友圈!快!”
“我的天……哇!好一出大戏!”
编辑部的人脸上的表情是清一色的震惊、兴奋和不敢相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光姐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郑彦心,“彦心,你一定要看看。”
郑彦心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拿起手机。
樊武本人所有的社交平台账号都发布了同一条视频,那视频的封面和前几秒画面,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昨晚在商场,由她亲手拍摄、汤芠后来一直埋头剪辑的那段“捉奸”现场实录。
“她怎么又……”郑彦心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和深深的不解。
“汤芠终于爆发了!”光姐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样子,声音里带着痛快的意味,“干得漂亮!对这种渣男就不能手软!”
“闹这么大……他们这婚,是离定了吧?”小九小声问,语气里带着担忧。
“汤芠会不会有危险啊?”郭郭表示了更实际的担心,“樊武知道了视频是她发的,会不会……狗急跳墙,找她麻烦?”
郑彦心没有心情加入她们的讨论和猜测。她立刻拿出手机,点开汤芠的对话框,编辑信息发送过去:“亲爱的,你还好吗?我看到视频了。”
过了一会儿,汤芠的回复来了,语气竟然出奇的轻松:“我很好啊!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晚上一起吃火锅!”
郑彦心今晚反正也没有其他安排,便回复道:“好啊。晚上见。”
汤芠约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社区里的火锅店,是那种最地道、也不讲究环境的店。店面装修简陋,甚至把好几张桌子支到了人行道上,搭着塑料雨棚。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霸道而纯粹的牛油、花椒、辣椒混合香气。
郑彦心眯着眼在蒸腾的热气和嘈杂的人声中寻找。很快,她看到了角落里一张桌子旁,有人正用力朝她挥手。
可等她走近,眼前的汤芠,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她原本总是随意扎起的头发,被拉得笔直柔顺,披散在肩头,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取掉了那副标志性的眼镜,化了一个精致又不过分的淡妆,让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立体明艳起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极简但剪裁绝佳的咖色弹力T恤,完美地勾勒出她一直被宽松衣物掩盖的好身材。
第一重惊讶的冲击波还没完全过去,郑彦心的目光又落在了汤芠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蓝熙?你……你怎么在这儿?”
汤芠乐呵呵地笑了,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语气轻快地宣布:“我们现在结盟了。伤心二人组。”
郑彦心在她们对面坐下,还有些没回过神,重复道:“伤心二人组?”
“昨天跟你们分开之后,我不知道去哪儿,心里乱糟糟的,看到一家酒吧,鬼使神差就走了进去。”
蓝熙激动地加入讲述,“我刚好也在那儿!一个人,借酒消愁。看到汤芠一个人坐在那儿,失魂落魄的,就过去搭了个话。结果一聊起来……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点!一直聊到凌晨三点,还意犹未尽!”
“该不会是你怂恿她发布那条视频的吧?”郑彦心看向蓝熙。
蓝熙非但没否认,反而骄傲地仰起下巴,“既然都决定了要离婚,还保留那点虚伪的体面干什么?反正他们俩也没孩子!”
“而且你知道吗,彦心,”汤芠接过话头,“我把那条视频发出去以后,整个人就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之前我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可现在,我觉得我赢了!我把麻烦和痛苦还给了制造麻烦的人,把快乐和胜利留给了自己!这种感觉,太爽了!”
火锅的汤面在锅里浓烈地翻滚着,牛油和辣椒熬出的红汤,仿佛映照着此刻汤芠决绝的心情。
“为你的勇气,干杯!”蓝熙率先举起手里的啤酒杯,高声欢呼。
汤芠也豪爽地举起杯子:“干杯!”
郑彦心看着她们,犹豫了一下,也缓缓举起了酒杯。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这种极端的报复行为带来的,往往只是短暂的肾上腺素飙升和多巴胺爆炸,是一种虚幻的“赢”的错觉。在那之后,才是真正漫长的、需要独自面对和消化的痛苦。
但她看着汤芠脸上的光彩,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连同酒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扫兴。
30.
郑彦心希望自己的经验是错的,她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跳过漫长的痛苦,直接转化为“新生”。
她转向汤芠,问起更实际的问题:“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樊武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我昨晚回去就正式提出离婚了,他一开始还不同意,装模作样,说什么再给他一次机会。结果等我今天把视频一发出去,他立马就同意了!”
“看来都是注定的,”郑彦心叹了口气,“会发生的事情,拦也拦不住,早晚都会发生。”
“你看,对待这种厚脸皮、没底线的男人,你不撕破脸,他会一直赖着你,消耗你,觉得你好欺负。”蓝熙笑着总结。
“在谈离婚协议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俩其实没什么财产可分的。原来离婚这么轻松,这个婚姻对我而言,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当初……到底看上他什么啊?”蓝熙好奇地问,上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汤芠,“你看你,稍微打扮一下,不也挺好看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那时候觉得他……人看着挺老实的,虽然长得普通,但特别有才华,追我的时候,也特别用心。”
“是‘骗’你的时候特别用心吧。”蓝熙一针见血地补充。
汤芠也笑了,没有反驳。“不过,我没想到的是,连我妈都在她的跳舞群里看到了视频,还打电话来问我。”她摇了摇头,表情有些无奈。
“还好那个视频的内容并不算特别激烈,”郑彦心客观地分析,“没有厮打镜头,不然传播性会更强。”
蓝熙点出了精髓:“这个视频的亮点,反而在于汤芠的冷静。正是你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质问,和樊武以及小三的慌乱、狡辩、强词夺理形成了对比。观众看了,反而会为你的冷静感到心疼,带入你的处境,为你感到气愤,甚至想为你出气。”
“那……樊武和那个司徒珊,会不会被‘网暴’?”汤芠后知后觉地有些担心。
“你想那么多干嘛?”蓝熙不以为意,“他有什么后果,自己受着。是他先要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的。出轨是第一宗罪;带着出轨对象在公共场合大摇大摆是第二宗罪;当着你这个正牌妻子的面,还死不认错、百般狡辩是第三宗罪;对你大呼小叫、威胁你,最后还拉着小三扬长而去……这些不体面、没担当的事,哪一件不是他亲手做出来的?视频只是记录而已。”
汤芠听完蓝熙条理清晰的分析,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没错!都是他自找的!”
“事已至此,吃火锅吧。”郑彦心用筷子挑起一条在红汤里翻滚得油光发亮的千层肚,放到自己碗里。
“对,吃火锅!”
郑彦心的好奇心这时转移到了蓝熙身上,“哎,别说别人了。你和许力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去‘网暴’一下国际影帝?”
“你看你,又来戳我心窝子。”蓝熙假装痛苦地捂住胸口,“许力和徐舟看对眼之后,第一时间就跟我提了分手。手续上,严格来说,不算劈腿,顶多是……感情转移得比较快。”
“哪怕你当时还陪着她录节目,给她当助理,鞍前马后?”郑彦心追问。
蓝熙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痛呢,是真的痛。心里堵得慌。但这玩意儿,纯属‘雄竞’失败。人家是国际影帝,我拿什么跟人比?而且我俩的感情基础也不深。”他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戏谑的坦然。
他这副模样,反倒把汤芠和郑彦心都逗笑了。
汤芠涮着一片鲜嫩的鸭肠,突然感叹道:“不过说真的,许力这样也挺好的。她的爱情是自由的,爱上谁就和谁在一起,不爱了,也大方说不爱。比那种‘既要又要’的人,痛快多了。”
“对,真正的爱情,就应该是自由的。不绑架别人,也不被绑架。”蓝熙附和道。
“自由?”郑彦心听到这个词,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观点,突然让她觉得,很适合写进她正在创作的剧本里。
“听她说,你和陆修南……”蓝熙不愧是八卦小能手,立刻把话题引到了郑彦心身上。
“我们啊,”郑彦心学着他们刚才的语气,“就是非常‘自由’的关系。”
“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啊。”汤芠也加入了八卦阵营,真诚地说,“陆老师人感觉挺不错的,关键是对你还挺上心的样子。”
蓝熙笑了笑,“可现在郑彦心有‘渣男恐惧症’,看谁都像披着羊皮的狼。”
“真的吗?因为……郑忻?”汤芠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
郑彦心放下筷子,假装不在意地摆摆手:“他?没那么重要。都过去多久了。我现在的重心是工作。”
“哇,好官方的回答哦。”蓝熙笑着揶揄她。
“渣男真是害人不浅!”汤芠显得很为郑彦心抱不平,说着,还用筷子狠狠地把锅里一块煮得嫩滑的脑花夹成两半,仿佛那是某个渣男的脑袋,“彦心,你不要因为一个渣男就对感情失去信心!你会遇到更好的!”
蓝熙在一旁幽幽地补充:“我一直都这么跟她说的。”
“更好的……”郑彦心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她曾经把郑忻看得太高,给了他最大的光环,最强的滤镜。当他的形象在真相面前轰然坍塌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仿佛也随之崩塌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固执地认为,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每每想到这里,她的痛苦就翻倍。
“遇到比郑忻好的,那可太简单了。”蓝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只是你遇到他的时候年纪还小,见识的人少,所以你会觉得,那就是你能遇到的天花板。现在你知道了,他什么也不是。”
郑彦心点头,她遇到郑忻的时候,不过才毕业一年。郑忻当年的“光环”,仔细想想,大多是圈子里的虚名和刻意营造的人设,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成绩。他更像一个精明的社交家和自我包装者。
而陆修南吸引郑彦心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作品。
好的艺术作品有很多种。陆修南的作品,有一种能直接触动人心的力量。与此同时,他的作品里还透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技术上的精湛。这种“优秀”是直观的,不容置疑的,会让人产生一种仰望感,清楚地意识到创作者在某个维度上“在你之上”。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个以她为原型的作品。那难道不是一件极具洞察力和表现力的天才之作吗?那种细腻的情感捕捉,大胆的想象和重构,精致到近乎偏执的工艺……他每完成一件作品,都能给她带来新的震撼。
“陆修南真的不错!”汤芠在一旁笑着摇了摇郑彦心的手臂,语气真诚,“比那个郑忻好太多了!你要好好把握啊!”
郑彦忻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我和他……可能已经结束了。”
汤芠和蓝熙都停下筷子,惊讶地看向她。
“怎么回事?”蓝熙问。
“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突然觉得……不太合适。”郑彦心笑了笑。
蓝熙碍于汤芠在场,并没有追问。
送走了汤芠,蓝熙这才追问,“看你心情低落的样子,是为他难过了?原本还说是伤心二人组,结果成了伤心三人组。”
郑彦心这才吐露心声,“他以我为原型,创作了一件女海王的作品。”
“什么?”蓝熙笑出了声,“你俩还真是旗鼓相当啊!”
郑彦心被他的笑声感染,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谁能想到,我创作‘男海王’,他创作‘女海王’。”
“这不是很般配吗?”蓝熙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我……不是女海王。”郑彦心说出这几个字,仿佛带着懊恼似的,“在他眼里,我是游走于爱情游戏的女海王,我让他好奇,让他想要创作,想要靠近。可真正的我不是女海王,对爱情一点也不洒脱,我是海王最讨厌的女人,一根筋、固执、输不起、小气得要死。”
“你看你,又开始攻击自己,这是你的坏习惯。”蓝熙轻声提醒她。
“我甚至在想,我如果真的自己演出来的那样就好了。”郑彦心目光有些涣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迷茫,“如果我变回真实的我,那个一点也不潇洒、会患得患失的我,他还会喜欢吗?”
蓝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爱人先爱己。你先要接纳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才不会在爱里那么惶恐。这个世界一定会有人,爱原原本本的你。”
“所以我希望他是。”郑彦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见到陆修南的第一面,我们就好像认识了很久。了解他越多,我反过头来就会更了解自己。”
“他也许就是你的真爱。”蓝熙大胆地给出判断。
“真爱?”郑彦心下意识地摇头,“这个词太玄乎了。我已经过了期待真爱的年纪了。”
“我觉得吧,”蓝熙正色道,难得收起了他惯常的玩世不恭,“真正成熟的人,不会乱认真爱,也不会否认真爱。你以前的问题是乱认真爱,遇到一个稍微有点感觉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往‘真爱’的位置上靠,自己感动自己,就算出现问题也不肯醒悟,白白消耗自己。但你现在的问题,是另一个极端——你不敢认出自己的真爱。明明已经发现了那种‘灵魂认出了对方’的信号,你却害怕,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认为自己不配,这种胆怯的样子,说实话,并不成熟。”
郑彦心被他说得一愣,竟无法反驳。
“那我怎么认出真爱?”她问。
“你的灵魂会帮你认出他。”蓝熙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郑彦心有些愕然:“你平时不是很实际的吗?一谈到爱情,怎么就总是说些天方夜谭的话?”
“你会明白的。”蓝熙坚持自己的看法,没有多做解释。
“不过,如果他有一天看到你的剧本,会是什么反应呢?”蓝熙问到了关键问题。
“不用想,一定会跟我一样。看到他作品的那一刻,简直就像是一次预演。我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不管结局怎样,能遇到惊艳到自己的人,已经是很好的经历了。”蓝熙少有的用温柔的声线说,“真爱不一定要天荒地老。拥有过也是幸福,不是吗?”蓝熙开导郑彦心,也像是在开导自己。
听到蓝熙这么温暖的话,郑彦心一时还不习惯。她笑着笑着,一种更大的酸涩涌上心头。
新的一周,郑彦心准时起床,简单收拾后便出发前往公司总部。
吴总下了指令,公司品牌宣传部将与《艺生》杂志进行深度合作,整合资源。因此,郑彦心和史总每周一都需要去总部,与品宣部的同事开会沟通,对接工作。
今天是她们出席的第一个跨部门联合会议。
会议地点在吴总办公室。办公室面积很大,除了气派的办公区,还专门辟出了一块配备有长条会议桌和投影设备的会议区。
她们到的时候,吴总刚调试好音响设备。吴总喜欢收藏各种顶级音响设备,对此堪称专家,不过,他播放的音乐翻来覆去总是那些经典老歌。然而,在价值不菲的顶级音响的加持下,即便是听了几百遍的老歌,音质也变得异常醇厚,犹如置身于小型音乐会现场。
郑彦心和史总跟吴总打完招呼,便在会议桌旁坐下。秘书端来两杯茶,用的茶杯造型奇特甚至有些怪异——那是公司联合开发的文创产品,可惜市场反响平平。会议桌上,以及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都散落或陈列着各式各样设计平庸、审美过时、永远卖不出去的文创样品。
据说,这些都是吴总身边各色“有想法”的朋友或下属“进献”的“创意”,最终大多成了堆积在办公室里的赔钱玩意儿。
宣传部的人进来了,浩浩荡荡,足有六七个人,一下子让原本还算宽敞的会议区显得有些拥挤。
“史总,彦心,好久不见。”走在最前面,是一个久违的身影——沈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