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章都被泼酒的经历,给郑彦心的新剧本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灵感。
她坐在书桌前,嘴角不自觉地含笑,“熟男熟女之间那种你来我往的推拉写得多了,偶尔来一段简单、直接的冲突,也挺爽的。”她自言自语。
她敲击着键盘。脑中不断闪回的,是那个Y2K女孩最后质问章都时的模样——就那么直勾勾地、用尽全力地问:难道我在乎的、我看重的、我们曾经分享过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这行为虽然稚气,却不经意打动了作为旁观者的郑彦心。
曾几何时,郑彦心也曾单纯地以为,心动和喜欢,是一对一的,是神圣而唯一的。谁不是因为在成长的路上,经历过几次真心被践踏、真诚被当作笑话的过去,才慢慢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对异性任何超出常规的关心和主动,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并举一反三,自动脑补出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郑彦心似乎总是,不可避免地,爱上“海王”。
小学的时候,她还没开窍,只是跟风,喜欢全校最受女生追捧的足球队男神。反正别人都喜欢,而且他确实帅得突出,那她也说喜欢,像是紧跟某种不容掉队的潮流。
初中,她开始喜欢“特别”的男生。在文学社,她喜欢上其中唯一一个染着黄毛、打扮出格的少年。“黄毛”抽烟、逃学,时不时用轻佻的语气逗逗她,也逗她身边更漂亮的女同学。最后,他和其中一个女同学早恋、辍学,彻底远离了她的世界。
高中,重点中学里几乎没有“黄毛”。郑彦心喜欢上隔壁班一个高冷的高智型帅哥,两人谈起了简简单单的、仅限于传纸条和一起回家的纯爱。高三,对方突然变脸,转而和班里的女学霸一起上下学,一起吃午饭。高考成绩出来,他考上985大学。拿到成绩的第一时间,他找女学霸去河边聊天,最后女学霸哭着一个人走的。所有人都在传,说他为了稳住成绩、让女学霸给自己补课,隐忍了整整一年,不惜“献祭”了爱情。
大学,郑彦心对同系一个眼神忧郁的帅哥一见钟情。知道对方是校园摇滚乐队的主唱兼贝斯手后,那种极大的反差和艺术气质让她深深陶醉。最后发现,对方同时和N个“缪斯”保持着密切联系,人人都是他灵感的源泉。
上班第二年,她遇到郑忻。
她没有因为他身上任何“特别”的气质而喜欢他。他没有“坏男孩”的不羁,不高冷,也不忧郁,他是所有正面词汇的合集:亲切,阳光,有绅士风度,她见到他的第一眼,感觉到的是:这个人,看上去很干净,很舒服。加上两人名字读音的巧合,她的戏精属性上头,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或许就是某种“命中注定”。
那时他刚刚从国外回来,并不追求名牌,穿一身不到四位数的无印良品灰色西装,戴着一副普通的无边框眼镜。他后来一直吐槽自己刚回国时,有多不会打扮,穿戴有多便宜,可偏偏就是那天那个模样的他,吸引了她。后来的他沉迷于“精品男士”的改造,钻研各种名牌,但说来奇怪,无论他怎么打扮,都比不过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她喜欢的,也许只是停留在初次见面那一刻,穿着无印良品也好看的他。
从男生到男人,但凡郑彦心真心喜欢过的,最后都会用事实向她证明,他们是“渣男”。
当她想通这一点的时候,那个关于“海后”剧本的灵感,才真正破土而出:既然我拥有在人群中精准锚定“渣男”的天赋,那么,我干脆就以这个特质作为武器,将各路“渣男”当作升级打怪的对象,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成为惩治“渣男”、笑傲情场的女王。
如果这是一种可悲的天赋,那不如,用它来赚点实在的钱。
果然,当她抱着这样清醒的念头去寻找时,“渣男”果然一个接一个地,自动跳进她的“样本库”。
包括陆修南吗?
郑彦心突然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屏幕上光标在闪烁,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
他是吗?
在她的大脑里,住着一个名叫“真相”的小人。只要她把自己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感受到的每一点异常,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他就能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分析出最接近真相的结论。
可关于陆修南的一切,她手里攥着那些细枝末节的证据,绕着“真相”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打算真的去问他。
“经验”在一旁慵懒地开口,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只要你遇到的,都是‘渣男’。只要你喜欢的,那更是‘渣男’中的‘渣男’。还分析什么?”
郑彦心有时候很讨厌“经验”。它总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把最消极的暗示当作自己的特长,整天在她脑子里展示、循环播放。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陆修南,他第一次在深夜发来信息。
“睡了吗?”只有三个字。
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没呢。”
“明天见一面吧。”
“行。”郑彦心敲下这个字后突然想起,明天《艺生》的幕后大老板吴总要来杂志社。
她补充道:“不过,我只有中午一个小时的时间。”
“好,”陆修南回复得很快,“那就中午,在你公司附近见。”
两人约在河边的一家露天披萨店见面。
午后的阳光还不算太烈,透过头顶的白色遮阳伞,漏下一片片摇晃的光斑。河风带着水汽,不紧不慢地吹拂着。
桌上简单地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肉酱披萨,一份粗薯条,一对模样饱满的金黄鸡翅,两杯可乐。肉眼可见的巨大热量,混合着芝士的浓香,随着河畔微热的空气,在半空中懒洋洋地飘浮。
这不是郑彦心的理想约会。
“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郑彦心用略带揶揄的语气问道,“原来也有时间出来见一面啊。”她想起他和白晓鸥的见面,又笑着补充道:“不对。应该是,原来也有时间来见我。”
陆修南并不逃避郑彦心的问题,“工作室是白晓鸥推荐的,她给了我很多意见,昨天见面,也是聊工作室的事。”他语气坦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那为什么,从不跟她聊这些呢?郑彦心的疑惑更深了,甚至,她都不知道他工作室的任何进展。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转了半圈,就被一种更清醒的认知压了下去。陆修南长身边会缺围着他的异性吗?会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海王”异性缘更差吗?多问一句,就代表多暴露一张底牌,多泄露一分不该有的在意。
郑彦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你是问对人了。白老师人漂亮,审美更好。”说完,拿起一块披萨堵住了自己的嘴。
“等我搬了工作室,你一定要来。”陆修南也拿起一块披萨,“我一直都想带你到我的工作室。”
“我怕自己审美不够,”郑彦心故意自嘲,“像我这种文字工作者,只要有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房间,哪里都能写,对工作室什么的,没什么审美和心得。”
“怎么这么说?你怎么会没有审美呢?”
“我始终,和真正的艺术家有壁。”郑彦心句句不提白晓鸥,句句不离白晓鸥。
“不是只有艺术家才懂艺术。”陆修南认真地看着他。
“我突然想起一部英剧里的情节。”她喝了一口可乐,“一位看上去很成功的记者,在演艺圈混了那么多年,看上去和谁都熟,但是她却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外人,因为她和别人的创作没有直接的关系。”
“可你是有关系的。”陆修南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什么关系?”郑彦心追问。
“我们聊过的很多话题,对我的创作都有提醒和指点。甚至,我画过你。”
是那幅和林伟骏聊天的画像?他终于说出来了。
郑彦心假装很意外,“画我?你画我什么了?”
“偶然观察到你的一个瞬间,我画了那个瞬间,刚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根据这幅画,又有了新的创作灵感。”
“你是说,创作了新的雕塑作品?”
陆修南点头,“你去工作室看看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啊?”两人的气氛有所缓和,郑彦心也放下了警惕心,“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看看了。”
“好啊,我等你。”陆修南如释重负。
“昨晚,你和章都……”陆修南开口,语气是试探的,但问句只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郑彦心的声音不卑不亢:“他拜托我帮他演场戏,借我甩掉一个缠着他的小女孩,所以让我临时扮一下他女朋友。”
“原来是这样。”陆修南听完,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似乎瞬间松解了。“我原本以为你们……”他看着她,但话只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欲言又止的停顿。
“以为我和他是真的?”郑彦心笑着反问。
陆修南低头,用笑掩饰尴尬。
“你还挺有想象力的。”郑彦心压着怒气说。
“其实是因为,”陆修南正面问题,“我看不透你。有时以为自己能看懂,有时,又不太确定。”
“真巧,我看你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感觉。”郑彦心反击。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陆修南问。
“也许是,不够信任?”
“信任?”陆修南的脸色沉了下来,“信任很重要。”
“而我们俩,刚好缺这个。”郑彦心等待着他的高见。
陆修南突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可以有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什么机会?”
“一次无条件相信你的机会。”陆修南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无论是不是误会,只要……你还不想结束,我都相信你。”
“什么?”郑彦心感觉很奇怪,“你是说,你可以原谅我的……”郑彦心斟酌着用词:“劈腿”“变心”“三心二意”,她把这些词咽了回去。
“任何事情。”陆修南坚定地说。
“这么突然。”郑彦心感到荒谬,“还是说,你看准了我会做什么?这算不算,一开始就不信任呢?”
“不是!”他摇头,“我只是觉得人性复杂,复杂到……”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在黑与白之间,应该有灰色空间。”
郑彦心恍然大悟,“该不会,你也要一次机会吧?”
陆修南摇头,“如果我辜负你的信任,那就不值得再给机会了,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对自己这么自信吗?”郑彦心笑着问。
“我认为,真正的信任,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这不是跟什么灰色地带矛盾了吗?还有,为什么给我第二次机会?”
陆修南欲言又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郑彦心在心里得出了这个结论。
“对这个提议还满意吗?”陆修南问。
郑彦心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郑彦欣然回答,“接受!”
26.
《艺生》编辑部的气氛和平时相比有些严肃。
吴总——这位真正为《艺生》提供资金的幕后老板很少踏足编辑部。
吴总本人有着一头艺术家范儿的中长微卷发,简单的灰色T恤扎在合身的牛仔裤里,身形保持得相当不错,郑彦心端着茶走到吴总面前,语气恭敬:“吴总,请喝茶。”
“谢谢。”吴总微笑点头。
“最近,怎么样?”他看看郑彦心,又转向史总。
史总和郑彦心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默契。史总开口,语气是老朋友间的熟稔:“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情况。”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吴总摆摆手,脸上是那种能感染人的松弛感,“谁都不好过,要乐观!”他这个人自带一种气场,看到他,你就会莫名觉得压力小了点,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
史总忍不住开炮:“总部最近成立了品牌宣传部,请了一堆人,花了不少钱吧?”
“哟,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总部的运营了。终于想起你的股东身份了?”吴总打趣道。
史总强压怒火,“我是好奇,品宣也是不直接赚钱的部门吧。这些年,《艺生》给公司带来的品牌附加价值还少吗?可现在,你们第一个切割的,就是《艺生》!”
“品牌宣传很重要,现在哪个公司不干这事儿?”吴总解释,语气依旧平和。
“不就是打造老板个人IP吗?”史总带着几分讥讽笑道,“我看,你也是想当明星了。”
“还不都是为了公司?你以为我这张老脸想天天出镜啊?”吴总半开玩笑地说:“照我说,你也搞个IP算了,你的形象和气质比我强多了。”
“算了吧。”史总摇头,语气里那份属于《艺生》主编的专业自豪感又上来了,“我们毕竟是一家专业的艺术媒体。不能为了流量,丢了调性。我们现在重心,是放在数字艺术这块,探索新的可能。”
“对对对,数字艺术,好方向!”吴总还是那副插科打诨的语气,“你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
“公司连《艺生》最基本的月度运营费用都不出了,还怎么支持啊?”
“不是我不看好《艺生》。”吴总收起了一点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现在公司全面转向项目合作制,所有团队,包括最核心的业务部门,都要自己找项目,自己养活自己。《艺生》不可能搞特殊吧?我对你们特殊关照了这么多年,扛住了多少股东的压力?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是真的抗不下去了。”
史总听着,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类似的对话,似乎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这更像是两人谈话前的标准开场白。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进入正题:“要说眼光和魄力呢,还得是去外面看看。有个香港的投资人,很看好《艺生》。明天,我们一起去见见他。他想跟《艺生》合作,搞一个AI艺术美术馆。”
“香港投资人?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吴总挑眉。
史总点头:“之前只是初步认识,他呢,就给我们介绍了3D大屏的项目,人是挺靠谱的。这次,他提出的AI美术馆是个大项目,我觉得,有得搞!”
“行。”吴总爽快地点头,“我去见见。”他说完,目光扫了扫周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随口问道:“你们这儿……有咖啡机吗?”
“还咖啡机呢!”史总立刻又是一副抱怨的语气,“能有口热水泡茶就不错了。”
吴总被她逗笑了,那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史总的这套“哭穷招数”。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这样吧,我办公室有个咖啡机,还不错。明天我让人送过来。”
郑彦心在心里嘀咕:“吴总这一趟,钱是一分不给,大发慈悲,赐一台二手咖啡机。”
“我今天来呢,有个人想向你们打听。”吴总放下茶杯,语气变得郑重其事。
“谁啊,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史总好奇地问。
“品牌宣传部缺个总监,试了几个都不太合适。之前我面试了一个,叫沈元。我看她履历,跟你们《艺生》还有过合作?”
“沈元?”史总和郑彦心同时脱口而出,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她怎么样?”吴总看着她们的反应,追问道,“我看她沟通表达、对市场的想法也都不错。就是人最近在杭州,我让人事联系了她,她表示很有意愿回来发展。”
“这……这说来话长。”史总一时语塞,表情复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郑彦心,目光里是求助的意味。
郑彦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和沈元直接的工作对接并不多,关于沈元的事迹,大多来自孟晴的转述,以及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网络风波。要怎么在不显得搬弄是非、又让吴总意识到风险的前提下开口?
“她在前公司,有一些争议。”郑彦心斟酌着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客观,“主要是关于工作能力、学历背景,以及……一些私生活方面的问题。”
“私生活?”吴总挑了挑眉,表情是纯粹的疑惑。
“哎呀!”史总看不下去了,单刀直入,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她同时被两个有家室的男人包养,结果被其中一个的老婆闹到了网上,搞得人尽皆知!就前阵子的事。”
吴总听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预期中的震惊或嫌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个嘛……我用人,主要还是看工作能力。”
“什么?可是她都……臭名昭著了。”史总对吴总的反应始料未及,眼睛都瞪大了。
“哪有那么夸张?你们就是活在信息茧房,我就没听过!她上次跟我谈关于品牌营销和新媒体矩阵的想法,我还挺欣赏的。之前是薪资没谈拢,最近又换了好几个人都不合适,我打算再试试她。”吴总摆摆手,一副见惯大方大浪的样子。
“咱们可以做个背调,”郑彦心适时地插话,提出一个更温和的建议,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让人事部门找她前公司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这样比较保险。”
“对对对,背调一定要做!”史总连声附和,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对总部的工作能力提出质疑:“现在总部的人事这么不专业?连基本的背调都不做了?”
吴总听了,点了点头,表情未变:“行。我就是顺便问问你们,毕竟你们接触过。”
吴总走后,编辑部里压抑了半天的空气瞬间活跃起来。大家背着史总,针对此事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我看吴总那样子,”郑彦心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淡然,“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八成都会聘请沈元的。”
“吴总八成是看上沈元了!”光姐向来心直口快,一针见血地指出。
“是吗?那他家里那个二婚的娇妻,这下可算是遇到对手了!”郭郭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这个沈元,美貌和手段都是上乘。之前能周旋于两个金主之间,就不是简单角色。”
“又是一出宫斗剧啊。”光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地回味起来,“小冰,珍珍,玛丽,千千……这个斗赢了,下一个又上场,别提多热闹了。现在吴总身边这位娇妻呢,不是最聪明的那个,却是最漂亮,最单纯,肚子最‘争气’的那个——连生了两个儿子,地位彻底稳了。”
“就一糟老头子,也不知道抢什么?”郑彦心一脸鄙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屑,“再说了,吴总也没多少钱,如果真有钱,《艺生》也不是现在这样了。”
“真正聪明的,跟他一段时间,捞到点资源人脉,就会去提升自己,攀更高的枝了。”光姐继续分析,一副洞悉人性的模样,“只有那种小笨蛋,才会愿意生了儿子再领证,生完一个又继续生,把自己彻底绑死。”
郑彦心听着她们热烈的八卦,心思却还停留在沈元身上。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直觉,沈元并没有改变。杭州或许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次失败后的战术撤退。一旦有了新的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卷土重来,用她熟悉的方式,继续她的游戏。
酒店的咖啡店,人不多,但足够安静。空气里飘着醇厚的咖啡香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林伟骏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快速一扫,立刻锁定了郑彦心,以及她身边的章都。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随即挂起那副惯常的的笑容,朝他们走去。
“林总!这边!”郑彦心起身,脸上是热情得体的笑容。
“ICY!好久不见!”林伟骏走近,目光在郑彦心和章都之间来回打量了几个来回,最终钉在章都身上。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章都。”郑彦心很自然地挽住章都的手臂,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一位再熟悉不过的亲密伴侣。
林伟骏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但多年商场练就的本能,让他硬生生把那点失态压回了喉咙底。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得体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主动向章都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林总。”章都也伸手,与他礼节性地一握。
“ICY,”林伟骏松开手,目光重新落回郑彦心脸上,笑容加深,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意味,“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我跟他经常提起林总,”郑彦心依旧笑得灿烂,“说您对艺术很有远见,还特别关心我们《艺生》,是我们的大恩人。一直想着找机会,让你们认识一下呢。”
“林总一看就是在商场深耕多年、阅历丰富的前辈,”章都适时接话,“很有……成熟男士的味道。”
“您是在哪里高就?”林伟骏不动声色地问。
“他啊,”郑彦心抢在章都前面回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经营着成都现在最火的文化空间——北鱼。年轻有为。”她句句都朝着林伟骏最在意的地方“扎”——年轻。
“文化空间?”林伟骏眉毛微挑,“跟ICY你很般配哦?你们是刚在一起不久?还是……”
“感觉嘛,说来就来,时间什么的,不重要。”章都一副潇洒的姿态说道,顺便向郑彦心投去深情的眼神。
“我们都是遵从感觉的人,有感觉的人,看一眼就喜欢。没感觉的人,怎么勉强都没意思,您是过来人,应该能够体会的。”郑彦心用隐晦的语言劝退林伟骏。
林伟骏干笑两声,“我是生意人,对这些没什么体会。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我对文化产业一向都很有兴趣。”
“谢谢林总好意。”章都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坚定,“不过,对北鱼感兴趣的投资人实在不少。我呢,性子比较稳,不想太急,想做点更长久的事情。”
林伟骏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俯视的态度说,“你这个想法,很有成都的特色: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乐乐。我们这种人呢,就缺少这样的生活态度。”
“成都是这样,”郑彦心接过话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慢节奏的生活态度,别有一番滋味。林总……带夫人来过成都吗?”
林伟骏脸上那标准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她喜欢去欧洲。”
“那真是可惜。”郑彦心脸上露出一个惋惜的笑容,“如果她能来成都看看,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林伟骏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冷笑一声,目光不再掩饰,直勾勾地钉在郑彦心脸上,眼神里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和被冒犯后的恼怒。
“成都男人有个优点——疼老婆。林总,您可要跟我们成都男人好好学习哦。”
章都看准时机,笑眯眯地插了句玩笑。
林伟骏被呛得一时语塞。郑彦心趁势再加一把火:“林总温柔体贴,绅士风度十足,一看就是会疼老婆的好好先生。”
“你看得……真准。”林伟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27.
午后的北鱼,在没有任何客人打扰的静谧时刻,反而将建筑本身那种粗粝与精致交织的结构美感,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正在进行的展览,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为这个充满秩序感的空间注入了奇异的活力与趣味,将其暂时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探索欲望的游乐场。
各种装置巧妙地点缀其间:用原木粗粝拼接而成的阶梯,每一级台阶上都平整地镶嵌着摄影作品,拾级而上如同翻阅一本立体的视觉诗集;晶莹剔透的亚克力装置内部,不断变幻、流淌着照片的投影,光线在其中折射、漫射,制造出迷离的梦境感。
章都放了音乐。前奏一出来,郑彦心就认出来了——又是Radiohead的《Creep》。
“我们的灵魂相遇之歌。”章都拿着杯水,走到她旁边。
郑彦心摸了摸胳膊,故意打了个寒颤:“突然这么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他顺势问。
“不巧,有约了。”
“不是才‘解决’掉一个吗?还有备胎啊?”
郑彦心纠正他,“不是备胎。”
“那是……正牌?”他追问。
郑彦心冷笑一声,不接他这个话茬。“你问题很多啊。”
“好,好,不管是谁,我的机会都是一样的,对吧?公平竞争嘛。”
“谁会相信你这个‘海王’的话。”郑彦心笑道。
“我真不是,”章都摆出一副“冤枉”的表情,“热情只是我的保护色。其实我的内心……很专一的。”
“彦心你来啦!”汤芠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正好打断了章都这番深情的“施法现场”。章都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了主理人式的得体微笑。
“没想到你还专程来我们的沙龙捧场。”汤芠笑着说。
郑彦心和章都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章老师亲自邀请,必须得来捧场。”
“郑主编对我们北鱼,那可是非常关心的。”章都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汤芠看看郑彦心,又看看章都,脸上露出一点狐疑的笑容,“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突然变熟了?不太一样了哦。”
几人说说笑笑间,观众已陆陆续续进场,不多时便将预留的位置坐了个七七八八。原本略显空旷的空间,渐渐被低声的交谈填满。
章都站到了场地前方,切换回了他作为主理人干练、控场的模式。对谈的嘉宾是汤芠,以及最近因参与综艺节目而人气与话题度都急剧攀升的摄影师许力。
许力今天依旧是那副清瘦、素净的模样,美女艺术家的头衔,加上毋庸置疑的才华和那种疏离又独特的气质,让她一出现,便吸引了现场不少目光。
章都显然深谙趁热打铁之道,节目热度正高时,立刻向许力发出了沙龙的邀请。效果立竿见影——现场果然来了不少显然是冲着她而来的观众,其中不乏举着专业设备的年轻面孔。
许力的作品主题是亲密关系。
屏幕上轮播着的作品中,充斥着许多视觉上略显残酷甚至令人不安的画面。肢体的纠缠与推拒,目光的渴望与闪躲,构图中那种既想要拼命靠近,又不可避免地将对方撕裂的张力,看得人头皮发麻。
许力拿着话筒,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这组作品,来自于我曾经的一段恋爱。我们在一起八年。当感情出现裂痕的时候,我们都很想要挽救。于是,就有了用相机记录每一天我们俩一起做的事情这个想法。但是……拍到第213张的时候,我们分开了。”
汤芠接过话头,“你的作品里,有很多压抑和撕裂的感觉。亲密关系,为什么会带来这样的东西呢?是必然的吗?”
“爱情其实会消失。”许力直视着前方,说得很肯定,“亲密关系里,如果没有了爱情,是特别可怕的一件事。我的这些照片,记录的就是那种状态——彼此都想要‘装’下去,假装还在乎,假装还有感觉,可再怎么装,也装不下去了。那种疲惫和徒劳,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所以,你认为爱情是短暂的,始终会消失?”汤芠追问。
“对。”许力点头,“它不是什么永恒的存在。它会来,也会走。”
“这其实涉及到一个经典不衰的争论。”汤芠转向观众,语气变得更开放,“有的人认为,在一段关系里,爱情会消失,有的人认为,爱情可以一直存在。我个人比较认同第二种。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小小的互动——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举手说说你们的看法或感悟,关于爱情是否永恒。”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观众们面面相觑,有人跃跃欲试,有人低头沉思。
章都拿起话筒,走到台前,笑着说:“对,大家不要拘束,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都可以举手。”
不少人举起了手。
章都对许力说:“许老师,你先挑一个吧。”
许力目光扫过举手的人群,最后点了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女生。
女生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但透过话筒依旧清晰:“许老师,我……我想问一个可能有点跑题的问题。”她顿了顿,脸有点红,“您……您真的在和徐舟谈恋爱吗?就、就刚上的热搜,我刷到的,太激动了。”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她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兴奋的、细细簌簌的骚动声。许多人几乎是立刻低下头,迅速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热搜?徐舟?郑彦心也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社交平台。
热门词条里,赫然挂着“徐舟牵手美女艺术家”。点进去,是几张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人形的照片——高大挺拔、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正牵着身边清瘦的女生的手。
居然是国际影帝徐舟?她和许力被拍到牵手逛街?
徐舟的国民度实在太高了。要代表作有横扫国际奖项的作品,要演技有业内公认的顶级水准,要长相有经得起大银幕考验的俊朗五官,那是多少人曾经的男神啊。
他居然和许力在一起了?那蓝熙不就……这一次轮到他被人甩了?
章都立刻拿起话筒,笑着控场:“很理解大家对八卦新闻的好奇心。不过呢,希望我们能稍微收一收,回归一下今天沙龙的主题。我们主要还是聊聊许力老师的作品。正好,我们可以借此多谈谈‘爱’本身。就拿我自己的感受来说吧,爱,有时就意味着危险,就像刚刚……”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过,引发一片会心的低笑。
紧张又八卦的气氛,被他几句轻松的调侃拉了回来。在他的救场下,沙龙继续进行。话题总算重新聚焦到了艺术与创作本身。
沙龙结束后,章都倒是对徐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凑到许力身边厚脸皮地说,“有时间的话,可以请徐老师也来北鱼玩玩啊。”
“再说吧。”许力罕见地并没有黑脸,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属于恋爱中女人的窃喜。她没有多聊,早早跟大家告别离开了。
汤芠迫不及待地拉着郑彦心聊起八卦:“真看不出来!居然是徐舟!女神果然是女神啊!那她和蓝熙……”
“我也好奇呢。”郑彦心皱眉,“还以为他俩好着呢。”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蓝熙发了条信息:“看到热搜了?什么情况?”
“精彩,精彩,有好戏看咯!”汤芠笑着拍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汤芠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一起吃晚饭?我实在太兴奋了,需要找个人聊聊!”
“不行啊,我今晚约了人。”郑彦心摇头。
“谁啊?”汤芠好奇地凑近。
“秘密。”
“男朋友?”
郑彦心只是笑,不回答。
“好吧。”汤芠撇撇嘴,“你去哪儿?我今天开车了,送你。”
“这么好?”郑彦心给汤芠发去了地址,两人上车。
“反正没事儿。”汤芠乐呵呵地拿出手机开始导航,“你去商场啊?吃什么?”
“火锅。”
汤芠一脸鄙夷:“去商场吃火锅?商场怎么会有好吃的火锅?”
“我约的这个人呢,吃不了辣,所以我们要吃不辣的火锅。”
“看来,不是本地人?”汤芠继续八卦。
郑彦心双手环胸,斜睨她:“我今天发现,你还挺八卦的嘛。”
“我这个人最喜欢八卦了!”汤芠理直气壮,“八卦让生活更美好!”她想了想,“我正好也没事,也去逛逛商场吧,买点东西。”
“不是吧?一个人逛商场这么凄凉?”郑彦心故意拖长声调,“你老公呢?”
“这就叫凄凉啦?”汤芠大笑,“我经常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甚至一个人输液。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结了婚也不可能把老公拴在身边吧。”
“你说的这些,我倒是能够理解,毕竟我也经常一个人。”郑彦心琢磨着话术,“可是你老公也……太忙了吧。”
“他啊,就是个工作狂。”汤芠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艺术圈的工作狂?郑彦心在心里吐槽。在艺术圈能有多忙?再忙也有限吧。说白了,还不都是把大把的时间拿去吃饭喝酒、社交应酬了。以及……出轨。
郑彦心的道德感再次占领高地。她是否应该提醒汤芠呢?
“我觉得你老公太自由了。”郑彦心试探地说,“你就这么信任他?整天见不到人,你就没想过,他会不会……”
汤芠大笑:“他?怎么会有人看上他?又没钱,长得也不帅!”
“别人也不一定是图什么。”郑彦心压低声音,“人性的劣根性使然的话,什么都可能发生。”
汤芠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她收起笑容:“你不会是……知道点什么吧?”
面对汤芠突然认真起来的追问,郑彦心心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又突然消失了。
“没有,就随便聊聊。”
郑彦心跟着汤芠下了车。离和陆修南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问了陆修南,对方说还在路上。她就先陪着汤芠在商场里随便逛逛。
两人走进一家珠宝店。
“我想给自己买一条项链。”汤芠说,“最近不是策展赚了点钱嘛,想送自己一件礼物。”
郑彦心听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她看了看汤芠光溜溜的脖子和手腕,估计她老公从来没送过她什么像样的礼物。
郑彦心帮她选了一条简约又有设计感的项链,让她试戴。
“好看吗?”汤芠对着镜子,不太自信地问。
“好看。”郑彦心真心地说,“要是再画个淡妆,把头发放下来,一定更好看。”
“我老公说,我不适合化妆。”汤芠撇撇嘴。
“化妆哪有适合不适合的啊!”郑彦心没好气地说,“他这是在打压你,怕你变漂亮了。”
汤芠只是傻笑,没接话。她拿起项链的标签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小的钻石,要八千多啊?”
柜员立刻殷勤地介绍:“这款是我们品牌的代表作,链条采用复古细链款式,工艺上坚持传统手工锻打,从选材到打磨、拼接,都遵循品牌一贯的精细标准,低调又有质感。”
汤芠还是摇头,“可是,高出预算太多了!”
“真漂亮!”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郑彦心和汤芠几乎是同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柜台前,站着两个人——樊武,和那个在酒吧里与他姿态亲密的女人!
汤芠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盯着那边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像模式。她把手机递给郑彦心,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指令感:“帮我录一下。我没说停,别停。”
“哦,好,好。”郑彦心心跳加速,郑重地接过手机,对准了那个方向,开始录像。
只见汤芠直直地走了过去,走到樊武面前,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老公,你怎么在这里?”
樊武吓得倒退一步,手立刻从那个女人肩膀上拿了下来。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挠了挠头,强装镇定:“你……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我先问你的吗?”汤芠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这是……这是我的策展人朋友,司徒珊。”樊武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们下午去看了个场地,晚上约了朋友一起吃饭。她说想买点东西,我就陪着一起看看。”
“哦。”汤芠点了点头。她又问:“你怎么会陪其他女人买项链?”
“是一大群朋友吃饭!顺便!顺便陪她一路买点东西!”樊武加重了语气,继续玩着文字游戏。
“你手刚才都放她肩膀上了。”汤芠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看花眼了吧!”樊武急了,“可能是视错位!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你怎么说?”汤芠又转向那个叫司徒珊的女人。
女人一脸茫然和惊慌,“我……”她说不出话,只蹦出一个,“你好,汤老师。”
汤芠摇了摇头,“不太好。撞见老公出轨,怎么好得了呢?”
“你……”樊武逼近汤芠,压低声音,带着威胁,“这里是公共场合,别在这里发疯!”
汤芠听完,依旧不依不饶,声音反而提高了一点:“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啊?这么怕我就别出轨啊?”
樊武被彻底激怒了,他拉着司徒珊的手,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真爱”一般,大声说:“我们走!”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汤芠却突然转过身,对着一直在录像的郑彦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可以了,保存吧。”
“哦哦,好。”郑彦心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停止录像,保存文件。
汤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她转向那个目瞪口呆的柜员:“这条项链,我要了。”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试戴的那一条,“直接戴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