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猎物与猎手,清醒是剧本
刘升升2026-04-24 15:3112,690

  16.

  郑彦心把完稿的剧本文件,拖进了与柳如梦的微信对话框。

  她立刻打字,语气混合着谦逊与急迫:“如梦姐,改好的版本发您了,麻烦您有时间再看看。”

  消息发出。空气里那点悬而未决的期待,像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球,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结束,完成了某种心理战线的悄然转移。

  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几秒后,柳如梦的回复跳了出来,言简意赅:“收到。我看了跟你说。”

  郑彦心看到这行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仿佛“咚”的一声,落下了一大半。她忙不迭地打字回复,手指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好的!麻烦如梦姐!您慢慢看!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一连串的感叹号,将她内心的焦灼与巨大的期待暴露无遗。

  她放下手机,站起身,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收到”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快了,就快了。​

  剧本完成了,只要柳如梦那边通过,后面的一切,甚至那个在颁奖礼上致辞的梦,全都触手可及。

  周一的上午,天空是澄清到发亮的蓝。郑彦心走出地铁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与旁边那些被“周一综合征”笼罩的上班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工作的厌恶。恰恰相反,一种近乎雀跃的情绪,充盈着她的胸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眉眼舒展。

  她推开编辑部的门。

  编辑部已经自动切换到茶话会模式。工位区空无一人,休息室的沙发上长满了歪七扭八、人手一杯咖啡的同事。

  真闲啊。郑彦心在心里念叨,等我剧本成功了,谁还跟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什么?!她是小三?我以为她就是樊武的老婆!”小九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声音高了八度。

  “小三?什么小三?”郑彦心听到八卦立刻来了兴致,刚刚的嫌弃一扫而光,她放下包,一屁股坐到软乎乎的沙发上。

  “小九那个傻丫头,”光姐跷着腿,“她之前碰到樊武带着那个女人参加饭局,一直把那个女人当成他的老婆!哈哈!”

  “那个女人是谁?”郑彦心好奇地问。

  “就是那个叫什么司徒……司徒珊的,和樊武一样,也是策展人。”平时几乎不社交、不看展的光姐,对艺术圈的八卦倒是了如指掌。

  “她长什么样?”郑彦心想起周末酒吧看到的那一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点小心求证的味道。

  “个子不高,喜欢画烟熏妆,穿吊带,卷发。”郭郭描述的司徒珊,差不多能跟郑彦心在酒吧看到的女人对上号。

  “樊武他,真有小三?”郑彦心不敢相信地问。

  “前前后后,估计有小一年了吧。”连一向敦厚的老实人郭郭说起这事,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仿佛这已是圈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樊武虽然一直不算是好老公,怎么还越变越差了?”郑彦心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男人不都这样吗?”光姐用嘲弄的语气笑道,“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你能接受吗,光姐?”郑彦心反问。

  光姐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刚才八卦时的眉飞色舞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要是敢的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有他好看的!”她说完觉得还不够,表情凝重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事实,“离婚可以,得让他掉三层皮!”

  郑彦心是看出来了。即使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科技再发达,观念再开放,伴侣的背叛这件事,大概都不会变成一件能轻易消化的小事。人啊,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嘴上都能说得很漂亮。

  “你们说,汤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猜……她知道!只是装不知道!”光姐继续分析,语气笃定。

  “难说,”郭郭推了推眼镜,“以汤芠的性格,不像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

  “我想她不知道。”郑彦心与汤芠有限的几次接触中能感觉到,在那副不修边幅的外表下,她仍然保留着了自己的灵魂和独立人格。

  汤芠策展,写稿,在各种琐碎事务中穿梭,虽然辛苦,但依然在试图构建独立于“樊武妻子”这个身份之外的价值。她的底线,或许比旁人想象得更高。

  “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光姐立刻转向郑彦心,表情严肃地提醒,“听我一句劝,这种事,外人掺和不得。她不会谢你的!我经历过,闺蜜老公出轨,我劝分了半天,结果人家转头就和好了,还把老公的名字文在了身上!搞得我里外不是人!”

  “什么?!”众人一阵惊呼,随即又七嘴八舌地把话题引向了那个“文身闺蜜”的八卦。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史总脸上透着一股过节般的兴奋,身后跟着财务虹姐。两人手里都提着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能看见里面塞满了各色蔬菜和肉食。

  “今天是‘编辑部厨房日’,我们在编辑部做饭!”史总提高声音宣布,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们的大厨今天心情好!大家有口福了!”

  郑彦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围拢过去的同事们,这都几点了?一堆人放着正事不干,直接玩起过家家?她在心里叹气,《艺生》能走到今天,真不是没原因的!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虹姐,你发生什么开心的事儿了?”光姐好奇地打量着袋子里的食材。

  虹姐用她一贯温和的语调说:“也没什么,就是好多年前随手买的一点基金,最近涨了点,小赚了一笔。”

  “基金赚了?为什么我买总是亏!”光姐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怎么那么会赚钱啊?”

  虹姐是编辑部的财务,也兼任史总的私人助理,上班时间比较弹性,平时很少在编辑部坐班。她给人的印象就是聪明、稳重、勤俭持家到了极致——几乎不为自己花钱,不买化妆品,不买新衣服,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研究菜谱,以及进行各种稳健的投资。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虹姐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厨房,语气平淡又带着点满足,“就是为了我儿子多存点钱。”

  “你老公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史总跟在后面,忍不住感慨,“脾气这么好,又会赚钱理财,还烧得一手好饭菜!”

  虹姐听了,只是笑了笑:“他可不这么想。还是给你们做饭有意思,你们特别能给我情绪价值!这对做饭的人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

  “只要你给我们做饭,我天天给你说好听的!”光姐笑着附和道。

  说着,每个人都乖乖地找虹姐领取属于自己的“工作”,狭小的厨房瞬间被占领,水声、切菜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虹姐手脚麻利,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餐桌上便奇迹般地摆开了八道菜。凉拌白肉、鱼香茄子、啤酒鸭,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豌豆颠圆子汤以及两道时蔬,有荤有素,有凉有热,有汤有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史总从自己办公室的小柜子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一瓶葡萄酒,又翻出六只高脚杯,煞有介事地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点。

  “辛苦虹姐!”

  “虹姐万岁!”

  所有人围坐在桌边,举着杯子,七嘴八舌地感谢着今天的大功臣,虹姐被围在中间,脸上是那种被认可的笑意。

  史总这个人从不追逐什么名牌,唯独面对这一桌朴素却实在的家常美味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骄傲:“我们的厨房日是个好传统,一定要延续下去!”

  “彦心,”史总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温和,“回到成都,感觉还不错吧?”

  这话问倒了郑彦心。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开始回想,自己曾是那样迫切地想要远离成都,远离《艺生》,远离那种曾让她感到愤怒的“安逸”。她去了快节奏的香港,在那两年里,有没有一刻想过成都?不是没有,是常常。

  此刻,郑彦心吃得有些晕眩,不是因为酒,单单是因为这满桌的饭菜,美味的食物让人卸下了防备。也许是什么激素升高了,她竟觉得,这样活着,似乎也不错。

  “回来以后,尤其是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郑彦心说出了一半的心里话,“是其他地方,不会有的那种幸福。”

  但她心里同时响着另一个声音:这种享受,这种安逸,不该属于我。她坚信一点:过度的享受和安逸,是通往更高处的绊脚石。

  “所以啊,”史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一起把《艺生》救活吧,一定可以的。”

  郑彦心点点头:“是啊……今天下午,程程和王总那边的人会来谈具体合作。数字艺术,是我们新的希望。”

  史总信任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语气尽量轻松:“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我去收拾厨房,碗我来洗。”

  郑彦心往锅里接满水,打开燃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燃起,手机在料理台边缘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是陆修南发来的微信。

  还是坐不住了。她觉得自己赢得很彻底。

  “周末有安排吗?”陆修南问。

  郑彦心读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我想在周末见你。

  她拿着手机,犹豫再三。要立刻答应见面吗?意义是什么?她的剧本已经写完了,还要跟他继续这场较量吗?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开始咕咕地翻滚,冒出许多密集的气泡。郑彦心立马关掉燃气灶,倒入洗洁精。

  她戴上手套,心事重重地洗碗。锅里的洗洁精泡泡越来越多,淹没了手背。她忍不住想起陆修南——他微笑的样子,他认真看着自己的样子,他亲吻她的样子……她拿着海绵,洗着洗着,又开始用力擦盘子,盘子被擦得发亮,发出“吱吱”的摩擦声,那声音仿佛在说:见一面吧,见一面又不会死,只是见一面,不耽误你的宏图大业。

  她深呼吸,心跳有些快,完全等不及洗完,立刻脱掉湿漉漉的手套。她拿起手机,屏幕却先一步亮起——是柳如梦的微信。

  “剧本我看了,周末有时间吗,我们面聊。”

  郑彦心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她激动地回复:“好,我有空!您说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两点。”柳如梦发来时间,又发来一家咖啡店的定位。

  “好,到时候见。”郑彦心欣喜若狂,这意味她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回过头,再看到陆修南那条“周末有安排吗?”的信息,优先级已经自动降级。她现在只剩下周日的时间了。

  “周六有事,周日还有空。”她回复,语气平静,也带着一丝“看你怎么接”的试探。

  陆修南几乎是立即回复:“周日我要踢球。”

  郑彦心手指停滞。那就是时间不凑巧的意思呗。她没有再回复,也没追问“踢完球呢”或者“换个时间”。

  就在这时,林伟骏的微信问候也来了。郑彦心皱了皱眉,他发来一张自己的大头自拍,角度刻意,笑容油腻。郑彦心看到就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像看到什么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影像。

  “baby,怎么不理我?快,给我一张你的自拍。”油腻的人,连微信文字都透着股黏腻感。

  郑彦心撇撇嘴,举起手机,随手拍了一张眼前正在清洗的、沾满油污和食物残渣的锅,画面堪称“恶心”,直接发了过去。

  “你没去上班?”林伟骏问。

  “这就是在编辑部。”她面无表情地打字。

  “oh my god!怎么连洗碗机都没有,真是可怜哦。”林伟骏回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假的同情。

  郑彦心没有回复,把手机彻底扔到一边,“等剧本彻底定稿,就立马把他踢走!”

  她重新戴上手套准备干活。凑巧,同事们吃完,把所有的碗碟都端了过来,瞬间堆满了水槽。

  “辛苦了,彦心,你真是勤快!”光姐把盘子递过来。

  “我这人就爱洗碗。”郑彦心接过碗碟,开始埋头洗洗刷刷。

  “还真是特别的爱好啊。”郭郭不可思议地摇头。

  流水声哗哗,泡沫堆积。郑彦心看到远处的手机屏幕灯再次亮起,不知是林伟骏还是陆修南?

  17.

  郑彦心洗完,带着几分迫切地拿起手机,刚才那条微信,来自她不想理会的林伟骏。她有些失望,再次已读不回。

  饱餐后的大家挤在休息室,史总热情地给大家泡茶。血糖升高带来的晕眩感,让人懒洋洋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们没有为迎接客人而特意打起精神的心情,只是瘫在沙发上,眼神放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水烧开的声音。

  “那个陆修南……”史总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她慌得立刻看向史总,难道史总会读心术?怎么把她心里正在反复琢磨的人名,就这么说了出来?

  “还挺高傲的呢。”史总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彦心,这下我总算理解,你之前跟他联系,他为什么总是推三阻四了。栗子跟他说了好久,人家就是不愿意。这种艺术家啊,就是那种不好搞的类型!咱们可不能跟这样的人合作,太费劲了!”

  “是吗?”郑彦心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心里却完全不认同。他只是不愿意玩那套无聊的圈子游戏罢了。这点上,她甚至有点理解陆修南。

  “栗子现在想把参展艺术家从陆修南换成宋程程,”史总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虽然名气和履历上差了不少,但栗子说,宋程程作品灵气足,有潜力。用新人有用新人的好处,好沟通,没架子。”

  “程程的话,问题不大。”郑彦心嘴上公事公办地应付着,心里却飘过一句冷冷的吐槽:这是逮着一个好说话的艺术家“薅羊毛”了。

  此时有人敲门,郑彦心起身开门,是宋程程。

  宋程程穿着一身黑色衣裤,表情带着社恐人士特有的拘谨和小心翼翼,探头望向办公室内,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纸袋。

  “你居然自己找上来了?我还说下楼去接你呢。”郑彦心笑着迎上前。

  “郑主编好。”宋程程乖巧地点头,将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一点,“给大家带了点奶茶。”

  “你太客气了!”郑彦心接过袋子,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愣的男生还挺细心。

  “嗨,你就是程程吧,总算见到你本人了!”史总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笑容满面。

  “正是我们杂志的负责人史总。”郑彦心在一旁介绍。

  其他编辑见状,纷纷起身,给宋程程腾出位置。他像个误入人群的小白兔,有些手足无措地在沙发边缘坐下。

  “3D大屏那边合作方的人马上也到,”郑彦心对宋程程解释道,想让气氛更自然些,“大家可以一起聊聊,效率更高。”

  宋程程听到还有其他人要来,表情明显更有压力了,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只是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不太像艺术家,”史总打量着他,“像个老实巴交、还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宋程程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没接话。

  史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立马进入正题:“对了程程,你知道栗子吗?也是个很不错的策展人,做展览很有想法。”

  宋程程认真想了想,表情有些不确定:“栗子……好像听过名字。”

  “她最近在筹备一个聚焦90后艺术家的学术群展,主题和方向都很有意义。因为是偏公益和学术性质的,所以没有参展费,但可以报销作品运输和保险费用。她觉得你的作品气质特别契合,托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没有参展费是再正常不过的前提。

  “参展?”宋程程有些迟疑,“可是,我这两年主要在做数字艺术,没怎么创作新的架上绘画了。”

  “以前的旧作也没问题!”史总立刻肯定道,语气充满赞赏,“你的作品我们都看过,非常喜欢!”

  宋程程听了,脸上那点迟疑瞬间消散,他依旧没多想,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再次立刻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被认可的腼腆感激:“好啊,我没问题。谢谢,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史总帮栗子沟通好参展事宜,敲门声再次响起。

  郑彦心打开门,是沈元和另一位风格类似的女孩。这女孩气质清冷出尘,戴着一顶复古的贝雷帽,人瘦得清透,穿着剪裁极简的亚麻平领吊带裙,锁骨清晰可见。两人站在一起,像一对精心搭配的时尚姐妹花。

  她们就像骤然落入旧书堆的两颗钻石,瞬间与周围堆满杂志的环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通身上下,从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到修剪圆润的指尖,都散发着一种毫不费力的精致感。

  “这是孟晴,我的同事,也是项目组的重要成员。”沈元笑着介绍,声音清脆。

  几个人互相打招呼,郑彦心着重介绍了宋程程。

  沈元和孟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沈元率先开口,声音清脆:“你就是宋程程老师啊!没想到本人这么阳光帅气,和作品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呢。”

  史总笑道,带着点调侃:“你的意思是,宋老师的作品很暗黑吗?”

  沈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宋老师的作品非常成熟,我的意思是,本人比想象中更亲切,很有反差感。”

  孟晴的语气不急不慢,脸上带着专业的微笑,自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正事:“我们项目组仔细评估了所有提交的艺术家资料。我们一致认为,宋老师的作品气质,与我们首次上屏想要呈现的‘数字东方美学’主题非常契合。所以,我们才最终选定您,作为我们合作的第一位上屏艺术家。”

  郑彦心也在一旁帮腔:“程程确实很优秀,而且创作状态非常纯粹。”

  宋程程被众人围着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那神态似乎承受不起这样密集的恭维,显得有些无措。

  “既然宋老师也在,正好我们可以提前沟通一下上屏合作的具体细节。”孟晴不再寒暄,提前进入正题。她的语气比沈元更直接,表情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们这边是联合创作模式,”孟晴清晰地说道,“在创作过程中,我们的技术团队会全程参与,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创作方向上的建议。虽然项目初期没有直接的创作费用,但您能获得的是作品在成都最核心地段的长期巨幅曝光,是与顶级奢侈品牌出现在同一级别平台的展示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品牌赋能,未来极有可能衍生出与这些大牌的直接商业合作。”

  郑彦心一边听,心中一边清晰地翻译着潜台词:艺术圈经典的“以曝光换作品”模式,俗称“画大饼”,用未来不确定的可能性,来换取艺术家当下的无偿劳动和知识产权。

  宋程程听完,只是眨了眨那双清澈甚至有些懵懂的眼睛,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没问题啊,我觉得可以。那个大屏我路过见过,确实蛮酷的。”

  郑彦心被他这份过于爽快给惊了一下。这就行了?不再多问问细节?

  沈元见状,立刻微笑着补充,语气柔和许多:“宋老师放心,我们这边也会尽量利用平台和《艺生》的资源为您做推广,后期也会帮您留意和牵线可能的商务机会。”

  “谢谢你们!”宋程程反而笑嘻嘻地看向郑彦心,那表情真挚得仿佛他才是受了莫大恩惠的那个人,“麻烦你们了!真的!”

  郑彦心看着他这副全然信任、甚至带着感恩的模样,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心思这么单纯,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现实甚至有些残酷的圈子里养活自己的?

  “宋老师一看就是很好合作的人,”沈元笑着打圆场,“我很期待我们的合作。”

  气氛稍缓,几个人开始闲聊。

  孟晴对宋程程的经历很好奇:“宋老师是一直留在成都发展吗?”

  “我大学在重庆念的,之后也在重庆创作过几年。”

  “重庆的当代艺术生态很有活力啊,”史总也加入话题,“怎么后来选择回成都了呢?”

  宋程程的表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了:“我是成都人。后来因为家里有些事,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孟晴称赞道,“您的数字艺术作品,比很多同龄的创作者要更成熟,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

  宋程程低谦逊地笑了笑,连声说:“没有没有,还在摸索。”

  “程程是从架上绘画转向数字艺术的,”郑彦心接过话头,“但他转得特别自然,不是硬转。他以前的架上作品就很有视觉冲击力和个人想法。现在很多做数字艺术的,要么是特别年轻的在校生,技术新锐但内涵和观念可能还比较浅;要么就是一线城市那些背靠大型科技团队的,容易陷入技术炫技。”

  “没错,我们也有同感。”孟晴立刻表示赞同,并展现出她的专业调研,“我之前做过一些市场分析,发现成都本地真正能打的数字艺术家其实并不多,很多这个领域的头部人物和重要项目,还是集中在北上广深。”

  “可能是因为在这里,数字艺术更难实现交易和变现吧。”宋程程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虽然传统艺术品的市场在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让在座几位圈内人都会心又略带苦涩地笑了。

  看来他并不傻,只是选择了不较真、不计较。郑彦心看着他坦然的笑容,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所以我们这次才更想优先和成都本地的数字艺术家合作。”孟晴顺势带出己方的“情怀”,“一来,沟通直接,效率高;二来,也确实有扶持本地优秀创作者的考虑,希望用我们的项目和资源,为真正有才华的本土艺术家赋能。”

  “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份扶持本土的情怀和远见啊。”郑彦心笑着赞叹,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也确实有些意外。

  “这一点,倒是跟我们《艺生》的初衷有点像。”史总接话,语气带着自家人的自豪,“我们虽然也报道全国的艺术家,但根始终是扎在成都的,目光也始终关注着本土的创作生态。”

  “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就开始系统地关注和收集数字艺术作品。”孟晴继续说着,眼神变得明亮,语速也快了些,“我是真心希望,能通过我们这样的商业化项目和平台,切实地帮到更多有才华、有想法,但可能苦于没有展示渠道和商业路径的艺术家。”

  “是啊,商业化这种事,还是得交给你们这种专业团队来操盘。”史总像是想到了什么失败的过往,满脸写着懊悔,“我们是真不擅长!”

  大家都被她的直白逗笑了,气氛在一种“各有分工,各有不易”的体谅中,再次变得轻松而融洽。

  聊得差不多了,宋程程看了看时间,率先提出告辞。

  “我得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上课?”这个理由让在座的几位都显得很意外。

  “我在一个艺术培训机构上班,教小朋友画画。”宋程程很自然地回答。

  话音落下,其他人的脸上都瞬间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在艺术圈认知里,去教小朋友画画,往往被视为一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甚至隐约代表着一种不那么“成功”、或者暂时“失意”的职业状态。

  那点微妙的情绪,在空气里只停留了一刹那,便被更得体的笑容和告别声覆盖了。

  “那我送你下楼。”

  郑彦心提出送他下楼。她刻意陪他走了一段路。

  “你怎么回去?”她问。

  “骑车,扫一辆共享单车就行。”

  “这小区后门那边车多,我带你去。”

  两人走到小区后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河道。河堤上总有三三两两的人,有一群人聚在一起放生,嘴里念念有词,有些则在远处垂钓,形成一种荒诞的景象——仿佛前脚刚被放入水中的生命,后脚就可能成为他人的战利品。

  郑彦心将话题拉回正事:“后续我们会把正式合同发给你,你仔细看看,没问题再签字寄回就行。”

  “好啊。”宋程程应得轻松。

  郑彦心终于忍不住:“你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宋程程转过头,一脸真实的茫然。

  “不好奇这些合作,到底能给你带来多少实际的收益和帮助?”郑彦心看着他,语气认真。

  宋程程笑了笑,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其实,艺术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

  “看到你们《艺生》还在坚持做内容,还在认真找艺术家合作,我其实挺意外的。”宋程程的目光投向河边那些放生的人,声音低了些,“我其实……早就不在艺术圈了。”

  “你之前不是发展得还不错吗?”郑彦心有些不解。

  “是啊,那段时间,”宋程程的脸色黯淡下来,语气变得沉重,“我很积极,到处参展,以为能拼出点什么名堂。可是后来……我爸去世了。妈妈很伤心,我自己也……突然就觉得,之前追求的那些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我只想好好陪陪家人。”

  气氛陡然变得低沉。河边,放生的人群打开了公放喇叭,佛经吟诵声悠扬地飘过来,那些人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可你这么有才华,就这样……不觉得可惜吗?”郑彦心轻声问。

  “你们找到我,我真的很意外,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宋程程看向她,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和诚恳,“所以你们说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我都义不容辞。艺术嘛,玩得开心就好。我现在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能自洽的话,没什么不好。”郑彦心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草草结束对话。

  二人闲聊了几句后道了别。宋程程轻松地跨上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河边的林荫道,晃晃悠悠地骑远了。

  郑彦心站在河边,看着宋程程远去的背影,一种清晰的遗憾涌上心头。

  她从不把“艺术家”这个身份看得很重,甚至有些排斥。可此刻,她却为这个赶着去教孩子画画的年轻人没有成为一个“职业艺术家”感到可惜。他应该在一个能让他更自在地发光的地方,不必为生计辗转。

  可话说回来,说不定我们真能帮助他呢?想到这里,郑彦心对数字艺术项目多了几分期待。

  一阵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微腥气息,吹乱了郑彦心的额发,也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震动。

  她低头,是陆修南发来的微信:“刚刚有点事。我是想说,周天踢完球,一起吃饭好吗?”

  她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当然可以。

  18.

  沈元和孟晴没坐多久也起身道别,离开前,郑彦心按照编辑部惯例,给她们每人拿了几本近期出品的《艺生》杂志作为伴手礼。

  送走两人,编辑部立刻切换回八卦模式。

  小九拿出手机兴奋地展示:“快看!那个沈元,真的是个网红!我在社交平台刷到过她!”屏幕上,是沈元各种精致穿搭和生活片段的视频,粉丝数有好几万。

  “难怪那么会打扮,全身名牌啊!”光姐说。

  “刚刚她出去打电话,我正好去洗手间,撞见了。”一向话不多的郭郭也小声加入八卦,“说话声音嗲得不得了,又软又甜,肯定是在跟男朋友讲电话。”

  “是吗?”郑彦心有些意外,蓝熙表面上一副浪子无情的样子,私底下原来这么粘人?上班时间还要打电话查岗?

  这时,编辑部上午的八卦中心汤芠,突然给郑彦心发来了微信。

  “亲爱的,我策展的一个摄影展这周末开幕了,在北鱼文化空间,欢迎你来玩!”后面附上了电子邀请函。

  郑彦心扫了一眼,当即就把这个展归到了“可看可不看”的类型。汤芠不是全职策展人,这次突然策展,听起来,展览的含金量不高。

  但邀请函上那个地点,让她犹豫了一下。

  北鱼文化空间——市中心一处旧厂房改造,由拿过奖的建筑师操刀设计,这是成都眼下火的文化地标之一,主理人是个有名的“交际花”,但凡和文艺沾边的圈子——艺术、设计、出版、音乐、戏剧——几乎都能看到北鱼的身影。

  它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空间,几乎成了成都文化名片,不少名人来成都,都把“去北鱼打卡”列为必选项,甚至有好几档国内知名的谈话节目、纪录片都曾在这里取景。

  可是剧本都已经完成了,她还有必要参加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社交吗?

  她回复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恭喜开展!我到时候看看时间,有时间一定来支持哦!”

  她当下最要紧的,是周末和柳如梦的见面,是她的剧本。

  周六下午,郑彦心出门前简单地打扮了一下。

  柳如梦,此刻不亚于她眼中的救世主。没有人比即将到来的这次会面,更重要。

  两人约在玉林路那片咖啡馆最密集的街区。

  琳琅满目的咖啡馆,间或夹杂着一两家麻将馆,构成了这条街的主要生态。麻将馆里多是退休的老人,装修极简甚至简陋,但人气极高,洗牌声、碰牌声、吆喝声震天响,是另一种滚烫的生机。

  咖啡店门口清一色摆满了外置桌椅,矮矮的户外椅,人们瘫坐在上面,几乎占满了整条人行道。这里是外地人眼中“成都松弛感”的完美样本,所有符合这座城市气质的意象——闲适、消费、时髦、漫不经心的聚集——在此集中展览。阳光很好,洒在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人身上。他们喝着咖啡,低声闲聊,或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坐得低低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程式化的悠闲。

  每家咖啡馆都在门头装修上倾其所有,从招牌、木门到立牌,都竭力营造一个个风格迥异的梦幻小世界:雅致的日式原木风,极简的纯白洞穴感,美式乡村的粗犷,高饱和度的设计路线,可爱少女的粉嫩,以及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极简风……

  郑彦心走进一家咖啡店,几本《艺生》就摆在入口处的杂志架上。杂志不卖,免费供人翻阅,是《艺生》扩大影响力的微小努力。虽然影响依旧有限,但偶尔还是会有识货的客人,拿起《艺生》当作拍照道具,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一两张“有品”的影像。

  这家店很挤,室内光线黑漆漆的,几乎晒不到太阳,生意却是整条街最好的一家。郑彦心朝思暮想的柳如梦,就坐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穿着一件剪裁独特的黑色小衫,颈间戴着一条K金项链,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她比记忆中多了几分女人味,正低头翻着一本《艺生》,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梦姐。”郑彦心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一段时间不见,更漂亮了。”

  “有吗?”柳如梦抬起头,笑了笑,“最近换了风格,想试试不一样的感觉。”

  “很适合你。”郑彦心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摊开的杂志上,“你看的这杂志……”

  “哦,这个啊,”柳如梦拿起那本《艺生》,“这就是你当主编的那家杂志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刚才等你的时候随手拿的。”

  “是啊,”郑彦心点点头,“创刊18年了。”

  “18年?”柳如梦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那表情混合着敬佩与一丝不解,“我之前居然完全不知道。”

  “这很正常,小众杂志,一般只有艺术行业的人才知道。”郑彦心早已习惯对方这样的反应。

  柳如梦合上杂志,放在桌上,看向郑彦心:“做得是真不错。有想法,有审美,在现在这个时代,很难得了。”

  郑彦心突然笑了出来,带着点遇到知音的感慨:“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发自肺腑地赞美《艺生》杂志的人,一定是有品位,有情怀,并且尊重内容本身的人。”

  柳如梦摆摆手:“不敢当。我啊,以前多少还算半个文艺青年,现在……”她摇摇头,语气带着点自贬的调侃,“大俗人一个,整天围着项目和钱转。”

  “谁不是俗人呢?”

  柳如梦笑了笑,切入正事:“怎么样,女海王当得如何?我看完你的剧本了,很精彩啊!节奏、对白、那种微妙的心理博弈,抓得很准。”

  郑彦心低头笑了笑,“为了写这个,我真是豁出去了,什么招都使了。不过,我离真正的‘海王’道行,还差得远呢。”

  柳如梦的语气带着点微妙的严肃,“嗯,看得出来。”

  郑彦心的心微微一沉。这意思是……剧本还不够好?

  柳如梦没让她忐忑太久,直接点出问题:“这个已婚的李魏,角色是有点意思,但不够有新意,有点脸谱化。观众想看的,是那种即使知道对方是渣男,但依然无法抗拒的、充满性张力的角色。比如你写的那个艺术家路南,就有这个潜质。”

  “那路南这个角色,你觉得怎么样?”郑彦心立刻追问。

  “路南很有意思。”柳如梦肯定地说,“作为和女主棋逢对手的高阶海王,可以保留,并且要深化。我希望看到女主和他之间有更多的较量与纠缠,情感上也要有真实的沦陷和挣扎。”

  “沦陷?”这个词光是听到都令人汗毛竖起。

  “清醒的沦陷才更有戏剧冲突啊,我们女人啊,在生活中要保持清醒,但作品的角色一定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有意思。”

  郑彦心点点头,“你说得对,清醒的女海王,远不如一个自以为清醒但泥足深陷的女海王更有看点。”

  柳如梦笑了笑,“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就好。”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我们再回到李魏。他的戏份要适当减少,功能化。我希望看到的,是更多像路南这样,拥有抓人外形,但内里充满极致反差和复杂性的角色。所以,角色还要增加。”

  “再写新的人物?要求还这么复杂?”郑彦心觉得压力很大,但表面只是说,“您说得对,即使是配角,也应该有可以迷惑观众的魅力。谢谢如梦姐的指点,我知道怎么改了。”

  “现在的剧本完成度已经很高了,”柳如梦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我没有看错你,你的进步很明显,这次的内容也给了我很多惊喜。作为编剧,你的潜力很大。好好写,一定能出来。”

  郑彦心被夸得心神荡漾,连空气中飘散的咖啡香,仿佛都带上了微醺的功能,让她脸颊发热。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和后续修改的方向。说得差不多时,一个穿着黑色T恤、留着利落短发、戴着银色长项链的年轻男孩,很自然地朝她们的桌子走来,熟稔地坐到了柳如梦身边的空位上,手臂很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我男朋友,”柳如梦向郑彦心介绍,语气自然,“这是他的店。”

  “叫我Jason就好!”男孩笑着说。

  “你好!”郑彦心刚想下意识地夸一句“真年轻啊,这么年轻就开了这么大一家店,真了不起”之类的客套话。话到嘴边,她猛地刹住了——柳如梦明显比这男孩年长不少,当着她的面夸男方年轻,似乎不是什么高明的恭维,甚至可能有点尴尬。

  她立刻将话头咽回去,换上一句无比违心的社交辞令:“你的店很棒啊!你们俩很登对!”

  柳如梦的语气变得甜美起来:“我们俩是因为咖啡结缘的!我是重度咖啡控,一天不喝就难受。而他呢,又偏偏对咖啡特别痴迷,开了这家店。”

  郑彦心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着柳如梦讲述他们的无聊爱情故事。她耐心地等柳如梦讲得尽兴,然后才适时地起身,与这对“般配”的情侣道别。

  “加油写,我们这个剧本一定能火。”柳如梦给出了最后的鼓励。

  郑彦心郑重地点头,走出那家生意火爆却黑漆漆的咖啡馆,重新站在玉林街头。午后阳光依旧很好,人来人往,年轻时髦的男男女女穿梭不息,偏偏只有她独自一人。

  但此刻,她心里没有丝毫孤独感,反而充斥着一种近乎沸腾的兴奋和创作冲动。“看来,还得找新的实验对象。”

  她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那些打扮入时的、气质独特的、眼神忧郁的、行色匆匆的……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此刻在她眼里,都仿佛成了一个潜在的样本。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汤芠发来的消息:“亲爱的,展览现场还准备了烤肉!气氛超好!明天你一定要来啊!”

  郑彦心看着这条信息,几乎没怎么想,手指飞快地敲击回复:“好啊!我一定来!”

  既然要找新的样本,那么,人群汇聚的北鱼,正是一个绝佳的社交现场。

  

继续阅读:第七章 丑闻空降,手撕情人大戏波及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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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饥饿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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