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无垠，树影斑驳的罅隙中，月辉如薄雾在暗夜中浮动。
今晚的蕃坊比以往更喧闹，商贩们吵嚷的叫卖，多种乐器混杂的噪声，街头醉汉的怒骂和舞姬娇嗲的调笑，无不激发出人心中的躁动。
大食贵族在蕃坊的势力盘根错节，如附骨之疽，绝非朝夕就能连根拔起。说句不中听的，岭南这种边陲之地，山高皇帝远，朝廷都管不到这儿来。
即使哈桑失去蕃长的光环，外邦使节回到抱团的栖息地，骨子里的习惯迫使他们屈服。
蕃坊鱼龙混杂，当初史复燕用尽手段，也没能让狂热教徒渗透进来。远在长安的天尊派来杨俭都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干脆把烂摊子丢给李逸。
俞沧云掌控不了大局，她只是一个缉私女吏，职责就是打击贩私，不管贩私团伙藏身何处，上天入地都要把他们揪出来。
潜入舞乐坊这个计划，聂采荷在她耳边念叨得快磨出茧子了。蕃长那个老狐狸叫走那帮小弟，鬼鬼祟祟跟市舶使作对，只许他们防备李逸，就不兴她俩窃听点情报了？
雪上加霜的是，韦城武没抓住瓦伊勒管事，夜探蕃坊迫在眉睫。他缠着头巾，身穿长袍，唇边黏两撇小胡子，伪装成寻欢作乐的胡商，嘴上说来追查逃犯，其实是不放心聂采荷孤身犯险。
俞沧云和李逸坐在马车里，听见那对冤家在巷子里吵起来，两人都有种不妙的预感。
“使君，我下去看一眼，等我回来。”俞沧云见李逸也要起身，连忙将他摁回去，“不行，你还不能现身。”
李逸一把拉住她手腕：“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就算我不请自来，他们还敢拦着我不成！”
俞沧云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怕他坏事：“拦不住，谁敢拦着您啊？他们就是想背地里说你坏话，你去了，哪个还敢说真话呢？”
她知道李逸不肯躲在人后，让他接受这个法子也是委屈他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就暂且忍耐吧。”
俞沧云双手按住他肩膀，从窗外来看就像把他抱住一样。李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淡雅茶香，躁动的情绪平复下来：“速去速回，切记，你不许去舞乐坊那种地方。”
俞沧云连声保证：“放心，我跟他们交代几句，马上回来，我混进去干嘛呢，我又不会跳舞。”
李逸勉强被说服了，松开了她的手腕。俞沧云掀开车帘跳下去劝架，走近一听，原是韦城武担心细作认出聂采荷。
“我赶去捉拿瓦伊勒的时候，他提前收到风声逃走了，可见蕃坊的细作就在我们身边，若是认出你来，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聂采荷满不在乎：“今日人多眼杂，也许是细作混进人群里，发现苗头不对回去通风送信，瓦伊勒才能趁乱逃走……”
韦城武冲动地打断道：“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你别不信邪，舞乐坊的男人都是一群恶狼……”
聂采荷柳眉倒立：“你不是男人？凭什么叫我听你的，滚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韦挽郎，冷静点！采荷，自己人动手伤和气！”俞沧云拦在他们中间，充当和事佬，“行了，你们一起去吧，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聂采荷等这一天很久了，谁也劝不动她，俞沧云叮嘱韦城武见机行事，她和李逸就在附近，有危险随时都能赶去。
韦城武不承认自己紧张过度，也拗不过聂采荷，无奈地叹口气，闷头在前面带路。
俞沧云挽着聂采荷跟在后面，两人这才知道，舞乐坊不止玳瑁巷那一家。像蕃长这种达官贵人，他们去的地方更隐秘，寻乐子的手段更见不得光。
蕃客的宅院通常院门狭窄，临街木窗极少有雕饰，常年挂着黄麻布帘子，从外面很难看出房屋主人身份。真正的贼窝隐藏在民居中，平时只接待熟客，未经引荐，普通人连门都摸不着。
也不知韦城武从哪学的门道，他塞给门房一袋钱，对方就开门让他们进去了。过道狭窄，几盏灯笼像宵烛虫似的，连路都照不清。
两人牵着手，听见韦城武在前面小声嘀咕：“蕃坊这种地方，有钱就是好使，上头的主子有肉吃，底下的家奴也想喝口汤。我审问过那几个偷钟贼，他们说每隔一段日子，舞乐坊就有特殊表演。只要交够了酒钱，都能趴在窗外过回眼瘾。你们看呀，还有人比我们早到呢。”
所谓的特殊表演，就是略卖人残忍虐待孩童，做成半人半兽的怪物供人取乐？俞沧云看向聂采荷，想到李逸说的采生折割，担心她又要为师妹的死难过。
聂采荷没作声，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走廊步入布置精美的庭院，豪奢程度令人咋舌。
院中有一座五尺见方的白石洗池，地面上铺设五颜六色的苍山玉，庭院四周种满了灌木蔷薇，廊柱上攀缠着雪白柃木犀，满目色彩缤纷，清香怡人。
露天平台上摆放着秦筝、箜篌、胡琴、荜篥笛等乐器，用来室外歌舞表演。庭院北面砖砌的圆拱门通往宴客厅，没有受到邀请的宾客不得擅入。
兜里有几个钱却没地位的商人，只能止步于此。若有露天表演就算是赚到了，若是没有，等那些老爷们喝个烂醉，也能混进宴客厅过过眼瘾。
晚宴由蕃长做东，手下侍卫都在四周把守，各国使节陆续入场，他们的随从也是寸步不离。
韦城武暂时进不去，丢给聂采荷一个警告的眼神：“平时还好，今晚蕃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到处戒备森严，想混进去难如登天，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云娘，我们走。”聂采荷在海外见过这种宅院，大致清楚里面的布局。她拉着俞沧云从花园小径绕到拱门后方，走向那几间低矮瓦房，“舞姬应该就在这里更衣装扮，你帮我盯着点儿，我先去敲晕个舞姬，拿她的衣裳换上……”
“我的祖宗，你何必把云娘牵扯进来。”韦城武追上前，把俞沧云拽到自己身后，“我管不了你，她若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使君交代！”
聂采荷幽幽地看了眼俞沧云：“我好不容易找到真正的贼窝，就算是死，我今晚也要死在这里。”
俞沧云看到她眼中的悲痛，于心不忍：“采荷，我不会撇下你，放心吧，我留下来帮你盯梢。”
她答应李逸不混进去，留在外面望风总可以吧，韦城武急得满头大汗：“云娘，怎么连你也糊涂了？”
忽然，聂采荷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推进墙角的树丛里。俞沧云反应比她慢半拍，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跟着藏了进去。
来者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胡姬，横眉竖眼地数落身边的婆子：“那两个舞姬生过孩子，肚皮都松了，贵人们看见了都嫌碍眼，这种货色你也敢带来糊弄我？”
婆子愁眉苦脸：“班主你能看上眼的舞姬，既要貌若天仙，又要身段妙如处子。整个蕃坊能找到的都送来撑场面了，那两个舞姬年纪是大了点儿，不过当年也是名震蕃坊的菩萨蛮……”
“够了，我不要听你狡辩！今晚老爷们不能尽兴，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班主饶命，再给老奴一点儿时间，我这就去把天仙找来，保证让老爷们满意。”
班主扬长而去，婆子急得直抹泪，听见树丛里的窸窣声响，扭头一看，吓得魂都要飞了。
聂采荷拉着俞沧云走出来，对那婆子嫣然一笑：“您看我们姐俩如何？我是从戏班子单飞的舞姬，听说这里排场大，就想来找个活计，只要钱给得多，任您差遣。”
“哎呦，我的乖囡啊，钱不是问题。”婆子跑过来趴在她们脸上瞧，激动得破涕为笑，“妙啊，太妙了，这不就是现成的两位天仙吗？快，跟我来梳妆打扮！”
聂采荷头也不回地跟了上去，俞沧云被迫赶鸭子上架，一步三回头寻找韦城武，想托他给李逸捎句话。可那片树丛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韦城武后悔没拦住聂采荷，如今还赔上了俞沧云。他顾不得埋伏了，赶紧撤退找李逸求救，他都不敢想李逸的反应，怕不是要拆了这座舞乐坊。
鸟鸣婉转，异域曲调穿透浓重夜色，在屋檐上空悠扬盘旋。
微风卷起轻柔的纱幔，几道曼妙身影高扬玉臂，踩着鼓点扭动纤细腰肢，如春风里颤动的花骨朵，羞涩绽放出妩媚身姿。海棠红的裙摆华丽摇曳，露出雪白香腻的足踝，细细的金色足链闪耀华光，映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俞沧云脸上蒙着面纱，在聂采荷身后翩然起舞，偶尔乱了步子，似乎也没人发觉，都被眼前的美色迷得晕头转向。
鼓点不停，俞沧云也不敢松懈，回想她被婆子带去见班主的时候，那个挑剔的胡姬看一眼就把她们留下了。
聂采荷编好的身世都没用上，毕竟谁也想不到，缉私女吏也有这般身材样貌。
聂采荷自幼练杂技，跳起舞毫不逊色，俞沧云身段轻盈，模仿舞步也渐入佳境，随着舞姬舒展腰身，慢慢仰躺下来，像风中飘落的花瓣，随波漂流，惹人怜惜。
她看到宴客厅的木质天花板刻有镀金花鸟图案，以及古老的经文偈语，像是某种神秘符咒。
俞沧云坚持片刻，听到席间的叫好声，稍微松了口气，却没留意紧盯在自己身上的深沉眼眸。
一曲终了，舞姬们笑靥温柔走到贵客面前，像货架上的物品等着被人挑选。
俞沧云慌了神，跳完舞还要陪酒吗？何时才能等到特殊表演，她只想抓住证据把贼人一窝端！
身边的舞姬陆续被人挑走，就连聂采荷都坐到了锡兰王子身边。周围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像长出刀子在她身上切割，实在躲不过，她能不能去伺候锡兰王妃？
俞沧云匆匆环视一圈，席间没有王妃等女眷，蕃长那双阴冷的眸子紧盯着她，像是认出来了。
她暗呼糟糕，慌乱中避开眼，碰上天竺使节嬉笑的脸庞。他满嘴油光，手上还抓着咖喱饭粒，就算没认出她，对她没有贪念，浑身还是忍不住打个哆嗦。
俞沧云狠下心，正想去投靠旁边的安息使节，身后响起最不愿听到的那个声音。
“站住，转过身来。”蕃长冷声叫住她，俞沧云眼瞳猛缩，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背后袭来的寒意令她毛骨悚然，裙摆下的双腿剧烈颤抖，迟迟不肯回头。
绝不能被蕃长发现，她也不肯受其侮辱，难道今晚的计划，就要因她失败了吗？
俞沧云像木雕的美人定在原地，蕃长不耐烦地催她转身。此时，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攥住她的手臂，动作很急，力道也大，单手就能拧断她的胳膊。
俞沧云挣扎了几下，无力撼动，只觉男人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要将她连皮带骨层层剖开。
空气中浮动着浓郁的异香，她眼角瞥见男人衣领垂下来的金穗香包，看这装束，莫非是那个阿曼使节？
那人文质彬彬，若是他的话，应该不会为难自己吧？
俞沧云鼓起勇气抬眼望去，只一眼，那道灼热的目光，烫得她浑身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