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有国法，太子弑父篡位的罪行倘若属实，一个重逆无道的储君继承皇位，大唐江山也将岌岌可危。
但凭元尽忠三言两语，不足以认定太子有罪，谁都说不得废黜储君。深宫之中，真相如何的确不重要，老太监和舞姬的供词都能凭空捏造，太子不也是无可奈何？
在座的几位朝堂重臣，见惯了朝代更迭的风云变换，在皇权纷争的激流中，鸟尽弓藏的悲剧比比皆是，贤臣忠将未必能得善终。
郭子仪已是耄耋之年，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之所以能免于皇帝猜忌，只因他为人谦逊，不在意得失，被剥夺兵权毫无怨言，被奸佞陷害从不争论，一再忍让方能全身而退，保全家族。
圣人驾崩当晚，太子被卷入弑君风波，兴许是夺嫡之争的苗头，亦或是颠覆皇权的阴谋。
元尽忠深得圣人信任，担任枢密使统领十万神策军，他敢当众向太子发难，可见是有备而来。事态明朗之前，郭子仪只能静观其变，率先发声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汧国公李勉为官廉洁，也曾随圣人镇压叛乱，是朝中素有德望的文武全才。但他秉性正直，屡次谏言并不被圣人重视，近年来他也不再有所建议。
太子虽为正统，但若元尽忠仗着手中权势，拥立其他皇子继位，太子的处境怕是极为艰难。但在幕后主谋露出马脚之前，他表明立场恐将落人把柄。
郭令公和汧国公尚未发话，宰相常衮也只能保持沉默。他不知其中真正缘由，又怎能偏听偏信妄下定论。
唯有圣人的舅父吴凑能主持大局，他身为左金吾卫大将军，不惧枢密使元尽忠的权势，下令将太子护卫拒于门外，也不担心被人指责偏袒太子。
“既然太子和枢密使各执说辞，此事不妨交由大理寺查处。大行皇帝驭龙归西已成事实，宣告丧期不能延误，不若先派丧使讣告天下举国哀悼，宫里也好筹备丧事。”
圣人猝然离世，一国之君的葬礼却不能潦草行事。大行皇帝将下葬于檀山元陵，今晚就得派人修缮陵寝，调整墓道。另外布置陪葬品，准备灵车、舆马等送葬队伍，事无巨细都得安排妥当。
郭子仪随声应和：“吴大将军所言极是，殿外皇子皇孙久候多时，也得成全他们一片孝心，先为大行皇帝整理遗容，移灵至含凉殿以供吊唁。”
在李逸进殿之前，两名御医已经确认圣人死于胸痹，且无中毒迹象，至于因何诱发胸痹，太子和元尽忠仍在争论，但也不能因此延误国丧。
汧国公李勉和宰相常衮都没有异议，这样的结果看似公正，但对太子来说，他一日不能自证清白，登基称帝也将被无限期搁置。
更糟的是，元尽忠陆续编出所谓的证据，他将无法摆脱莫须有的罪名，眼睁睁看着其他皇子取代自己成为大唐新帝。
李适不能阻止吴凑移灵，也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他望着郭子仪等人，恳请他们允许自己再问元尽忠最后一句。
“孤身为太子，且在圣人生前奉命监国，圣人驾崩，孤继承大统无可厚非，何故多此一举，犯下伦常乖舛的重罪？”
李逸在屏风后旁观，心里也有此疑问，犯案皆有动机，无论是出于情财仇欲，终归都有一个缘由。
太子才智出众绝非常人，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君王？即使是寻常人家的儿子，也得思量自己无力承担的后果。
元尽忠料到太子不服，早已想好说辞：“回纥牟羽可汗带兵压境之时，圣人忧心如焚寝食难安，太子可曾为圣人分忧？未曾！太子当时忙于训练护卫队，早已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千牛卫，反将神策军视为眼中钉，时常挑拨以至于渐生嫌隙……”
“子虚乌有！”李适严厉地打断他，“孤的护卫队和神策军皆为大唐将士，孤岂会从中挑拨引起他们内斗？元尽忠，你有今日全因仰仗圣恩，不知感恩妄想颠覆皇权？”
元尽忠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太子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有无替圣人分忧，莫不是想掩盖受过圣人训斥的实情？”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李适，面向郭子仪等人躬身行礼：“咱家不才，唯有对圣人的忠心天地可鉴。牟羽可汗亲率五万骑兵入侵大唐边境，咱家这条贱命不足挂齿，独自前往边境劝和，僵持不下命在旦夕之时，圣人从京中派来使节，告知将为回纥太子赐婚，方才劝服牟羽可汗撤兵，这幕后功臣正是韩王。”
“圣人宽慰之余，曾在太子面前称扬韩王心系朝堂，为国分忧。太子心胸狭隘，误以为圣人借韩王训诫自己，就此埋下嫉恨韩王，父子反目的恶因。”
李适怒极呵斥：“荒谬，一派胡言！韩王劝和有功，孤也曾在圣人面前赞扬，何时因此与圣人反目？这都是你的无端指责！”
李迥向圣人提议和亲，独孤氏女即将远嫁回纥，郭子仪等人都有听闻。
太子与韩王传出不和，源于多年前那场夺嫡纷争，虽说圣人没有听信刘忠翼的谗言，当时却有过动摇，众人心照不宣。
事过境迁，韩王是否断了念想不得而知，太子心存防范也是情有可原。
元尽忠嗤之以鼻：“圣人称扬韩王，太子故作大度不便发作。但在圣人病重卧榻期间，得知太子在东宫纵情声色，与常丞相等人在紫宸殿议事时，为此事心有不满。这话经人传到了太子耳中，太子自知理亏无颜以对，日夜担心圣人改立太子，恼怒之下生出弑君之心。”
说着，他指向身旁的常衮，“太子狡辩之前，别忘了还有常丞相作为人证，咱家可不是无中生有。”
李适面色难堪，郭子仪等人看向常衮，见他点头承认确有此事。
实际上，太子常年勤勉，并不是贪图享乐之人。圣人病重那几日，他夜夜侍疾身心疲惫，无意中被那舞姬蛊惑，现在想来也是被她下药所致。
但发生过的事情，李适无从辩解，只能退而求其次：“枢密使处心积虑污蔑于孤，国丧在即，孤也无暇争辩，自请留在宫中任凭查处。枢密使自称替天行道，既是无愧于心，不如与孤一起接受盘查。”
元尽忠当即保证，水落石出之前不会擅自离宫。他和李适各自留在偏殿，吴凑主持移灵，将大行皇帝的遗体送往含凉殿。
李迥命令金吾卫看守元尽忠，送李逸去见太子当面询问可疑之处。
昏暗的偏殿中，李适枯坐在桌前黯然垂泪。作为太子，他当然想登基做皇帝，但身为人子，他何尝不盼着父亲早日康复。
他今晚在殿中侍疾，不过打个盹儿的空，圣人就已驾鹤西去。他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却被那太监污蔑成弑君逆子。
他唯恐元尽忠煽动神策军造反，情急之下从宫外调来护卫队，却被金吾卫拦下来。如今他在人前失态，倘若大理寺也不能还他清白，大唐江山岂不是要断送在他手上？
房门轻轻打开，李逸步入偏殿听到太子隐忍的啜泣声，默然停下等他恢复平静。
李适愤懑难平，痛失父亲悲从心来，无人时悄然落泪。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的软弱，深吸气忍住泪水，想叫手下进来商议对策，抬眼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逸。
“修尘，你怎么来了？”李适慌乱地别过头，怕被幺弟看出自己哭过。
李逸装作没看见，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太子受人诬陷，为何不肯说出实情？”
李适微怔，不可思议地紧盯李逸的背影：“你怎知孤有难言之隐？”
李逸仰望窗外夜空，想象父亲对太子交代遗言的情景，心中更觉懊悔：“太子若是全无应对之策，怎敢自请留在宫中接受盘查？太子心里清楚，元尽忠因何迫不及待向你发难，不是吗？”
李适早有耳闻他在扶胥屡立奇功，之前没有多少实感，此刻才觉得低估了他。事已至此，来不及深思李逸到来的用意，向他全盘托出。
“今日进宫，阿耶命我监国，私下无人时叮嘱我防备元尽忠，若阿耶大限已至，让我即刻免去元尽忠枢密使的官职，将神策军收回手中。”
李适忽而叹气，“你也知道，阿耶忌惮宦官掌权，也担心元尽忠成为下一个李辅国、鱼朝恩。但眼下藩镇军各据一方，贼子野心昭然若揭，阿耶提拔元尽忠也是权宜之计。”
李逸转身走向他：“太子何不告诉吴大将军？念及阿耶的份上，他也不会纵容元尽忠陷害你。”
李适自嘲道：“吴大将军不会偏信一个太监，他也未必信得过孤。”
“太子怀疑吴大将军有意拥立韩王？”李逸在他身边坐下来，婉言相劝，“太子可知，带我来查明真相的人正是韩王。”
李适错愕地看着他，像在揣测这句话的可信度。
“独孤氏女前往回纥和亲，并不是韩王的主意。”李逸看过独孤婉贞写给俞沧云的那封信，百感交集，“独孤婉贞是个有骨气的女子，为了大唐的太平，甘愿牺牲自己换取回纥停战。独孤氏族曾经受人挑唆，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们已经诚心改过，方才也是韩王制止神策军强闯入宫，他若预谋夺嫡，何不落井下石？”
李适静默许久，相信了李逸说的话：“同为手足纵有矛盾也能化解，万不可让一个宦官趁虚而入。元尽忠偷听到圣人那番叮嘱，他急于污蔑孤，心知屈打成招的供词经不起推敲，但他目的就是推迟新帝登基，争取几日缓和的余地，牢牢掌控住神策军的兵权。”
“前不久，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因伤病故，临终前担心其子李惟岳太年轻，未立军功难以服众，镇不住手下那般悍将。他以托付后事为由，将追随他已久的多名将领骗去恒州，一夜之间全部斩首，提前为李惟岳扫清障碍。”
“但他也有失算的时候，军中最有威望的战将张孝忠躲过一劫，李宝臣再次派人刺杀不成，抱憾离世。李惟岳秘不发丧，以其父的名义上表朝廷请求继任节度使，效仿田承嗣世袭爵位。”
“孤看穿了他的伎俩，拒绝授予旌节，说来可笑，田承嗣那侄子田悦替他鸣不平，竟敢上奏保荐李惟岳为成德节度使。孤一气之下再次驳回，近来打探到，李惟岳伙同田悦和李正己密谋造反。”
“李惟岳懦弱怕事，身边军师也劝他求和，至今尚有迟疑。元尽忠向孤发难，以此给李惟岳吞下定心丸，打算带领神策军反叛朝廷。当然，这些都是孤的猜测，故而不足为外人道。”
李逸略作思忖：“太子以为，元尽忠造反是怕被你罢免官职？”
“难道不是？”李适纳闷反问，“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理由非反不可？”
李逸未答，转而向他请了一道密令：“太子信得过修尘，三日之内，必将还给太子清白。”
另一侧偏殿，元尽忠仰躺在软榻上，阖目享受着杨俭尽心的服侍，听他夸张庆贺大功告成。
“天尊神机妙算，说要那李贼三更死，他就活不到五更天！太子也是愚不可及，这回不被天尊扒层皮，他也洗不清身上的脏水了。老奴早就放话出去，说韩王是咱们的人，太子疑心重，那群庸臣人人自危，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呵呵……”
元尽忠撩起眼皮，斜睨杨俭：“你还有脸邀功？”
杨俭谄媚的笑意僵在脸上，他知道哪里出了纰漏，手脚发抖地跪下来认错：“老奴该死，都怪那个义子不争气，连李逸的边儿都没沾着，被睦王连累死在了半道上。那孩子也是个傻的，何苦跟大食和波斯人拼命呢……”
他哭诉自己培养高律用心良苦，若不是出了意外，李逸必死无疑。
“你怎知那孩子比你傻？说不定已经投靠了李逸，只有你信以为真。”元尽忠垂在身侧的手指敲打着榻沿，“算算日子，李逸不仅提前回来了，还见到李贼最后一面，你敢说他没有事先收到风声？若不是被他打乱阵脚，李贼之死原本能瞒天过海，可惜现在出现了变数。”
“不会有变！李逸根本不是天尊的对手，他本事再大，还能大过天吗？”杨俭恼恨地咬牙发誓，“李逸再敢跟天尊作对，老奴就与他同归于尽！”
元尽忠再度阖目，眼下占尽了天时地利，唯独那个人让他心里难安。悔不该当初手软，就该一了百了，永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