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沉重的铁链摩擦过地面，像一把生锈的刀锯刮骨磨髓，令人肝胆俱寒。
怪物尚未现身，使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驱散了厅内的酒气和脂粉香。那种濒临死亡的气息，如同原始的神秘力量，顷刻唤醒披在人皮下的野蛮兽性。
席间兴致高昂的使节们，平日看上去道貌岸然，在酒劲的催化下却暴露了癫狂本性。
他们推开怀里的舞姬，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珠，脸庞因亢奋而涨红，张大嘴巴发出奇异的怪叫，像丛林里蓄势捕捉猎物的财狼，嗅到血腥味再也压抑不住戾气。
俞沧云看着眼熟的面容入夜变成怪物，如此吊诡的一幕，令她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怖。不同于直面血淋淋的尸体，在视觉冲击下感到可怕，而是触及内心深处的畏惧。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具，是鬼是怪根本难以分清。
“莫怕，有我在。”李逸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感受到单薄的身体在发抖，扶着她的腰捞进自己怀里。
聆听男人浑厚的心跳声，俞沧云恢复清明的双眼环视周遭，嗜血的人群中，唯有蕃长和锡兰王子不为所动，但不同于蕃长的冷酷，那位王子倒像是吓呆了。
舞姬们似乎早有预料，和新罗婢一起退到角落里。聂采荷被班主拽到旁边，恶声恶气地骂她狐媚子，警告她休想夺走蕃长的宠爱，否则就把她也变成怪物。
“是么？”聂采荷发红的眼睛隐有泪光，诡异地扯了下嘴角，冷笑道，“像我这样争宠的狐媚子，你亲手解决过几个呢？我是不是年纪大了些，老爷们更喜欢将稚女变成怪物吧？”
胡姬见鬼似的瞪着她，胆怯地往后退去：“你再敢瞎说，我这就叫人扒了你的皮！”
聂采荷一步步逼近胡姬退到纱幔后面，回头看了眼蕃长等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怪物，无人在意这个偏僻的角落。
她笑得更畅快了，眼角那滴泪悲怆落下：“你想叫谁来扒我的皮，拐带孩童的略卖人吗，他很擅长将好端端的人变成怪物？那我可太好奇了，班主带我去见识一下？”
胡姬被她吓得语不成调，眼神闪烁来回搜寻救兵：“你怎么知道略卖人在这儿？你到底是谁啊……”
聂采荷没给她机会求救，一手狠掐住她脖子，爆发恨意的双眼泪如雨下，美丽的脸庞疯狂扭曲，竟比那些嗜血的老爷更恐怖。
“放开我，咳咳……”胡姬被她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无力地拍打她手背，喉骨疼得都快被折断了，嘴角渗出带有血丝的白沫。
聂采荷像拖拽着垂死的家禽，加快脚步将她丢进漆黑的院子，按住她的脑袋厉声追问：“略卖人在何处？想活命的话，快带我去找他！”
胡姬混乱地摇头，整张脸憋成了酱紫色，突出的眼球弥漫着灰白死气。
聂采荷略松开手，那胡姬艰难地缓过气，还没意识到死期将至，逞凶斗狠地威胁道：“你敢伤我分毫，蕃长一定会宰了你！等着瞧吧，我要让你比那些小鬼死得更惨……”
嘎巴，聂采荷面无表情地掰断她的脖子，脸上布满微凉的泪痕：“死有余辜！害过我师妹的人，你们都得死！”
她厌恶地甩开手，胡姬死不瞑目地仰倒在草地上。黑夜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聂采荷猛回头，对上那道关切的视线。
“采荷，你没事吧？”韦城武看到她眼角溅上的血滴，三两步跑过来抱住她，胡乱抹去她脸上的血迹。
韦城武低头看到地上的胡姬，二话没说，拖走尸体藏进隐秘的树丛里，折回来拽住聂采荷，“你不用糟践自己，我也能帮你报仇！随我来，我知道略卖人在何处。”
聂采荷空洞的双眼重现怒气，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韦城武忍住心酸，带她奔向后院砖头垒的那间密室。
“使君派来的侍卫包围了舞乐坊，蕃长的手下都被除掉了。怪物入场之时，我循着地上的血迹找到这里，那人刚给怪物剥过皮，我看他用刀的手法很娴熟，应该就是使君所说的略卖人……”
聂采荷没耐心听他说下去，破门而入，被刺鼻的血腥气呛到干呕。
狭小昏暗的密室遍布血迹，她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晕眩，刀刃破风的异动近在耳边，那人一刀朝她脖颈砍来。
聂采荷旋即蹲下，刀尖从她飞起的发梢掠过，削去一缕青丝，重重地扎进她身旁的刑架，立时被卷翻了刀刃，可见对方下手之狠。
韦城武追进来，看到眼前的青丝从半空飘落，悲愤的双眼染上血色，咬牙切齿地飞扫一脚，将那人狠踹到地上，撞翻了他手边的刀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采荷，采荷……”韦城武怕她遭到埋伏，焦急地寻找她的身影。
聂采荷听到那人跌倒在地，蹲在角落里随手抓起一把刀，噗嗤刺入对方的小腿，刀尖被骨头硌住，她眼都不眨拔刀再刺。
韦城武听到利刃入肉的声响，紧接着是男子杀猪似的嚎叫，得知聂采荷无恙就安心了。
他摸索到桌前拨亮灯芯，眼看聂采荷半跪在地上，手起刀落挑断那人的脚筋，反复捅向不致命的部位，让对方尝到千刀万剐的痛苦，却不急于取人性命。
略卖人原本还想反抗，但随着伤口增多，血流不止，双手双脚都被废掉，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哀哀地叫唤着，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聂采荷还没解恨，将他身上划得鲜血淋漓，想到师妹死前被他毒哑嗓子，一手掰开他的下巴，恨得想剜去他的舌头。
“采荷，够了！”韦城武出声阻止，“留他一条命招供，这些年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又是受谁指使拐带孩童。”
聂采荷握刀的手滞在半空，刀尖离那人鼻子仅有半寸，她阴冷眼神像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鬼，仿佛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戮。
略卖人作恶多端，双手不知沾了多少人命，心肠阴毒与恶鬼无疑，但在比他更狠的聂采荷面前，居然也会害怕。
“我招，我全都招！”他浑身抽搐，裤子被血水和污物湿透，腥臭味熏得自己都受不了。
聂采荷眉头都没皱一下，横刀抵在略卖人咽喉，问他从蛟户手里拐带过多少孩子。她详细描述了师妹的样貌特征，以及那晚乘坐的天竺客船。
略卖人想了半天没有半点印象，结结巴巴地交代：“我一年前找蛟户做过几笔买卖，但他后来有了发财的路子，就不肯再帮我劫孩子了。统共只有十来个吧，有男有女，我记不清他们长啥样了，也没问过他们的名字……”
“采卉！她的名字叫采卉！”聂采荷攥住刀柄的手冷到发抖，“只有十来个？你还可惜害的人太少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也是爹娘疼爱的掌上明珠！采卉从小就知道心疼家人，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只因她搭上底层人的客船，就合该被你们掳走丢了性命？”
“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小姐，你敢伤他们一根毫毛吗？为什么啊，出身卑贱的底层人，生存下去都要耗尽全部力气，为什么还要遭遇这种不公？”聂采荷愤怒大吼，刀子划破了那人的颈脉，“你在那些老爷眼中，也是个低贱的下等人，你就没想过自己的家人，也被当成畜牲一样宰杀吗？”
韦城武怕她直接把人弄死，按住她肩膀往外推：“你先出去，我来审问他。”
“我不走，我要亲手杀了他，为我师妹报仇！”双方激烈推搡间，聂采荷不慎划破了韦城武的手背，两人都愣住了。
她勉强找回飘散的理智，泪汪汪地望着他，“我等不及了，我为了手刃仇敌等了好久，早在师妹被他们掳走那天，我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韦挽郎，你成全我吧，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这个人，这条命都可以给你！”
韦城武捂着流血的手背，皮外伤这点疼忽略不计，心里却痛得他难以呼吸。他望着那双流泪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看到曾经的聂采荷。”
韦城武走出去关上门，将那个凶手留给聂采荷处置，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苦笑着仰起头。
他真不是个当官的料啊，永远也做不到李逸那么冷静。他甚至说不清对聂采荷的感觉，只是看她难过，就想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哪怕是帮她杀人藏尸，他都无怨无悔。
他以为这场报复会持续很久，不料眨眼工夫，聂采荷推开门走了出来。
韦城武往屋里看了眼，略卖人面目模糊倒在血泊中，四肢无意识地抖动几下，断了气。
聂采荷鬓发上的血滴落到脸上，漠然看向韦城武：“他说，今晚表演的怪物就是瓦伊勒，你快去告诉使君。”
韦城武睁圆眼睛，回过神直奔宴客厅，刚跑两步又回头嘱咐她：“尸体交给我处理，你把自己洗干净，尽快离开这里。”
他这是关心她吗？可她杀了人，怎么可能洗得干净？
聂采荷阴冷的双眸有了温度，像个不会笑的僵尸，奇怪地牵动嘴角，点了下头。她目送韦城武远去，想记住这个给过自己温暖的人。
也许她今晚将死在这里，但她不后悔没有告诉他，指使略卖人拐带孩子的元凶就是蕃长哈桑。她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杀掉这个罪魁祸首。
夜色纵容罪恶滋生，金碧辉煌的宴客厅在野兽般的嚎叫声中，显露出人间炼狱的真面目。
侍者牵着怪物脖颈上的铁链，沿着大厅遛了一圈，怪物爬过的地方留下道道血痕。那是个犬身人面的怪物，头发被剃光了，头顶缝上一对兽耳，身体和四肢粘满五色兽皮，尾椎骨扎着一条黑色犬尾。
他麻木脸庞不见痛苦，昂起头让客人看清自己的脸，对周围的议论声无动于衷。
“瓦伊勒？他就是背叛蕃长的那个管事！”
“反咬主人的家奴，不就是个狗畜生么，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俞沧云依偎在李逸怀里，最怕看到无辜的人被虐待，听闻是那个逃跑的管事，看了眼只觉恶心。
“瓦伊勒不是畏罪潜逃了吗？他不仅被抓回来，还成了哈桑的替罪犬！”俞沧云猜到蕃长的用意，“哈桑请来各国使节做个见证，先把罪名推到管事身上，再以家法将他处死，事后禀告使君此案已了结。死无对证，现场又有众多人证，使君若想翻案都无从入手。”
李逸蹙眉看着地上爬行的怪物，举起酒杯轻声道：“哈桑无非是另一个瓦伊勒，等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会变成畜生不如的怪物。”
俞沧云忧心忡忡搂住他肩膀，装作耳鬓厮磨：“使君是说，整个蕃坊都想反了朝廷？那要是乱起来，最先遭殃的是扶胥百姓啊。”
李逸手掌抚过她后背，状似亲昵：“我已告知岭南节度使派兵驻守扶胥，同时上奏朝廷，将与贩私有关的嫌犯悉数遣返，终身不得入唐。”
“除了哈桑，他背后贩私团伙还有多少人？”
“从茶马互市的账本上来看，涵盖了绝大多数的大食贵族。若将他们全部遣返，或将影响到海埠通商，但相比国家安定，百姓安稳，这些损失都不值一提。”
俞沧云揪住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使君时刻心系百姓，我替街坊们真心感谢你。”
“职责所在，何谈言谢？”李逸喜欢她偶尔流露的傻气，但在此刻却笑不出来，“这些遗留的隐患，应该及早解决……”
他说不出心里真正的顾虑，朝廷有所失察，绝不该祸及百姓，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韦城武赶回来，看到在地上爬行的瓦伊勒，心中大骇：“这是《山海经》里的盘瓠犬怪！”
盘瓠？俞沧云和李逸心中诧异，犬怪有何来历，他怎会惊惶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