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出龙老板这左一张右一张的草纸,沈云珠哭笑不得。
别说什么四柱清册的记账方法,就是字,龙老板都没写明白。
遇到不会写的字,龙老板依样画葫芦地将就着,也算记了一笔账。
众人看了,摇头打趣:“沈娘子,她这写得不明不白的账,就算是你,恐怕也盘不清楚啰!”
被人调笑,龙老板局促不安地搓着被茶汤熏黄的手,臊得要哭:“奴家是不怎么识字的。”
沈云珠盘过如山如海的船运账,亦查过高手做的假账,却从未见过几乎不识字之人所做的账。
这账无年月先后、无进出章法,乱麻一般,使得沈云珠亦不由得扶额,发间红宝荔枝珠儿跟着点点摇晃。
茶客们正疑心沈云珠要被难倒,却见她忽睁杏眼,抽出一张黄纸,借窗边日光轻轻一弹,嘴角上翘:“得了!”
“咦!”众人讶异出声,却不明所以。
沈云珠不再多言,将散乱草纸如打牌九般叠弄,啪啪几下,码在八仙桌上。
龙老板赶紧上前细看,惊喜道:“哎!就该这样的。”
“这张有我的拇指印,是前年端午煮茶叶蛋时记的。理该放在前年七月买的青城茶的前头,青城茶我店中少有进货,我记得清楚。”
将手拂过桌上张张黄纸,龙老板疑惑地望向沈云珠,怎地理得这般顺畅?
俏皮地冲龙老板眨眼,沈云珠未费过多口舌,只点了个小伙计,让他去两条街外的笔墨铺子宣宝斋买几本正经的空账本,顺便把王掌柜请来。
待王掌柜到后,沈云珠才道:“龙老板这些账目,虽未记录确切日子,但所用纸张,乃本地所产蒲草黄。”
“做这草纸的,倒不止一家。我料想龙老板生意繁忙,多半是就近买的宣宝斋,他家这蒲草纸么——是有些门道儿的。”
眼波流转间,王掌柜已凑上前,接过黄纸细看,高声赞道:“沈小娘子好眼力!”
言罢,王掌柜也将这纸举到窗边对着日光一照。
其余人盯紧草纸,想要看出端倪,沈云珠却抬手指向草纸背后,日光射过留下的淡淡影子。
众人顺势望去,方惊觉这草纸落下的阴影,恍惚间恰似蛇形。
王掌柜这才道:“这张纸是三年前,蛇年所制。小老儿店中这蒲黄纸,原是除岁叠元宝祭祖所用。后因其价格低廉,也就有人买来供童子学写字。因是元宝纸,在抄纸时,用的是有新年生肖的模具,压印在纸浆上,故而小店每张蒲黄纸上,都有新年生肖暗纹,平白看着不显,但对光一照,就有影子。”
“对!我爹娘在时,也不记账。父母去后,奴家年年买了这草纸叠元宝烧与先人,顺便取些记着店中买卖进出。”龙娘子说着,扶了扶胸口,恶狠狠地瞪向江郎君,“原来冥冥之中,也是祖宗和父母保佑着呢。”
正是这草纸上的暗印,让沈云珠理清了龙老板这些乱账所记录的年份。
沈云珠接着与众人解释:“从这账上可见,龙老板每年皆是按节气,记载几个购进茶叶的大日子。明前好茶量少,秋后常茶量大,龙老板虽不会写字,月兔茶、峨眉翠芽等茶叶名号,这连写带画的,也能分辨清楚。”
沈云珠没有细说的是,久账难改,只要是人记的账,不管是画圈还是结绳,都有其习性规律。
对龙老板记录的这些流水乱账,沈云珠也摸出了门道儿。
如所画圆圈,都是在支取的数目较大的时候,龙老板才会用,五年如一日皆是如此,这圆圈所记,就是一贯铜钱。
那倒画的三角,是如买了二斤红茶这样的支出,这是记的零散铁钱。
至于茶叶斤两计量,龙老板也用专门的符号代替。
可能龙老板自己都没有想到,早就自创了一套记账方法。
随后,沈云珠指着这一张张草纸,将各种茶叶何时所购,买了多少,价值几何,慢慢道来。
龙老板一拍大腿,高声道:“正是如此。明前茶贵,我买少许好茶应景,卖得却也少。秋后的茶叶便宜,这个时节买的,都是用量大的茶叶。沈小娘子,你这都晓得,难不成,做过茶叶买卖?”
店中伙计、茶师也频频点头,认同沈云珠的说法。
将几缕散乱青丝顺到耳后,沈云珠笑而不语,从盘中拈了小片牛肉干入口,慢慢嚼着。
听沈云珠说得头头是道,江郎君急得跳起来嚷嚷:“沈小娘子,你莫多管闲事!婆娘,难道你信她不信我?”
龙老板冷笑着对江郎君翻个白眼,今日既要大闹,就信定了沈云珠。
拍拍龙老板的手,沈云珠让她稍安毋躁,眼神扫过茶客,众人亦停了议论,等着好戏。
而后,沈云珠又招呼了店中老伙计和茶博士,几人一起动手,很快便把存货盘点清楚,将剩下茶叶的品种和斤两,都报了出来。
茶馆底货点清后,沈云珠走到江郎君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丝毫不掩饰鄙夷。
一个全家凑不出一套麻布衣衫的佃户,狗屎运遇到龙家父母托付家业,却拖家带口来吃绝户,如今身上棉袍丝绢的穿着,就当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了,着实可笑、可恶。
他以为龙老板这些随手记的流水账,说不清道不明,就无人知晓这些年他掏了龙隐茶馆多少银钱出去。
可却偏偏遇到了沈云珠。
将伙计拿来的笔墨和空白账本儿摆在面前的茶桌上,沈云珠气定神闲地挽起长袖,提笔蘸墨,照着四柱清册法的样式,将龙隐茶馆五年来的账目一笔笔誊抄记载。
随着沈云珠转动皓腕,雪白账册上,刚健小楷行云流水般地落下。
「元嘉十一年,旧管:苦丁茶三十斤。
元嘉十二年四月,新收:紫笋茶三斤六两。
开除:铁钱五百一十三枚」
见沈云珠将这些无头账录得清清楚楚,围观的茶客皆倒吸一口冷气,心生敬佩。
唯有江郎君硬辩:“茶价年年涨,少赚是应当!煮成汤的买卖,神仙也算不清!”
王掌柜摸着胡子,也道:“确实如此,茶汤不比货品,难以计数。”
听王掌柜附和自己,江郎君的腰杆又挺起来,拍着手得意地笑:“众位都听见了,这茶泡成汤,是一碗碗、一壶壶的端上桌的。沈小娘子,你也不曾日日在我这茶馆中点数,你要是算得清,就有鬼了。”
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沈云珠歪坐在竹椅上,喝了一口尚且温热的茶润喉,眯着眼睛笑道:“都慢着,先别急噻!”
“我只问龙老板,你店里煮茶的,都是这位茶博士,他煮了二十年的茶,手上有没有准头儿?”
茶博士不等龙老板回话,便抢答:“怎么能没有准头儿呢?这茶性不同,煮茶的法子也各有讲究。每碗茶都是我亲手添的茶叶,我手上自然是有数的。月兔茶柔和清香,一盏需配茶叶五钱,苦丁茶味苦,一盏合茶末三钱……”
对每种茶叶的口味和一碗茶或一壶茶的用量,茶博士如数家珍。
沈云珠了然颔首,“龙隐茶馆老店主实在,龙老板儿看着抠搜,却也是依照老店主的规矩,五年没有涨过价了。”
说起去世的老店主,沈云珠顿了顿,迎上龙老板悲伤目光,又继续道:“来来来,大家有会算的,给算算账。就算是茶博士手上略有出入,或是龙老板三两日想煮个茶叶蛋,她进的这些茶叶,能泡多少碗茶,按最低的价钱,卖得多少钱,除了工钱火耗,又能盈利多少?”
此言一出,有好事者到街对面借了把算盘,拉了能写会算的王掌柜等两三人,开始边算边记。
打算盘者高声唱念出一个个数目,就有人马上记在账上,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着茶客们的议论声,将这小茶馆搞得跟坊市般的热闹。
此事帮到此处,沈云珠已然尽力。
被江郎君偷拿去补贴婆家的银钱,龙老板肯定是拿不回来了。
但是有了今日替她盘出来的这些账,又有悠悠之口,更有当初老店主立下的契约,她婆家山区来的外来户,再也放不出几个响屁来。
日行一善后,沈云珠心头得意。
趁着龙老板把账本儿拍到江郎君脸面上之时,沈云珠悄悄用锦帕包了那一盘牛肉干,哼着小调儿,慢悠悠地走回家中。
未料,自家大门口被仪容整肃的车架队伍所堵,鼓乐声中,彩旗招展,左右两排红袍小卒擎着镶金边的象牙导牌肃然而立。
看热闹的街坊早已里外三层,议论纷纷。
沈云珠口含半块牛肉干,心头咯噔——这般阵仗,怕是无甚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