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还没有跨进门,沈云珠就见孔嬷嬷被两个穿着公服的官员架着,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一向端庄的孔嬷嬷,此刻发钗歪斜,气喘吁吁:“哎呀,我的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了不得,这……这天上降下太后的懿旨了!”
见状,沈云珠不由得睁大双眼,回头看向自家的朱漆大门。
门头牌匾上的“许府”二字,笔锋苍劲有力。门前两个镇宅的小石狮子好好地蹲着,亦不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
摸摸心口给自己顺气,沈云珠强笑道:“懿旨?嬷嬷,我不过是在茶馆多坐了片刻,你也不至于叫来戏班唬我。”
许家的渝盛通行虽是渝州漕运龙头,平日往来不过知府、漕运史,接旨这等事,沈云珠只在戏文里听过,做梦都不敢想。
“娘子慎言!此乃太后懿旨,请速备香案接旨。”一身着紫色官服、头戴乌纱方帽的官儿上前来,声音略软,语气却不容置疑。
再三打量面前冒出来的这些人,又环顾家中诸人的脸色,沈云珠这才相信,眼前所见不是作戏。
天家旨意,真真切切砸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从来没预备过能接到圣旨的许家,哪里找得出供奉的香案等物?
还是孔嬷嬷心一横,双手合十,连作揖带念叨地跟家里的祖宗们告了罪,临时把祖先香火桌等物挪过来,像看过的戏文一样,勉勉强强的凑出了接旨的摆设。
渝州同知陪着京城来宣旨的内官大人,并十来个细皮嫩肉的小宫女内侍,个个衣着华丽,仪态端庄地垂首静立,更有乐师奏起雅乐,气氛变得十分肃穆起来。
在场的许家老少,从沈云珠这位顶门的娘子,到门房里瑟瑟发抖的老黄狗,都拉出来跪好,三击云板后,听内官大人于香案前宣读太后懿旨。
“沈氏功勋名就,珠华云腾,玉貌娇羞,兰仪婉善,惠爱兼资,升月轮光,惊鸿比状,今日特发此诏,封尔瑞王正妃……”
宣旨内官把一大堆华丽的辞藻朗声念出,抑扬顿挫。
沈云珠从最开始头脑发昏,到后面直听得面红耳赤,实在是这些词句所夸奖的那人与自己毫不相干。
“瑞王正妃”四字更是如冰水灌顶,令沈云珠寒透骨髓。
其余人等俱震惊不已。孔嬷嬷瘫软在地,丫鬟们瑟瑟发抖。独管事肖伍沉稳,待旨意宣毕,暗推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孔嬷嬷,示意她把沈云珠搀起。
“恭喜沈娘子!渝州竟能出瑞王妃,实乃天恩浩荡!”同知笑容满面,仿佛自家女儿攀了高枝。
“咱家在太后跟前得了这个天大的喜差,快马加鞭地前来报喜啦。”宣旨内官对着沈云珠浅浅弯腰,“咱家这里给沈小娘子道声恭喜,还请沈小娘子早作安排,收拾停当,与咱家一同进京。”
捧着圣旨,沈云珠宛如捧着烧红的铁棒一般,恨不能将面前这个白面老头儿掐上一把,看看是不是自己幼年的噬魂症又犯病了。
“敢问两位大人,这是太后点了我做瑞王妃?”
“诺。”吉内侍点头,谄笑如花:“沈小娘子,您可是天家媳妇,瑞王正妃的身份了。”
见沈云珠尚在云雾中不能回神,吉内侍又说了一句:“娘子虽长在渝州,可是到底算是京城人士。参知政事沈相公,可是娘子的父亲。名门闺秀,与瑞王堪称佳配。”
吉内侍两句话,点出了其中关键:小娘子,你可否记得自家姓沈?
深吸一口气,沈云珠稳定心神,这才想起传闻中的亲爹一路高升,已然爬到参知政事、副丞相的高位。
心里暗暗嫌弃这位亲爹:您爬得再高,也别连累人不是。将近二十年没有见过的女儿,是做梦想起来的?
再看圣旨上“瑞王”二字,沈云珠脑中忽如电光劈过——这不正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杀神”?传言他眼似铜铃、臂如梁柱,单枪匹马斩敌三千!
攥紧懿旨,沈云珠如握烙铁。
这从天而降的“富贵”,于旁人或是泼天大喜,于她却是晦气缠身。
沈云珠疑心,是不是三清节给太上老君供上的香火不够,才招来这样的祸事。
事已至此,沈云珠强定心神,客客气气地送走宣旨官员,而后细想这位王爷种种传闻,只觉头皮发麻,眼睛发花。
是夜,沈云珠将自己关入书房,提笔给随船在外的两个舅舅各写了一封信,着人交与渝盛通行在码头上的快船,望临别之前,能与两位舅舅见上一面。
再就是要将渝盛通行这三年来账册仔细地梳理,分门别类装箱封存,只等两位舅舅回来交接。
如此一番准备,已过两日,吉内侍时不时来许家催促打点行装,要沈云珠早日动身。
将账册都封好,沈云珠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走出书房,在自家府邸转了数圈。
天日高悬,幽幽小院,风中缕缕丹桂香。
如今,怕是要将此间种种都丢了,到那京城虎狼地。
着人搬了把红木椅,放在院中那棵外祖许筹种下的桂花树下,沈云珠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管事肖伍悄声来到沈云珠身旁。
他这两日在家中帮忙打点上门道贺的亲友和官员,想到从吉内侍那里打探到的消息,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难不成真要到京城,做这瑞王正妃?”
“不然真跟陆泗爷去做海匪?”沈云珠咬牙反问。
陆泗爷作为许府护卫的头子,承了许筹临终遗命,誓保沈云珠平安。只要沈云珠想逃,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把她送到东南的海船上,借此逃出生天。
一纸黄卷定终身,沈云珠自然是恨得牙痒。但是,自小跟着许筹走遍三江,沈云珠虽身怀反骨二两,却又深谙形势逼人的道理。
她若只身一人,或称病假死,或入海为匪,于赫赫皇权之下,恐尚有一丝挣扎机会。
然,渝盛通行上百条江船走不了,许家数百口远近亲戚走不了,靠着渝盛通行吃饭的码头船工、脚夫,更走不了。
皇家权重,吐口唾沫到人面上,都得感激雨露君恩。此番,她沈云珠怕是非去这京城不可。
好在京城曾是许筹为官之地,许家和渝盛通行,在京也不是全无根基。
万千念头闪过,沈云珠释然一笑,抬头望去,桂树冠上珊瑚珠似的花蕊填满双眸。
这株丹桂珍品状元红,还是当年外祖被贬离京时,自一故人园中挖来的小苗,十数年栽培,如今也长成园中一景。
丹桂花开众芳减,最是金秋第一枝。
纵使那京城和瑞王府,是囚鸟之笼,沈云珠也要为自己挣来个天高云淡,飞鸟自闲。
打定主意后,沈云珠站起身来,牵了一枝桂花在鼻下嗅闻。
“伍爷,听说北边的桂花比我们渝州开得晚,此去,兴许还能再赶上一场满城香呢。”
“满城香?”
望着面前长大成人的沈云珠,肖伍忆及旧主,喉头一哽,恍惚间,又闻到了十八年前中秋夜,比部主事翟九府中,那股夹了浓烈血腥味儿的丹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