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定，商会会长每三年要进行考试。
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考试，在全国商会会长中，上海市第一名，安东王扉考第二名，领到农工商部颁发的“合格会长证书”。
此后都以优异的成绩连任。
坊间评他，君富坚忍性，经营商业，屡仆屡起，不改其常，卒能致资累巨万。
安东商业街在这个黄昏格外宁静，秋风带着凉意，寂静无声地吹拂空旷的街面。
大火后遍地残骸灰烬，空空如也，暮色给这断壁颓垣蒙上了薄薄雾纱。
王扉拎着行李在商业街一圈一圈转，直到夜幕降临。
街灯亮起，在夜色中是股可怜的若隐若现的昏黄。
下起了牛毛细雨，杨淼和旷在貌适时出现在王扉面前，压低声音说：
“先生，我们送您回家。”
杨淼已经压低声音，听起来却十分响亮，这是被宁静衬托的错觉。
王扉掏出怀表看了看，然后摇头，对两人说：
“回去也无济于事。
安东商人屡遭迫害，是我无能！
如果东洋鬼子在安东建起了商业银行，等于掐住了安东金融命脉，就真没有安东商人的活路了。”
杨淼拍了拍王扉肩头：
“王会长，你离开这么久，总要回家见见老婆孩子，一头扎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劝得很有效，王扉下意识和杨淼走了几步。
耀眼的车灯由远至近，他们不得不挡眼停步，一辆斯蒂庞克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崔昌弘亲自驾车，打开车窗对王扉说：
“王会长，上车，我们去整两盅。
白天有事，话不好听，走，崔某给你赔罪。”
站在车外都能嗅到崔昌弘身上的酒气。
无论是特意还是赶巧，崔昌弘的邀约总显得存心不良。
王扉先一步拦住要替他拒绝的杨淼，将行李箱递给他，意味深长道：
“承蒙你们一路相护，不顾生死，我才能平安回来，恩义我都铭记于心。
再劳烦你们帮我把行李送回家中，也算对家人有个交代。我确实有话要和崔厅说。”
说完上了崔昌弘的轿车。
杨淼对旷在貌说：
“王会长家应该被盯上了，我去处理。
你快回去告知魏先生，崔昌弘带走了王会长，提高警惕，今夜，恐防有诈！”
二人分头行事。
进了轿车，酒气更浓，崔昌弘开车不稳，幸好夜深，路无行人，几次险些撞到路边的树。
王扉随着汽车左右晃摆，胃里阵阵反酸，急切道：
“崔厅，你醉了，我来开车！”
“我没醉！王会长，你大老远赶回来，舟车劳顿，险象环生，我怎么能让你当司机呢！
你就安心坐着，不用客气！”
不曾想，车子突然急刹，崔昌弘倒头趴在方向盘上，鼾声一声比一声响。
王扉解开安全带，伸手推了推崔昌弘，叫：“崔厅？崔厅？”
见崔昌弘没有反应，嘴里呢喃着梦话，叹口气，自言自语道：
“崔厅，不能让东洋鬼子掌握安东金融！过往不计，特殊时期，我们应携手对抗东洋鬼子！”
见崔昌弘毫无反应，王扉下了车正要离开。
两个醉汉踉踉跄跄歪歪斜斜走了过来，一人抓住王扉，另一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往王扉头上砸去。
王扉挣扎着，努力寻找脱身机会，但无济于事，尤其头被重击后，头重脚轻倒在了地上。
警察局看守所。
芶西东在潮湿发霉的草席上卷缩着，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他睁着眼，不敢睡，嘴里碎碎念着：
“都是陷阱，都是陷阱！”。
他眼球不大，眼白布满血丝，呼吸急促。
牢门打开时，他迅速起身，缩到墙角，嘴里自言自语：
“别过来，别过来！”
直到崔昌弘打着手电筒站在芶西东面前，他还愣愣地盯着崔昌弘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哑着嗓子说：
“崔厅，带我出去，你答应救我！”
崔昌弘将手电筒“啪”地放到地上，说：
“要不是我救你，你早死了！日本人还能让你活到现在？”
芶西东一脸糊涂，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吞了两口口水，疑惑道：
“日本人为什么要杀我？”
崔昌弘五短身材，体态肥胖，蹲不下去，干脆坐到地上，点了支烟，烟上火星往芶西东脸上蹦。
芶西东抖着声音向崔昌弘也要了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吐出的烟雾，由衷道：
“妈的！活着真好！”
崔昌弘将烟头一摔，低沉地说：
“杜家成衣店全国开了五百多家，你入股了将尽三百家？”
芶西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
“是的，入股成衣店，形成合围，最终拿到话语权，吞下杜家成衣店。”
崔昌弘忍无可忍，甩了芶西东一巴掌：
“蠢货！你入股的店都是空店，都是别人入会杜家的托管店。
账目好看却与杜家没有关系。
反而因为你的入股，让这些多形态经营的店面更长久的生存。
一票否决权对这些成本极低的小店没有任何作用。
他们可以随时关店，几乎没有损失！”
芶西东坐在地上，慢慢琢磨过来，自己是中了圈套，难以置信道：
“杜文阅，她早就开始设下圈套害我！”
崔昌弘咬牙切齿骂道：
“上交大库房的金条数目，没有达到日本人的要求，日本人亲自查的账。
查出你入股杜家成衣店，投那么多钱，全打了水漂，你自己想想，日本人会放过你吗！”
听完崔昌弘的话，芶西东脸上身上已经全是水，日本人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芶西东吓得双唇紧闭，面色铁青，聚在眼中的是无限恐惧，看向崔昌弘，眼花得出现了斑驳人像，拉着他，恐惧道：
“崔厅，你得救我！”
崔昌弘手指弯曲，敲在芶西东前胸，说：
“要不是我出面求情，日本人能让你活到现在？”
芶西东见势头向好，带着厚重的鼻音对崔昌弘说：
“崔厅，把我从这破地方救出去！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崔昌弘哼了一声，淡淡道：
“日本人，无非就是想要钱。在安东建商业银行，势在必行，你要是能尽一份力，我也好在日本人面前保你。”
芶西东才不在乎日本人要什么，他只想活着，不被日本人报复，不用担惊受怕被杀。
“我全听您的！”
崔昌弘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表情很亲切，伸出肉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我之间本没有必要说的那么清楚，但我想告诉你，让你亲自杀冯敬完全是为你的家人报仇，是冯敬指使连心杀了你全家。
比起邱常君对你的一枪之仇，冯敬是不是更让你杀之后快？”
“是。”
“我知道，连心告诉你，是你幺弟强娶她妹妹，导致她妹妹自尽，她才悲愤欲绝杀你全家，冯敬并不知情，对吧？”
“......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让连心上瘾了烟枪，又在她犯瘾时，将她丢进了江。”
“... ...是。”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但我知道的，你却不知。”
“... ...是，您说的对。”
“你们芶家，也不是没人了，你幺弟还有个私生子。”
“什么！在哪？”
“你听我的话，时机一到，我会告诉你。也算你为你们芶家续了香火。”
“求你告诉我，在哪儿？”芶西东红了眼圈，哽咽着。
崔昌弘附耳，对芶西东交代他的计划：“你这样... ...。”
深夜，街边。
旷在貌用力按了下王扉的人中。
王扉猛喘一口气，手脚本能的挥舞，嘴里一惊一乍的大喊，头上两条湿漉漉的血迹已经半干。
旷在貌扶起王扉。
他半天回过神，转头见两步外停着的轿车，摇摇晃晃走过去。
拉开车门，崔昌弘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方向盘上，睡得鼾声震天。
旷在貌上车，用力踹了脚崔昌弘。
崔昌弘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擦掉嘴角的哈喇子，打个嗝，腐烂的酸臭味。
“谁踢我？”
崔昌弘话音拉得很长，是没有酒醒的醉态。
王扉叹口气，摸了摸身上的东西，全没了。
崔昌弘的西装兜外翻着，显然被洗劫过。
崔昌弘说了句话，头又重重垂到方向盘上，车子发出阵阵鸣笛声。
在宁静的夜中回荡的格外响亮。
旷在貌扶着王扉往回走，边走边问：“出了什么事？”
王扉捂着被石头重击的头，虚弱道：
“大概是碰上抢钱的。”
“这么巧？”
“崔厅正开着车，忽然急刹，然后就......睡着了。我刚下车，被几个醉汉围殴，然后就晕了。”王扉意识还在慢慢恢复。
这夜真是漫长，他们走了很久，只有凉风吹得人越来越冷，越来越清醒。
“开着车，睡着了？”旷在貌皱着眉低喃，觉得事有蹊跷。
正走着，迎面碰上了急奔的周全，临深。
“这么急，干嘛去？”
正问着，杨淼开着黑色轿车，停在几人旁边，拉下车窗，喊：
“周全、临深上车。”
“出什么事了？”旷在貌看出情况不对。
“警局新局长被杀，芶西东出逃。”
杨淼急切的低沉声，在夜色中回荡，
“有人看见他逃往城外，我们去追。你先护送王会长回家，他家附近我已经处理干净。”
说完，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王扉难掩震惊：“被杀的是白天魏先生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位警察局新局长？”
旷在貌面色沉重，低声道：
“是。”